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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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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离萦通过传声符找孟荼然时,孟荼然和言令仪正坐在厢房中的小桌前,面前摊开的油纸包里是各类零嘴。
传声符悠悠悬在半空。
离萦的声音传出:“到底怎么回事?”
孟荼然撇了眼身侧:“她在我边上,我让她跟你说。”
言令仪不想说,眼睫微垂,偏开眼睛。
孟荼然说:“情况复杂,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离萦从收回命牌到现在,好奇心被吊了半晌,结果一个推诿一个缄默,她在秋翎抱臂,真想哼她们两声。
孟荼然并未给她留生气的时间,话锋一转又问:“对了,你了解太苍吗?”
“太苍?”离萦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哦,长回算是太苍的地界。你对这个门派没印象了吗,有一年剑道大会,你和太苍的……叫什么来着,你和他对上了,他上台前以剑意指苍天,还在你面前插了三炷香……”
那位仁兄竟然是太苍的吗?
孟荼然自然记得,这般行径想忘也难。那弟子当时神神叨叨的,落败后竟然难以置信,反而问她是不是修了邪术——
要知道彼时孟荼然已是历届剑道大会的魁首。
离萦记起来犹觉好笑。
事后那弟子还因言行无状被打了一顿。
自那以后太苍似乎就没有派人来参加过剑道大会了。
“你们和他们要对上吗?”
孟荼然将苍瑞雪的事情和盘托出。
离萦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苍瑞雪是药谷谷主唯一的入门弟子,能得那位严师的青眼,其天赋能力自然不用多说。
毫无头绪。
“我听闻邪修之间有一异术,”半晌,离萦沉吟道,“将逝者的魂魄引渡上身,借此得到那些亡者的本领,但据我目前所知,这法凶险万分,我也只是在书中看过——”
“据说十五年前那位堕魔的邪修,便是因引鬼上身,而后性情大变,嗜杀成性,最终才走向万劫不复的,”离萦道,“个中细节我也不清楚。”
孟荼然眼色微沉,道:“你是怀疑?”
“这仅是我的猜测,”离萦道,“倘若引渡上身的魂魄记忆尚未彻底清洗,也许真会让人有那样的感觉。”
残留的记忆却像预测——
如苍瑞雪那般,明明不擅长杀人,却可以在太苍的地域里,大造杀孽。
孟荼然道:“可我记忆中,并没有修士屠戮百姓这样的祸事发生?”
离萦也没有。
言下之意,若非残魂记忆作祟,便只能是预测或臆测了。
但她俩毕竟算年轻一辈,许多事情知之甚少。
离萦说:“我去翻翻历史纪要。”
于修士而言,屠杀凡俗是滔天大罪。修道之行,原本便要超脱红尘,妄加干涉会受到反噬,犯下重罪更会遭天谴殒命。
总不能是寻常恶人满手鲜血,被引到苍瑞雪身上。
她虽算医修,却也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之辈,真有人有此行径,她不见得会一无所知。
孟荼然头疼道:“那我该去哪里打听呢?”
这里的民风民俗与中原地区迥异,街头巷尾连一个乞丐都没有。
而且走上一遭,周围百姓谈的都是些蒸蒸日上的好事。孟荼然四顾茫然,想打听也不知道打听什么——
离萦道:“左右你和令仪在那儿,还拦不住一个苍瑞雪么?实在不行你设个法阵,我来找你们,我们三人联手总能拦住苍瑞雪了吧。”
她对苍瑞雪早有耳闻,据说其人颇为……骄矜。
“有道理,”孟荼然道,“听你一言我安心多了。”
言令仪一直很安静,眼帘低垂,那双漆黑的眼眸好半天只盯着桌案一角,似有浮沉瞩目。
直到传声符黯淡,缓缓落到桌面,离萦的声音彻底消失后。
她望向孟荼然,重复道:“引鬼上身?”
孟荼然一顿,神色无异道:“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言令仪问:“你说,他们该死吗?”
她的眼睛格外漆黑。
孟荼然道:“若一心走邪道,企图用这样的法子登顶,该死。”
言令仪目光一顿。
孟荼然长期以来给人留有的印象是温和的,仿若所有错处在她那都能求得一个原谅,鲜少见她将话说的这样绝。可孟荼然眼眸微垂,又道:“但若是被人利用,也很可怜。”
言令仪问:“可怜,然后呢?”
似乎没预料到会被追着问,孟荼然旋即抬眼,看着她的神情,轻扯嘴角,又无奈道:“我也不知道然后该怎么办,似乎无论怎么做,都很难。”
她无奈时也习惯含笑。
言令仪不再言语。
苍瑞雪是否被引鬼上身尚未可知。
寻常情况下,引修行盖世的鬼上身,是图修为。
今日仓促一见,也无法判断苍瑞雪的修为是否突飞猛进。
孟荼然道:“看来明天,还得去一趟地牢。”
言令仪忽然记起什么,道:“那位狱卒,有修为在身。”
孟荼然脑中晃过那个扶腰的瘦狱卒,还有钥匙,他似乎能从那几十把中准确找到对的那一把,反而旁观那胖狱卒总要摸索半天。
她问:“瘦的那个?”
言令仪点头:“你留意到了?”
孟荼然道:“只是没想过他会是修士。”
“看来,”孟荼然道,“这长回城还真是透着古怪。”
***
这是在长回城的第二夜。
窗外安静,偶尔有鸟鸣掠过。
那只夜枭仍旧在枝头,昼伏夜出。似乎这类作息便是如此。
孟荼然合拢窗扉之前,盯着那在惨白月色下栖在枝头的夜枭看了又看——
毛茸茸的脸圆溜溜的。
“还挺可爱,怪胖乎的。”
孟荼然与那夜枭对视,一人一鸟都没挪开视线,那是一双黄铜色的眼睛、黑眼珠极大,直勾勾的看着人。
直到孟荼然关上窗。
那鸟的翅膀才折过来抚了抚胸口。
烛火熄灭之后,孟荼然躺下休息。
直到夜半时分,她忽而含糊道:“不是这样的。”
不是怎么样的?
孟荼然倏然睁眼,记不起她说的是什么话,也记不得她为何要说这么一句话。
她少时颠沛流离,后拜入十三司,自认为能吃苦,睡过桥下、城隍庙,竹篓子一罩便能闭眼,尽管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但这两日,她在长回城睡不好。
睡梦中常传来呓语。
如同寺庙念经声,听不清,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脑袋里钻。像是幼年时流浪至寺庙之中,香火萦纡,佛像两侧、跪经的弟子声音重重叠叠涌入耳中。
香烛火焰跳动。
她茫然懵懂,却学着别人的样子跪在佛前,双手合十,祈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心愿——
而此刻她坐起身,面无表情,额发微乱。
耳边却清清静静,连睡前的鸟鸣也无。
她已然清醒,垂下眼默默勾勾手指,并未得到回应。
孟荼然想,或许,真应该和言令仪同住一室的。
她起身,并未点燃烛火,在黑暗中闪身出门,房门轻微合碰的声音,在夜晚中格外清晰。
窗外黑影一闪。
言令仪房中并无声响。
孟荼然站在门口,自觉冒昧,想戳个洞看看屋内情况,但又想会不会不太合适?
不合适也还是戳了。
门纸无声破开一个小洞。
孟荼然附眼上去。
晦暗中幽寂盘旋。
修道之人耳聪目明,孟荼然即便修为大退,也看得清楚屋中盘膝坐在床上之人,面容素净冷白,仿若白玉雕的观音像,柳叶弯眉——
窗外月色微微透窗。
她周身黑雾萦绕,一点猩红如血痣浮现在她眉心。
并不如菩萨般慈眉善目。
她在皱眉。
孟荼然:“……”根本判断不出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推门而入,对上一双漆黑、而在月色下格外诡异的眼睛。
言令仪的瞳孔漠然无情,与那年抱剑来找她的小姑娘已然格外不同。
不知道她这几年在秋翎经历了什么。
只知当年言棠之咽气之前,三令五申叫众人必须押言令仪入寒室禁闭,待得越久越好——
说是寒室,实际上却是用来惩罚弟子的寒冰炼狱。
离萦从未进去过,却也知道这样的惩罚对当时的言令仪来说有多残酷。
那是亡母遗言,言令仪并不反抗,只身进入,受了五年苦。
修为拔高数倍,人却更冷漠无情。
孟荼然微微叹气。离萦几乎什么都跟她说。
她知道这些,总也没办法狠心对言令仪。
言令仪忽然伸手,噌的一声,周仪剑飞到她手上。
而后她看着孟荼然,墨玉般的目光却带着狠意——
孟荼然想,要决斗?
——“你怎么会这么没用?你看不出来那孟荼然在让着你吗?”
——“你都不配她倾尽全力,多可笑啊,你居然以为你赢了?”
言令仪摇头。
那攀附她心志而上的如藤蔓一般的心魔声音变来变去。
一会儿是言棠之,一会儿是她自己。
还有孟荼然的声音。
她觉得头痛,那声音却见缝插针一般,直直往她颅脑中钉。
“言令仪?”
她光拿着剑也不动,周仪震颤地厉害,足以窥测言令仪此刻灵力波动有多剧烈——
这心魔于她而言绝非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