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恋》厘西柚

33、33

　　完成“妈妈”这个主题，张安宁选择了一个丢沙包的场景，搬进白纸上。

　　在张安宁的幼时模糊记忆里，她的生活里更多是奶奶和爷爷，还有村支书家早年过世的儿媳。

　　有关爸爸妈妈的事情，只存在于过年的几天。

　　他们年纪轻轻，双鬓就已经被岁月染上灰白，眼神暗淡无光，这样的眼神张安宁只在学校条条框框的束缚下见到过。

　　亲情的字眼更多是爷爷奶奶，和爸妈送回来的生活费......

　　在记忆的碎片里搜寻，角落里破破烂烂的沙包，成为这个主题的载体。

　　年幼的孩童，在槐树下踢沙包，桥的另一头小房子里母亲腿上放着针线盒，身后堆着小坨手工活计。

　　沙包上沾满灰尘，依旧挡不住上面布料的颜色，是母亲身后活计的边角料。

　　孩童脸上的开心，与母亲脸颊的滴汗，相互联系在一起。

　　最开是这幅画刚打好草稿，起型结束，导师否定一大半草稿，独独留下张安宁的这个。

　　“这个好，这个好，记得颜色对比什么要根据画里的时期对上，一定不能太过鲜艳。”

　　导师手指点着草稿叮嘱。

　　沙包的点触到很多人早先回忆里的某个点，大家表示一致通过。

　　选到最后，暂定的所有主题的确定上，只剩下“喜欢”这个主题。

　　张安宁当时因为找不到真实的感受，索性没有争取这个主题的名额，其他同学中只有陈沫然的作品赢得导师好评，剩下人每一个皆被驳回。

　　不是画观模糊，就是所选的点不深刻......

　　“你的呢？”

　　导师对张安宁印象挺深刻，在作品里找不到她名字，特意询问。

　　这个主题开始，张安宁便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还是没能逃过，“老师，我觉得我对喜欢的理解不深刻，找不到具体的点描绘突出这个主题，就...没有画。”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不足，视线飘移，开始躲避老师投射来的视线。

　　只要一对上老师的眼神，张安宁的愧疚感就如山洪倾泻而出，漫卷全部。

　　这个回答同样解答导师的疑惑。

　　一个“定义喜欢”的主题筛选里，他看到的作品人物几乎全部都停留在男生女生身上，两性之间的喜欢。

　　到底是学生，这样的定义体现很多不足。

　　导师表情凝重，抬手取下眼镜，轻轻按几下，看着面前的所有同学，语重心长作出解释：

　　“喜欢有很多种，你们定义喜欢不能被两性之间的固有思想束缚，从这一出发点看，两性间不止有情人间的喜欢，朋友之间也有朋友的喜欢，再看大一点的方向，喜欢只存在于两性之间吗？”

　　导师的话指点迷津，在场的学生皆是恍然顿悟，赞同的点头附和。

　　“所以说，两性之间，同性之间，情人之间，朋友之间，亲人之间，都是喜欢的寄生处”，导师托手戴上眼镜，仔细看过每个人的表情变换，“看待事情要放开眼界，不能单单被身边的某些固有现象禁锢，而困住你们灵感的迸发。”

　　围坐会议桌周围，所有同学垂着头，对导师此番话陷入思考。

　　被眼界禁锢的画师，他走得一定很短暂，没有什么大的突破。

　　一众人被如此点拨，开始重新正视这个主题。

　　在大半主题作品临近收尾，清明小假期如约到来。

　　这个清明比以往更让人期待，不止是因为忙碌的学习生活衬托，还因为莫可乐的原因。

　　清明前的半个月，莫可乐从市东边搭乘近两个小时的地铁到东大，说什么都不行，霸占走莫佳一天时间。

　　到临走时，专门让莫佳把张安宁也叫来，明面上说是看望老朋友，实际上就是招呼一声，把清明假期提前约上，方便一起出去玩。

　　“一起嘛，乐乐也会去的，你们女生刚好可以作伴”，莫可乐丝毫不顾及一米八身高，对着张安宁一个女生撒娇。

　　没眼看，莫佳抬手拍开他，“得了吧，你赶紧回学校，安宁还要准备画展的，不到清明别来烦我们。”

　　莫可乐这人没个正经，得到准话，溜得比谁都快。

　　难得有机会抛开其他事情，张安宁把画展上有趣的主题分享给莫佳，莫佳也会把组里闹的笑话，糗事拿出来开心。

　　有时候，讲到好笑的地方，张安宁笑得不能自已，至于她话里的趣事，莫佳可能听得一半一半，也不妨碍他痴痴地看着傻乐。

　　张安宁之前的问题，如果非要用简明扼要的字眼回答，莫佳现在会给出“喜欢是她笑，他也笑”的答案。

　　“走吧，我送你回宿舍”，莫佳起身，顺手拿过张安宁一侧的挎包。

　　张安宁整理下衣角，随后跟上，“听说你参加竞赛得奖了，怎么没听你说过，你不是一直在准备导师的项目吗？”

　　这学期一开始，两人就在各自忙各自的，日常聊天也只是在说着不痛不痒的小事，反倒是专业上发生的大事小事都保守着分享。

　　要不是听韩文欣提一嘴这事，张安宁对此一点不知情。

　　莫佳摆摆手，不怎么上心，“那都是学长他们的经验积累，我差不多算是蹭来的证书，没帮上太多忙，就没提过。”

　　从高中开始，张安宁就知道莫佳表面什么也不说，心里憋着股好胜心，来自好学生的胜负欲。

　　在能力范围内的事情，他总会想做到最后，这也是为什么后来从张默口中得知莫佳是学校皆知的学霸时她不惊讶的原因。

　　看莫佳现在这副样子，估计是对比赛的结果不怎么满意，不太想提起。

　　如去年年底的那场竞赛一样，莫佳带着不甘在家里做过复盘，并和室友约定第二年的竞赛证书被他们预定了。

　　他一直都这样，自信，敢试。

　　张安宁识趣地不提此事，偷偷向莫佳透露画展里可能会出现的作品，那些她印象深刻的作品。

　　莫佳安静听身旁女生叽叽喳喳不停的样子，像极了不会说话，嘴笨的理工科男生。

　　在女生宿舍楼下，张安宁嘴边的事情还没有说尽，手舞足蹈，眼角的弧度随着她不停改变。

　　莫佳拎着包，站在她面前，眼底的波荡跟随她的动作左右摇摆，起伏不停。

　　“哦，对了，最后的论文发表一定要顺利！”张安宁转身走出两步，想起什么，回身随便把包挎在脖子上，双手竖着大拇指，直直朝向莫佳，“到时候等着请我吃大餐。”

　　“知道了，你快上去吧，我看着你上去就走”，莫佳一口气说完，打断张安宁要补充的话。

　　这次张安宁耍了点小聪明，躲在楼梯拐角，估摸着莫佳离开的时间探出头去看，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说的离开。

　　和之前不一样，带着朦胧的好感，偷摸在背后看着莫佳离开，张安宁双唇紧闭，尤其是一紧张就喜欢咬嘴唇。

　　弯着嘴角，轻咬下唇，盯着莫佳离开的背影，越看越窃喜。

　　在转身回宿舍的一瞬间，看到宿舍门口停留，正在依依惜别的男生女生，张安宁好像有些能理解她们的心情，那种贪恋和珍惜，夹杂着小心翼翼。

　　“可可，你追你男朋友前，是不是和他待一起也会忍不住的开心，分开的时候开始期待下一次再见面？”

　　在楼下呆着时，这个问题就已经开始困扰张安宁，这种情绪之前只当是习惯了莫佳的陪伴，而现在思想稍作转变，微不足道的小事情都连带着变味道。

　　姜可可正在完成老师的大作业，脸上敷着补水面膜，轻轻扯动嘴角：“嗯，是这样啊，你现在才知道？”

　　这不都是偶像剧里的经典桥段，人人皆知吗。

　　张安宁自动忽略室友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眼神忽然间清亮，“我懂了，可可多谢了，等我稿费到手请你喝奶茶。”

　　姜可可一向爱八卦，这次心思都用来应付老徐头老师的大作业，并未深究她的怪异，只当和上次一样，还是为了画展的主题来的。

　　“如果你现在帮我完成大作业，我更喜欢你。”

　　姜可可认命继续拿起画笔，一勾一划，对着起型的草稿勾勒。

　　张安宁捧着手机发呆，偶尔轻笑一声，惹来姜可可不解的回头。

　　“出去一趟被男人偷心了，怎么一副傻子样？”

　　这样来回几次，姜可可开玩笑地把手放在张安宁脑门，一不小心正戳当事人心事。

　　如果不是知道她一直在忙大作业，张安宁真的要怀疑，她是不是在哪里看到自己和莫佳在一起。

　　张安宁轻轻拿开脑门上的阴影，从床上坐起身，突然乐呵，“没什么，想明白一些事，事关一个很大的决定，以后再告诉你。”

　　和一群老学姐学长待一起，曾经纯洁的小安宁不复存在，“沫然学姐那么多好的你不学习，不好的你倒是学的门精。”

　　姜可可躺在张安宁床上，无语向上看，放弃这个话题，“说起来，之前那个问题，你真的问莫佳了吗，他没有回答什么...嗯...有趣的答案？”

　　果然八卦的天性是改不掉的。

　　张安宁想起薛定谔...和他的猫，还是不说了，姜可可肯定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在那之后某天，张安宁在图书馆查过资料，对薛定谔的猫做更多了解，的确生涩难懂。

　　什么量子力学，量子自杀，量子相干性，宇宙分裂等各种专有名词跳进视野，看不懂，也不理解。

　　更深刻的意思大概是在说，一件事情的两面性，在实验里装猫的箱子没有打开之前，没有人能确定死与生，一半一半的概率，非死即生，没有确切数据。

　　在表达一种不确定性，百分之五十的正确率。

　　带着对薛定谔的猫的思考，怀揣着模糊的百分之五十，在朦胧的梦境与不确定的另一半相遇。

　　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下，和期待的答案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