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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竟然是臆想吗?
      苍瑞雪脸颊夹在两根围栏之间,可怜巴巴的看着孟荼然。
      孟荼然看她神色清明,伸手摸一下她的额头,真诚道:“你也没烧啊。”

      苍瑞雪眨巴眼睛,眼泪糊在眼睫上:“我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孟荼然问:“那你是怎么知道你将要杀人的?”这实在很说不通,便是现几任宗门首司,最最厉害的那位也不能窥测未来。

      “因为……”这其实是很顺口的接话,理由仿佛娴熟于心,可是苍瑞雪吱唔了一下,脑中一片空白:“诶?”
      她发觉她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她要会杀人的。
      她茫然抬眼,眼睛睁圆,瞳孔微震,泪水一下子收干,错愕失语。

      “……”孟荼然问:“分不清臆想,你吃五石散了?”
      此物红尘掺鬼气,寻常人都碰不得,修士更是视若鸩毒。
      苍瑞雪恼怒,狠狠抓着围栏试图摇晃:“我能吃那个嘛!”这简直在侮辱她!

      孟荼然一摊手:“那……总不能是做梦吧?”
      因为梦,就认定自己要杀人,为此不惜砸了公堂、把自己关进地牢——
      孟荼然一脸‘若真如此,也算师门不幸’混合着‘你从这扇门出去,千万别和我走一道’,微妙的撇了撇嘴。
      苍瑞雪尴尬:“……”她挠挠后脑勺,发觉只是她无比坚信自己会在将来某日成为一个杀地血流成河的冷酷杀手。

      她低头看手。
      手指很长、布满薄茧。那是日复一日的摘药、撵药、炼药留下的痕迹。
      她并不擅长杀人,那把镰刀几乎从不沾血。

      可她还是觉得她会杀人——
      她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直觉。

      数次半夜猛然惊醒,浑身冰凉,额头鼻尖冷汗涔涔。那些死在她手上的人的哀嚎声,到后来的咒骂声,还有婴儿孩子的哭泣声——
      都不单纯像是一场幻觉。
      切身亲历,也不过如此。

      可是说出来总是牵强。

      “我怕成真,这样关在里面总比到时候真的在外面做下那些错事要好,”苍瑞雪声音低低的,“我是医者,不想成为刽子手。”

      说完,苍瑞雪才意识到:“对了,你怎么会来?”
      孟荼然:“也是巧了,我领着离萦的师妹准备带给你治治,到了回春堂,百生说你一到长回便杳无音讯,担心极了,让我来找找你,你就庆幸我还有灵力可以支配。”

      这跋山涉水、不远万里的。

      “忘了跟百生说。”自那错觉浮现,她日日转辗,苍瑞雪道,“你帮我跟他说一下。”

      “但是我不救修士的。”
      苍瑞雪的确不救修士,孟荼然是她破的第一例——
      主要是她对同为女子的修士会生怜悯之心,这实在是避无可避,不去看时会好一些。

      孟荼然并不介意:“那你教我,我给她治。”
      这话轻易就能勾起从前种种,苍瑞雪便摇头,难以置信:“你真不拿命当命啊。”

      好话歹话都在这药修嘴里。

      “……”孟荼然问:“你还要被关多久?”
      苍瑞雪道:“还有两个月。”
      孟荼然道:“那你好生待着吧,知道你无碍,百生应该可以放心了。”

      “你干嘛去?”苍瑞雪警惕。
      孟荼然笑起来——
      她不常这么笑,平日眉眼弯弯,现下却有点蔫坏的味道。

      孟荼然:“回去呀,顺道路过松阳,替你给百生捎个信。”
      苍瑞雪难以置信:“你,你就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自己一个人时便觉得一个人也无所谓,可现在人都来了长回城——
      她见到孟荼然才松下的心绪又崩得有些紧了。原来她一人时竟然真的很怕。

      她在牢里不算受苦,长回对囚徒并不严苛,往往都是从轻处罚。
      但跟她从前的日子一比,简直苦得没边。

      孟荼然道:“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吗?”

      “……”苍瑞雪痛定思痛,猛退一步,“那我救呢?”

      孟荼然道:“什么,我听不清诶?”
      苍瑞雪捏拳:“……你在得寸进尺!”

      早知她会救,孟荼然有恃无恐道:“是的,我在得寸进尺,你又能怎么样呢?”

      不能怎么样,苍瑞雪泄气。

      “我给你留了丹药,熬了我不少好药,我对你这么好,你不能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苍瑞雪说。

      她一贯颐指气使,眼下可怜巴巴。

      孟荼然依稀记得:“好像说多交些罚金,能让你早点出来。”

      “但我是真的觉得,我会杀人,”苍瑞雪说,“……这实在是很可怕,我还是先在这里待着吧,你也看到那扇门了,只要没人放我出去,我绝对出不去的,那样那些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固若金汤的地牢,关的却是寻常百姓。

      孟荼然总觉得怪异,可人家非要如此,她也不好说三道四——
      兴许此处民康物阜盖因如此。

      只是苍瑞雪一副不弄明白这件事她兴许还会再砸一次公堂回牢里的样子,在恐惧与后怕未消前……她不敢。

      孟荼然问:“你可有头绪?”

      这‘直觉’不似空穴来风。

      苍瑞雪摇头:“没有。”尤其她天生体质特殊,对迷幻类药物几乎免疫,又兼得药修,对奇异气味格外敏感,绝不会中这种暗招。

      如此一来,变得少之又少。孟荼然问:“祟气入体?”
      苍瑞雪给自己掐脉,摇头道:“没有。”
      她把手腕伸出去,说:“你摁摁看。”

      孟荼然一捏:“是没有。”摸不出疑难杂症,摸个毫无异常的脉还是信手拈来的。

      那么就很奇怪了。

      隔着囚牢对视,两人眸中均是疑窦。

      直到走出地牢,孟荼然才看见一直没能进去催人的胖狱卒,被长剑横颈架着。

      略瘦些的那个好似已经伤着了,坐在一边,扶着腰哎呦哎呦的叫。

      孟荼然脚步一顿,没预料到这一出。她张了张嘴,还是问言令仪:“他们冒犯你了吗?”

      胖狱卒:“……”真是污蔑啊!他想破口大骂,但他连吞口唾沫都觉得格外艰辛,那剑鞘上繁复而冰凉的花纹狠狠地搁在他喉咙管上。

      孟荼然看表情就知道没有,心道她说怎么这探监时间格外长。

      她笑道:“小妹任性,诸位海涵。”

      言令仪见她神态并无异常,收好剑,站在她身侧,也随她作揖。

      那胖狱卒虽然满脸横肉五大三粗,络腮胡浓密到下一秒就要骂骂咧咧,但见此情此景也只是摸摸脖子,和那瘦狱卒一合计,当无事发生——
      总之银钱收得多。
      “哎呀那姑娘又没犯多大事,多缴点钱就能早点出来,或者你们去城郊布粥、做善事,亦可抵消一些罪责。”

      他二位并未向上通报。

      因为当时言令仪只是将剑横在他人身前,道:“我需要你们——不去打扰她,直到她出来为止。”

      那剑毕竟未出鞘。

      人身上也几无杀意。

      孟荼然便道:“多谢二位。”

      她和言令仪离开时,那两位狱卒在将地牢大门锁起来。

      仍旧是那几十把钥匙挑一,他们低头猛找,正确率并不是绝对的,偶尔错了,就打不开门,再换一把。

      实在是有些奇怪。那牢里关的囚犯,又的确毫无修为、亦非邪祟,也值得这样看管吗?

      孟荼然仍觉奇怪,垂眸沉思,脚步不自觉跟着言令仪走,越来越近、肩膀相撞。

      言令仪见孟荼然迟迟不与她说,先问了:“你和她聊清楚了吗?”
      孟荼然回神:“嗯?”

      “她为什么会在牢里?”

      长街之上,行人如织。

      孟荼然便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说:“因为她说,她会变成一个杀人狂。”
      言令仪似乎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不是玩笑话,她的表情倏而变得有些奇怪。

      孟荼然却无从留意,只道:“虽然这话听上去似白日见鬼,但她放在心上,我也得查查清楚。她素来修心,应当不至于被臆想欺骗,兴许真有隐情。”

      言令仪说:“好。”

      孟荼然一顿,似乎没预料到言令仪竟然会答应,大抵她生的一副不管人家事的模样,想不到这冷淡皮囊下是颗热忱的心——

      她笑盈盈夸她:“好师妹。”

      言令仪道:“你不是我师姐。”

      话不冷硬,挪开的眼和飞速薄红的耳尖,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孟荼然并不觉得不妥:“离萦的师妹就是我的师妹呀。”

      长风一吹,薄红被卷走,言令仪冷静下来,若是因为离萦,她并不觉得荣宠。

      两人暂时如无头苍蝇,先回了客栈,聚在一个屋里讨论事情时,孟荼然忽然记起:“对了,你心魔的事儿,你有头绪吗?”

      言令仪垂下眼睫。

      孟荼然觉得惆怅,她终究还是辜负了离萦的期待,她心累道:“你自己跟你师姐交代吧。”这事儿说小不小,但也确实没有大到那种地步——

      心魔能被克制。

      可言令仪为什么会生心魔?

      与她修为有损有关?

      言令仪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孟荼然是最不会为难师妹的性子,她道:“那也无妨,好好修道,宁心静气,清除杂念,心魔根本不算什么。”

      她语气轻慢,声调如常。

      言令仪闻言看她。

      即便时移世易,孟荼然根骨中本性未变。少时一剑精绝,同辈中几无对手,谦逊温良仅是表面,也算自负。

      言令仪却不言,也无法如她一般笃定。

      她知道她为何会生心魔。

      可是无从克制。

      一想就痛,痛到无计可施。言令仪抬眸,眸光如丝如缕,无形之中如细密的长线将孟荼然紧紧缠绕起来。她想,如果可以把这个人嵌进自己血肉中就好了。生一道、死也是。

      孟荼然坦然对上她的目光,甚至为表鼓励格外认真地同她点了点头,。

      言令仪:“……”

      孟荼然并非妄言。

      她原也以为她会生心魔——
      违拗道心、叛宗背道那日,并不如外界传言那般轻松,似乎她的一切行径都是处心积虑,背叛地如此毅然决然。

      可不是。
      她视那人如师如父,多年教养之恩绝非一笔可以购销。

      痛苦疯涨。
      她甚至想化为厉鬼,永世不得超生也好。

      即便如此仍然没生心魔。

      她看着言令仪:“你天赋在我之上,这于你而言不是难事。”

      孟荼然与她面对面,但仍然轻轻勾动食指。言令仪自然收在膝盖上的手指也跟着轻微勾起。

      这感觉极其微妙,似乎有一部分的她,是属于孟荼然。

      这是只有她与孟荼然有的红线——

      言令仪垂眸,盯着那截手指看。

      日渐低垂。

      苍瑞雪的事总之也不急,急也急不得。

      孟荼然便与言令仪下楼,二者在一楼大堂进晚膳。顺带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此时,恰酉时一刻。

      地牢门口,狱卒在换班。

      那瘦狱卒将衣服一脱,见身影微闪,人如从雾中脱身一般。
      中年模样的脸,声音却偏向少年,微微佝偻的背此刻挺得笔直如青松,对来接他班的人道:“城中多了两位修士,怎么没人跟我说?”

      “她们来闹事?”
      来者生得极端严肃一张脸,剑眉星目、身高八尺,他将狱卒的衣服往身上一套,便顷刻坍缩至七尺余,连容貌也大改,“一直挺安静的,便没同你说。”

      “修为不差,虽与我不能相比。”

      这屁话旁人听了也当没听见,“既然如此,就叫人时时盯着她们的动向。不要轻举妄动。你我还不知道来的是哪门哪派的人。”
      “和那药修认识,多半是些废物。”褪去瘦狱卒皮囊的人侃侃而谈,“自称姐妹二人……应当是胡扯的。正所谓‘血脉通源,禀赋霄壤’,‘此消彼长,同源同恨’啊。”

      如念童谣一般。

      ***

      千里之外,秋翎,长生殿。

      离萦将言令仪的命牌挂回去时,才留意到原本温润剔透的颜色逐渐泛起一层灰雾般的杂质。

      单看并不明显,但和其他弟子挂在一起横向对比,颜色便格外厚重,似乎连玉质的底色都较旁人浓郁一些——

      离萦将命牌取下,又塞回了袖拢中,百般斟酌回去复命时也只对师尊道尚且需要这枚命牌找寻言令仪。

      白眉白胡须的青萧真人便道:“无妨,你且收好。”

      他站在窗前,临风而立,胡子和长到垂下来的眉毛纷飞。离萦正欲退下,便听到他问:“十三司近日可有异动?”

      离萦道:“据弟子所知,没有。”

      ——“提防十三司。”
      离萦记起好友的嘱托,却并不知原先交好的两派司主为何走到如今这一步,她问师尊:“师尊近一年似乎对十三司格外上心?”
      青萧真人捋捋胡须:“那老不死的……”
      离萦只当没听见。

      青萧真人道:“无妨。多替为师留意着就好。”

      修道至金丹,也仅是比寻常人多了两百年寿数。

      死去或飞升,皆是未知。

      从未见飞升者下来说是飞升,也不见死去者魂归来兮多讨纸钱——

      有什么可强求的。

      青萧真人又不知道想到什么往事,只叹了口气道:“可惜那个孩子了。”

      离萦头埋地更低。她大约知道师尊可惜的是谁。

      她替孟荼然瞒下未死一事,已自罚般跪了三日。但仍是难以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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