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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臭气熏天 耳边响起窸 ...

  •   慕容虎回到太子府,那些女人还是像之前一样吵吵嚷嚷。母亲难得过来,问她有没有受伤。她摇了摇头。母亲望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慕容虎从母亲身边走过,没有停留,回了房,关上门。

      热水漫过身体,她低着头,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她看得太久,直到水凉了,才站起来,穿回太子的常服。

      一想到马上就要去骠骑营,她就觉得浑身难受,一点也不想挪动步子。她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攥紧又松开,可她又不想放弃一切,回到女子的身份。

      当众宣布肯定不可能,母亲就是第一个反对的,一定会以自己疯了为由将这件事压下去。若是假死做回女子,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不甘心,不想就这样放弃自己一直苦心经营的身份。可这样虚假的身份,坚持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实在想不清,好像被巨大的惯性推着,一直走在这条路。她不知道自己想去哪,若恢复了女子的身份,她不会继续盘旋在权力中心了。虽然她只有二十岁,可她已经累了。或许会找个山清水秀,不会下雪的地方,了却此生。她闭上眼,看到自己坐在一块石头上,静静看着远方的山。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算计,没有伪装。

      可天下真的会有这样的地方吗?

      没有战争,没有厮杀,没有为了活着就要日日忙碌,可以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看山,看看水。那里没有畜生们粘稠的目光,没有永远要算计的阴谋诡计,只有自己一个人,坐在荒无人烟的地方,望向远方。

      她知道没有这样的地方。

      就算去到那些女子中间,依然会不停听到大家之间的争吵,依然要不断做活来获得生存资源,不是耕地,就是纺织,要不就是去战场上厮杀,还是缺衣少食,还是面临不确定的风险,甚至连现在都不如。她终究是一个懦弱的人,可以与虎搏斗,可以上战场,却不敢为自己的人生真正选择一次,哪怕最终一无所有。

      一直支撑着她的那股锐气好像突然消散了,杀死了那只虎,也好像杀死了自己。她似乎再也没有名字了,就如同飘荡的游魂,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往何处。

      她骑上马,默默去了城外。

      越往城外走,那些屋舍就越发破旧。城里的琉璃瓦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灰扑扑的砖瓦房。又下雪了,她最恨的雪。这场雪好像永远也下不完,雪花落在她的肩上,落在马鬃上,落在那些破旧的屋脊上。

      在路过一处灰扑扑的砖瓦房时,她听到了一阵凄厉的哭嚎。她有些好奇地在门前驻足,听到里面的大夫在不断地喊:“再加把力,头要出来了!再加把力!”

      这是在生孩子?

      她倚着门,听着门内凄厉的哭喊,感觉整颗心都被攥住了。腹部也有些疼,那疼痛随着哭嚎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尖锐。她将手放在小腹上,那里很坚硬,很平坦,没有孕育新的生命。

      她知道生孩子有多苦,也曾经无数次嘲笑那些生孩子的女人,不知道为什么她们要受这种苦。她到了如今还是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要耗尽一切,用旧的生命孵化新的生命,他不想笑她们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任何生物的降生都要建立在另一个生物的痛苦之上,而所有生物都视之为理所当然,这简直可笑至极。

      她想进去问问那个女子,问问她为什么要生孩子,可她当然不能进去。她骑上马,拖着这个从来没有孕育过生命,却也从来没有属于过自己的身体,骑向那片营地,那个她曾经梦寐以求,却发现终究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营地分为三片,武场在正中,黄土地面被踩得结实,四周立着兵器架,枪矛林立。靶场在武场北侧,一排草靶靠在土墙上,箭孔密密麻麻。书室在东边,是一排低矮的瓦房,窗子开得很大,里面摆着长桌和矮凳,桌上摊着兵书和地图。生活区在西边,一顶顶营帐整齐排列,炊烟从帐顶的烟囱里冒出来,在空中散成灰白的雾。

      在门口等待接她的将士一见到她就迎了上来,说给太子准备了单独的屋舍。她摇了摇头。她在太子府习惯了每天都听那些女人吵吵嚷嚷,受不了以前的那种孤独。旁边有人的声音,有人的吵闹,好像也不是那么让人讨厌。虽然,她还是最讨厌人这种愚昧又贪婪的动物。

      她去了士兵们居住的营帐,骠骑营大多都是世家公子,但这些人来到这里就是要磨练吃苦的,所有人都穿着粗布衣衫,住着大通铺,没有谁会享受特殊待遇。她将铺盖铺好,身边的那些人见到她是太子,和她打招呼,她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不和任何人说话。她懒得开口,觉得无话可说。

      住在她旁边的是一个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他长得很精致,皮肤白皙,眉眼细长,头上的发冠别具心裁,镶着一颗小小的青玉。此刻他正坐在铺上敷粉,手中拿着一面小铜镜,嘴唇红红的,眉毛画得很细很长。见到慕容虎,他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叫了一声殿下好,声音很低沉。他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嘟了嘟嘴,眨了眨眼睛,嘴角微微上扬,沉浸在自己的美貌里。

      慕容虎睡在最靠墙的位置,在这人的右手边。他左手边是个粗鲁而不修边幅的男人,忽然狠狠推了他一把,骂道:“你的粉呛得我眼睛疼,真恶心,不男不女的妖孽!有谁和我换个铺位,我实在受不了这妖精!”

      大部分男人都在嘲笑他,但有两个像麻杆似的男人兴冲冲地过来,要和这大个子交换铺位。他们眼中的东西慕容虎很熟悉,那是一种把别人当成玩笑的戏谑和欲念,她的心沉了沉。之前打仗的时候从来没有和士兵住在一起,也不知道这些男人之间有如何龌龊。她听说有喜好男风的男人,但一直没有见过,过去也没有太放到心上。

      这两只畜牲,看起来不怀好意。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恐怕要危险了。可他还是丝毫没有觉察到可能到来的危机,依然在描画着自己的眉。

      “你看上去比女人还要美!”

      离他最近的那个麻杆一样的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像要装作哥俩好。这个美丽又精致的男人伸手将他往旁边一推,扭了扭肩膀:“别碰我,真讨厌!”

      那个男人更兴奋了,一直和身旁的男人低语。慕容虎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从他表情来看,定然是一些下流话。

      她住的营帐是自己专门挑的,来骠骑营的大多都是世家子弟,但也有一些显露出武学天赋的普通人。这个营帐里就有不少这样的普通人,她这回也是想来看看这些男人的底牌,到时候可以写信告诉明月,让她讲给那些姑娘听,看看很多人眼里的大英雄,到底背后是怎样的丑态。

      今日是这批新人初来乍到,晚饭设在空地上。中间架起了篝火,烤着一整只羊,油脂滴在火上,滋滋作响,血腥气混着烟味弥漫开来。一圈又一圈人围坐着,互相喝酒打趣。酒坛子在地上滚来滚去,有人抱着坛子直接往嘴里灌,有人举着碗到处找人碰。

      慕容虎没有喝酒,坐在角落。她以前为了显得自己多么有男人味,每到这时候总会是兄弟们中喝酒喝得最多的,拉着大家吹牛,吹嘘自己打了多少只豹子,杀了多少奴隶,羞辱了多少女人。可她忽然厌烦了,厌烦了这样的吹嘘。有人来劝酒,她只是望着面前的篝火。那些人不敢多纠缠,又去揽着别人大笑大唱。

      她习惯了坐在男人堆里听这些玩意吹嘘,有人吹嘘自己是世家子弟,可以罩着身边的人,拉拢小弟;有人呲着大黄牙,谈起自己后院有多少女人,谈起自己那些令人作呕的风流往事;也有人喝多了打起来,打得头破血流,旁边人有的起哄,有的拉架。火光忽明忽暗打在这些人脸上,远的就像是另一个世界。大多数人都在努力互相拉帮结派,但也有少数人像慕容虎一样只是坐在角落,有的在沉默地喝酒,有的只是像慕容虎一样四处张望。

      那个睡在她身边的精致的男人,此刻也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眼神直愣愣地望向前方,时不时用手扇扇风,显然很讨厌这股酒气。在他不远处,是一个瘦弱的男孩。这男孩看着瘦弱,但慕容虎听说他力气很大,原本和父亲一起当砖瓦匠,因为这身力气被人看重,经过选拔来到这里,未来也有机会成为武将改变命运。

      这男孩现在还没名字,听别人叫他小齐。小齐看上去也和这群人格格不入,一直忙着对付手里的羊肉。他吃得很认真,骨头上的每一寸肉都要剃干净,看得出来平日里总是吃不好喝不好,见到肉眼里都闪着光。

      忽然,有一只手拉住了小齐。大家将他围在中间,装作兄弟一家揽着他,要和他喝酒,但任何人都看得出他根本不会喝酒。他脸涨得通红,看到酒杯就发怵,一直往后躲,可那些人使劲说不喝就是不给面子,将这恶心的泛黄的尿倒在他嘴里。他想要挣扎,但又不敢,只能陪着笑,像个新奇的玩意一样被身边的那些人推搡,面红耳赤地喝了一杯又一杯。

      旁边有个人大概是担心小齐会喝坏,那是个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和旁边的人不同,他的怀里抱着琴,看木料就知道是很名贵的琴。他劝阻大家不要给小齐灌酒,不会喝酒的人喝了太多怕出事,但没人在意。他接过小齐的酒杯,对着大家一饮而尽,说自己替他喝了。

      慕容虎望着眼前闹哄哄的一切,望着篝火渐渐冷下去,望着所有人都站起身离开,只剩下一地狼藉。她跟在拿着铜镜继续望自己眉眼的男子身后,回到了帐篷。

      躺在床上,听着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闻着令人作呕的酒臭和脚臭,她睁开眼,望着这浓稠而黏腻的黑暗,腹中有什么东西在不断翻涌。

      她又想起了路上听到的哭声,一面是宅院中女子日复一日的活计和永远闯不完的鬼门关,一面是男人们在外的声色犬马和名利算计。小齐可以堂堂正正地靠着力气闯入权贵的世界,改变自己的命运,这正是所有妹妹的心愿。可小齐来到了这里,也要被逼着喝酒,被逼着成为贵人的笑料,但他至少还有往上爬的机会,可爬上去了又如何?好像至始至终都在同一个循环里打转……

      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听到了一阵压低的呼救声。转过头,就看到那个麻杆一样的男人正在向旁边那个男人的床上爬。他整个人都扑了上来,像筛子一样抖动。他捂着精致男人的嘴,仗着身高的优势,将这精致男人的腿用自己的腿盘住,就像青蛙一样,抖动着,发出喘息。

      慕容虎在一瞬间愣住了,她见过这样的场面。那年趴在窗户上望着母亲,全身发着抖,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她也见过别的女人受欺负,是在被收复的城池,看到那些男人像畜牲一样扑上去。她只能背过身,说自己要了这些女人。至于那些管不了的,她只能假装没看到。

      城池里有太多这样的女人,在很多她看都看不到的角落。她没办法打死那些畜牲,畜牲太多了。如果把他们都打死,就连一个士兵都不剩,敌方的士卒就会涌入。虽然阿修齐会管,但在戎国边境她也看到了大量这样的事。蛀虫太多了,若真是要全部清理,一切都将被彻底打碎。

      可她还没有见过一个男人被压在下面,孤立无援。她还是像之前一样不敢看,她没办法看,如果看了,她就无法容忍自己不抬手打死那个畜牲。在边城还可以打,但在这里,不知道哪个是权贵子弟。就算作为太子,杀了人也不好脱身。她只能吹了一声口哨,这麻杆一看就是那种喜欢小偷小摸的,心眼小,胆子小,不敢正大光明地摸,只敢趁着所有人睡着占便宜。一听到口哨声直接就吓跑了,又翻回自己床上。

      风中传来小声的啜泣,身旁的男孩蜷缩成一团,捂着脸。慕容虎看到他指缝中渗出的泪,就像千千万万在痛苦中的女子。可她还是像之前每一次见到,无法作为。她不想安慰,安慰没有丝毫意义。最重要的永远都是把那些畜牲砸成肉泥,可这些畜牲太多了,彼此相护,充斥着整个世界,就像密不透风的网。

      她用余光瞥见角落里还有另一双眼睛正悄悄看着这一切,那个男人没有爬过来,但饶有兴趣地望着这一切,裹在被子下的身体不断地颤抖,终于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声音,沉沉睡去。

      而她在黑暗中,在令人作呕的恶心的气息里,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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