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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小虎打虎 慕容虎打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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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礼在即,这是从中原学来的,慕容虎并不感兴趣。
宗庙里外三圈,里三圈,跪满了人。礼官站在阶下,扯着嗓子念那些不知从哪本中原典籍里抠出来的句子,像一群苍蝇围着腐肉打转。
宗庙正中供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一排排黑漆漆的木头,上面刻着云锦文的名字,可念出来的祷词全是中原官话。
慕容虎身着繁复的礼服,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这礼服的形制一看就不对,宽袍大袖,层层叠叠,领口绣着云纹,腰间系着玉带,下摆拖在地上三尺长,走起路来像裹了一床被子。这颜色也不对,赭红配玄黑,是中原天子诸侯的配色,可云国的王族从来尚白尚金,以狮为纹,以虎为饰。这料子更不对,细软轻滑,是从南边运来的丝绸,穿在身上冷冰冰的,一点都没有云国皮革的厚重,没有毛毡的粗粝,没有极北之地该有的彪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礼服,又抬头看了一眼宗庙里那些跪着的男人。父皇坐在最上面,兄弟们跪在两侧,权贵们跪在阶下,黑压压一片,全是男人,全在传承香火。她忽然觉得恶心,古往今来,多少王朝,多少宗庙,多少男人跪在这里,口口声声说要把祖先的基业传下去,可传了几百年,传了几十代,最后呢?
她最想做的事,就是把这座宗庙砸个稀巴烂。把这排牌位全推倒,把香炉踹翻,把那些宽袍大袖全扯下来扔进火里。可她知道,她不能。但凡砸烂了,自己的小命就这么不保。
可她实在气不过。
到了加冠环节,主持冠礼的礼官捧着托盘走上来,托盘里放着皮弁。权贵们一个个正襟危坐,等着看她戴上这顶帽子,变成一个合格的继承人。那不知名的权贵正要从托盘里取皮弁,她站在高台上,和站在乐坊的高台那日一样,又像在斗兽场的高台喊出自己名字的舒雅,同样大喊出自己的名字:“我叫慕容虎,来自民风彪悍的云国,我是狮神和母神的后代,是厥尔丹部后裔,我们的文字是云锦文,我们的王族服饰刻的是狮纹,我们的成人之礼不像那些愚蠢懦弱的中原人,只会在宗庙行个没用的礼,我们会与虎搏斗,用老虎的鲜血,祭奠先祖!”
她一伸手,打翻了托盘。皮弁滚在地上,玉珠碎了一地。礼官吓得后退三步,脸色煞白。她站在高台上,傲视所有被驯化的贱狗,作为百兽之王。
那个不知名的权贵跪在地上发抖,兄弟们抬着头目瞪口呆,权贵们面面相觑,父皇的脸正在一点一点变青。
她一把扯下身上的华服,赭红的宽袍,玄黑的玉带,层层叠叠的丝绸,全被她扯下来,踩在脚下。华服之下,是她早就穿好的金黄狮纹的黑色长袍,料子是北地的毛毡,厚实,粗粝。腰带上绣着虎头,虎眼是用红宝石镶的。靴子是用鹿皮做的,靴筒到膝盖。
她手中握着凤凰纹样的配剑,剑鞘上的凤凰展翅欲飞,那是她专门让人刻的,凤是母神,是女人。
她将剑高高举起,直指苍穹。风吹过她的长袍,猎猎作响。雪落在她的肩头,她不去拂,她用剑劈开风,劈开雪,剑影破开天光,在宗庙的穹顶上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
底下的宾客议论纷纷,有人在骂“疯子”,父皇的脸变得铁青,手已经按在了龙椅扶手上,随时准备站起来把她拿下。
就在这时,主持冠礼的老王爷,三王,忽然鼓掌。
三王是云国最年长的王爷,今年已经八十有三,满脸皱纹,头发全白,但那双眼睛还是鹰一样锐利。他坐在宗庙最角落的位置,从冠礼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有说话。此刻,他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拍着手,声音沙哑却洪亮:“太子真是难得一见的勇士,这确实是我们云国本来的习俗!”
云国很多权贵都一直支持恢复云国本来的面貌,他们穿够了中原的丝绸,跪够了宗庙的牌位,听够了礼官的嗡嗡声。他们怀念马背上的日子,怀念与狼共舞的雪原,怀念云锦文刻在石头上的骄傲。只是学习中原礼乐已有百年,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而慕容虎天不怕地不怕,愿意当这把刀开路,他们当然乐见其成。
十王一鼓掌,那些早就憋了一肚子气的权贵们纷纷附和,有人站起来喊“好”,有人拍着大腿笑,有人把面前的酒碗砸在地上表示赞成。
父皇虽然不满,但他也正愁云国如今阴气太重。这些年,儿子们一个比一个文弱,见了血就发抖,上了马就摔下来。他早就想找个机会重振云国的血性,只是身为皇帝,他不能亲自下场。如今见到慕容虎非得要当出头鸟,直接下令:“找一只老虎过来,太子既然想打虎,那就遂了他的意。若有意外,任何人都不用救!”
母亲显然着急了,她脸色苍白,一直在旁边劝说:“陛下,小虎那性子您也是知道的,她做事向来没有分寸……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臣妾……”
父皇的目光愈加晦暗,他看了母亲一眼,那眼神里有厌烦,有冷漠,有轻蔑:“已经是大人了,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况且,朕不止有一个儿子。”
呵。
慕容虎抱拳行了一礼,在众目睽睽下走向大殿外的空地。驯兽师推来了一个巨大的笼子,铁条有手腕那么粗,底下装着轱辘,在石板地上碾出沉闷的声响。笼中卧着一只虎,是平日里在斗兽场和奴隶相斗的那只。
这虎是北地虎种,比中原虎更壮,比南地虎更凶。它的皮毛是深秋的落叶色,带着暗金和赤褐的斑纹。那双眼睛炯炯有神,是金黄色的,中间是竖直的黑色瞳孔。那眼睛里有凶狠,有疲惫,有麻木,还有一种慕容虎很熟悉的东西,那是被关了太久、打了太久、杀得太多的生灵才会有的眼神,那眼神和她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一模一样。它就这样卧在那里,尾巴偶尔动一下,不吼,不叫,只是用那双金黄的眼睛盯着每一个人。
慕容虎转动着手腕,踢了踢腿,伸了伸胳膊。她的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肌肉在黑袍下绷紧又松开。她走到笼子的小门前,驯兽师把门拉开,她昂首阔步走了进去,和那只老虎面对面。
笼子不大,老虎一见到人就扑了过来,这是它在斗兽场被训练出来的本能。它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开,前爪伸出,爪尖在铁笼的篝火映照下闪着寒光,那张血盆大口张开,露出獠牙。在狭窄的笼子里,想躲都没个地方。
慕容虎将身子一矮,趁老虎扑过来的功夫向后一跳。她跳到这巨兽的背上,双腿夹住虎腰,对着它的颈就是一剑。剑锋刺入皮肉,老虎温热的血喷了出来,溅在她脸上,溅在她金黄狮纹的长袍上。老虎的血是烫的,是带野性的腥膻。她舔舐着脸上的血渍,发出了一声长啸,那声音从她胸腔里炸开,穿过笼子,穿过宗庙的穹顶,穿过漫天飞雪,直冲云霄。
老虎吃痛,往上一仰。她抓住这个瞬间,用剑捅向它的左眼,接着是右眼。老虎开始乱撞,它的身体撞在铁笼上,铁条发出嗡嗡的轰鸣,整个笼子都在颤动。慕容虎的背脊撞在笼子上,撞出了血,血从黑袍下渗出来,在腰带上洇开,可她的笑容却愈加肆意。
她每次都往致命部位捅,一剑又一剑,不知疲倦,不知疼痛,不知停歇。老虎的挣扎越来越弱,越来越慢,最终倒在了地上,四只爪子最后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慕容虎从笼子里走出。她的身上全是血,有老虎的血,也有自己的血,把整张脸都糊住了。
她拉着这带着轱辘的铁笼子,一步步走向宗庙。老虎太沉,抬不上那么高的台阶,她就在所有人面前,一刀一刀地切。鲜血四溅,溅在白玉台阶上,溅在跪着的权贵脸上。有人等了太久,有些焦急,但见到父皇一直满意地捋着胡须,所有人都没有动作。
那些礼官也无声地走了过来,帮着一起砍。他们的手在抖,老虎肉被一盘又一盘端上了白玉台阶。虎头放在最上面,那双已经变成血洞的眼睛,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虎皮被剥下来,铺在祭台前,虎血被盛在铜盆里,放在香炉旁。慕容虎走到祭台之前,对着列祖列宗,行下一礼。
风吹起她散乱的发,所有人就这样望着她,望着这个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站在宗庙正中的人。过了良久,父皇带头鼓起了掌,接下来所有人都开始鼓掌。
她转过身,自己为自己加冠。她将虎皮割下一块,缠在额上,将虎牙串成项链,挂在颈上,将剩下的虎血抹在脸上,抹在胸口,抹在剑上,最后将剑插入鞘中,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父皇很是感慨地说:“这才是云国男儿的好气魄。”
在加冠礼之后,她去了皇宫,父皇要召见她。她以为自己又得被唾沫星子溅上一阵,没想到父皇只是赞许地望着她:“你真是勇猛无双,云国已经很久没有像你这样的勇士了。以后治国理政的事,朕也会一点点放给你,你比你所有的兄弟都有能力。”
父皇一面说,一面推出了一张单子。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到了选太子妃和众侧妃的时候了。
慕容虎直接将单子撕碎,在父皇的咆哮声里,她将这张纸扬了。碎纸片像雪一样飘落,落在桌案上,落在地毯上,落在父皇的龙袍上。
“你……你是在做什么!就算朕宠爱你,你也不能如此嚣张跋扈!”
父皇的巴掌几乎要扬到她的脸上,她望着父皇,一字一顿道:“儿臣说过,这世上,没有女人配站在儿臣身边。同样,也没有女人,配站在父皇的身边。儿臣是有血性的男儿,绝不能被女人压一头。”
父皇看了她许久,最终坐回了原处,点了点头:“你若是真有能力,就不该只放狠话。”
慕容虎行礼告辞,走下台阶,准备回太子府。
在台阶之下,她见到了辰英和云啸。两个人看到她一贯都觉得恶心,见了面也是匆匆跑走,今日却停下来,一直盯着她看。辰英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至少三次,冷笑道:“我看也不过如此,真不知道为何那些姑娘那么喜欢你……”
云啸一贯性如烈火,再也按捺不住,直接笑出了声:“何止是不过如此,看着就让人恶心!听说你今日装模作样与虎搏斗,传出去不知又要害了多少姑娘,你这个黑心肝的玩意,我最好的两个朋友,为你打的不可开交,说就算没名没分也要进太子府,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慕容虎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为了个男人大打出手,真是世间最好笑的事。没什么可说的,贱货两个。”
就在这一刹那,云啸忽然抬起手,一个巴掌扇了过来。慕容虎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向后一掼。云啸踉跄着后退,勉强在辰英的搀扶下站住,对慕容虎怒目而视,又想抬手打。慕容虎连看都懒得看,歪了歪头,还是如往日一样似笑非笑的表情:“打我,你不配。”
她抬脚就走。
“你为什么不娶妻?难道你就让她们一直等着吗?那些女子说非你不嫁,你难道不应该放个屁!”
云啸眼中都冒着火,慕容虎讥诮地白了她一眼:“这和我有关吗?非得上赶着喜欢,不是贱?不嫁是好事呀,嫁了也可怜,进了我的门,就得日日受鞭打,受火烤,也不知你那些小姐妹经不经得住?”
她玩味地敲了敲自己的配剑,脸上老虎落下的血渍还没干,周身都是一股血腥气。
她虽然是笑着的,心中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不愿相信这两个人的话,可她也知道,早就有不少人挤破了头想进太子府。说来真是可笑,她一向以狼心狗肺为名,除非是位置最高的父皇,见到其他人非打即骂,就算兄弟也不放过,早就已经臭名昭著,却依然有人爱,甚至甘愿就此变成所有人眼中的笑话。
可妹妹们一个比一个厉害,却被男人们视为蝗虫。之前父皇想过招驸马,有人为了权势勉强前来,但大多数都对几个妹妹讨厌至极。
明月如今的身份和自己相似,可不但没有男人爱慕,反倒是所有男人唾弃和造谣的对象。她曾无数次听到那些男人用最卑鄙下流的话语骂她,说谁捡到这样的女人,就应该好好虐待。她听到这些话只是笑笑,等到众人散去,她跟着这些贱货,在偏僻无人的角落,一箭穿心。可就算这样,那些污言秽语从来没有断过。
只是顶着个男人的名号,就能收获众多的爱慕与关切。可一个女子再怎么努力,反而被人视为异类,更加厌恶。
这世道,果然是可笑至极啊……
她原本不想多言,但不知怎的,又想起那段陈年往事。她闭上眼,声音很轻,不像平日里那样张扬:“我曾喜欢过一个人,后来死了。”
身后的唾骂一下就停了,她长叹一声,这些话原本想烂在心里,但如今却不得不涌出来:“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我最讨厌话本,觉得那都是骗人的,可母亲她们都喜欢看,我也随便翻了翻,翻着翻着,居然觉得很有意思。那时我十二岁,懂个什么,还是个孩子,只觉得喜欢这个词很有趣。可这宫里哪有什么外人?直到我见到了一个太监,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个子小小的,总是被人欺负,有一天我又看到他被人打,忽然觉得一个人活成这样真可卑,上去拦。我把那些人都打走了,扶起他,他和我说,我是唯一对他好的人。我告诉他这只是施舍,他说像他这样卑贱的人,从来没想过也会被人施舍。我有时候会去看他。他只比我大两岁,刚刚被阉割,身上总是很疼,每一次如厕都像酷刑。虽然世人都说他不完整,但他很善良,就算被所有人视为下贱,也没有仇恨任何人,而是尽己所能,帮助身边的人。我学着话本上的话逗他玩,说让他当我的皇后,谁说太监不算男人,男人可远远不如太监,我原本只是嘲笑那些男人,我还以为他会觉得屈辱……”
她睁开眼,又想起那双清澈的眼睛,顿了顿,继续平静地往下说:“可他很高兴,他说谢谢我,从来没有人觉得他很好,他想等到那一天。可没有后来了,他死了。”
听到这句话,云啸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这是怎么回事?”
慕容虎有些嘲讽地笑了:“一个太监,在那些权贵眼里,命如草芥。他给一个妃子端尿桶,不小心溅了点尿出来,被大太监发现了,用鞭子抽。那大太监心情不好,多打了几下,他原本身体就弱,就这么没了。那妃子知道了以后只觉得脏了她的地,让人随手扔到乱坟岗了。我去的时候,什么都没见到。我没想过让他当皇后,我只是开了个玩笑,我也没想过怎么收场。那时我觉得,和一个贱奴的约定无所谓,可他不是贱奴,他是个人。就像千千万万的奴隶,都是人。不是人的,只有我,只有那些自以为站在高处的权贵。可就算这样,就算什么都知道,我还是会打奴隶出气,因为我就是这种畜牲。”
她又敲了敲剑鞘,看了看两个目瞪口呆的妹妹,转身悠闲地离去。
她没有告诉她们故事的后半段,后来,她打听了那个太监的住址,想问问他的名字,可到了最后都不知道。这个没有名字的人,就这样度过了潦草的一生。她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不知道什么是约定,但她却再也没有办法忘记。
在话本上有很多女人等了一生,等到白头都一无所有,就像母亲,总相信父皇说最爱她,可她终究就像冠冕上的玉石,总会被新的替换。小时候也曾经为母亲感到难受,觉得那个男人为什么要食言,觉得终有一日会让他们付出代价,可自己也食言了。她自欺欺人觉得只要那个太监没放在心上就好,可她后来听别人传说,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太监遇到了太子,太子嘲讽他,让他做皇后,他真的相信了,别人说他是为了荣华富贵,可他只是说,他想要再信一次。小时候爹娘说带他出来玩,其实是卖他;后来去当太监,那些人说刀挥下的时候一点都不疼,可他差点没了半条命,他这辈子总是相信别人,他想看看,如果一直相信下去,最终会发生什么。他并不在意结果,他只想再相信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