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也》山牙子

4、官宦家

　　次日，周文育和伏城一同到了苏慧家。院子里，一个妇人守着一盆火，纸钱在火焰中灼烧成灰烬，漂浮在空中。妇人年岁尚轻，素缎裹头，白衣黑巾，面色憔悴。虽无十分颜色，却也有些动人颜色。
　　“姑娘，巡查司办案，还请配合。”伏城冷冷说到。
　　妇人一边拭着眼泪，一边引来客进屋安坐。
　　“姑娘，节哀。”周文育从妇人身侧经过时低声说到。妇人微微垂眸。
　　“说说你和你夫君。”伏城说到。
　　“嗯。我，我和我夫君本是南方人，家里欠了债，我们便北上，以谋生计，谁知，谁知竟发生了这种事。”苏慧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了。
　　“一躲就是三年，”周文育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句，妇人倒茶的手滞了一刻。“债应该还清了，没想过回家看看？”周文育同情地看向妇人，伏城却莫名感到一阵寒粟。
　　妇人没有回答。
　　“这桃花针绣，可是出自姑娘手中？”伏城继续问道。
　　妇人点点头，“我们进城后就投身苏府了，夫君他做了大少爷的侍卫，我就做些针线补贴家用，受老爷夫人赏识，有时替宫里绣些纹饰。”
　　“苏府待你们怎样？”伏城问，看见周文育一直不语，似乎在思索什么。
　　“苏家人是极好的，老爷夫人是有些严苛，但只是对裁制服饰罢了，而且两个少爷待人十分亲切，我侍奉三年，还未受过半点委屈。”苏慧忙回答到，言及此，面上竟有了点笑意。
　　周文育和伏城对视，大公子苏摄待人宽厚是满朝文武无人不晓的，正如二公子苏青的骄淫放纵亦是闻名遐迩的，而苏慧口中的苏青，竟成了待人亲切，令人匪夷所思。
　　“哦？竟是如此良善人家，姑娘也算投对了人。”伏城接了一句，神情中颇有些威势。
　　伏城接着问了几个问题，都是些照例形式，并无十分重要的问题。
　　周文育突然打断，“姑娘，这桃花绣可真美，不知可否卖我一幅？”说着，走到屋中挂着的一副桃花刺绣上，运用多种针法，描绘了灼灼桃华，一片绮丽之景，图案纹饰华美，针法严谨工整，并无其他刺绣的灵动跳跃，而是一种森严机械。
　　苏慧显然被着无由来的问题惊到了，她思考了一会，轻轻地点头，不知周文育究竟有何打算。
　　二人随后拜退，周文育在桌上留下一个钱袋，里面是按市价最高购桃花绣的钱。苏慧没去收钱，而是一个人独坐着，她看着那幅刺绣取走后留下的空位，心里有种不安的预感。

　　伏城下午回到巡查司时，徐林和叶?已经到了。徐林看见周文育和伏城前后脚进来时吓了一跳。徐林下意识地想向周文育行礼，却被周文育一个眼神制止住了。徐林稍顿，才转向伏城微微颔首示意。
　　“楼主，死者身上有张地图，你们看过吗？”说着，将二人领到桌前，桌上平铺着一张皇城地形图，破破烂烂的，却依稀可辨一条用朱笔标注出来的路线，始于苏府，一路出城朝大落山去了。
　　燕落落是案发当晚去的，只查到那条血绢，加上这张地图干干净净的，只能说明这是有人后来放置的！
　　伏城沉色问到：“有人来看过遗体吗？”
　　徐林招呼叶?过来，回答到：“来了好几个家属，苏府都派了人来安抚，苏青还在后面。”说着，从叶?手里接过卷宗，递给伏城，“林濡整理的卷宗我看过了，死者共十三人，死法凡六种，全是现场的各种刑具所致。除去范公子，余者凡十二人，皆系苏府侍卫，正值壮年，大多是习武之辈。”
　　徐林停住，深息一口气，接着道：“他们身上有挣扎痕迹，我觉得，应是相互争斗所致。”
　　周文育神色暗了下来，缓声道：“自相残伤，环环相扣。”
　　伏城心中一颤，竟真如周文育先前猜测一样。这十二人必是替苏府做了些不明勾当，事情出了差错，被苏家人囚于永安寺，相互生疑，遂丧命于此。至于那张地图，这群人只怕是在运输什么。
　　伏城暂收回思绪，领着周文育往后院走去，去会会这苏二少爷。

　　巡查司后院，林濡正招待着苏青。苏青向来趾高气扬、一脸矜傲，即使在巡查司也无一点收敛，见伏城进来，也没半点要从主座下来的意思。林濡见到伏城，慌慌地行礼，目光畏畏缩缩的，与一旁的苏青形成鲜明对比。
　　“伏，伏大人。”苏青迎着伏城坐下。周文育坐在伏城对面。伏城蹩了林濡一眼，让他退下。
　　“周公子，你怎么也在这？”苏青似乎是觉得伏城不值得自己搭话，便转向周文育嘘寒问暖，毕竟周文育可是太子面前的红人，连父兄都要敬他几分。
　　周文育一一回答，话语端庄得体。伏城却看出他眼里深深的敷衍和厌烦。过了好半天，伏城才插的上话：“苏青，这十三人都是你们府上的，你们杀人灭口，想隐瞒什么？”
　　苏青微微一笑，“一群废物，想杀便杀喽。”
　　周文育隐在长袖下的手暗暗握紧，他心里蓦得升起无名火来，周文育控制住不让自己冲上去给苏青一巴掌。
　　伏城看出周文育神色的微变，他轻声对周文育说到：“周公子，帮我取一下卷宗？”
　　周文育愣了一愣，知道这是伏城察觉到自己异样，他心中不安，却实在不想看见苏青那幅嘴脸，便起身离去了。

　　看着周文育走远了，伏城又回对苏青。他眼里满是暴戾阴暗，似乎仅凭目光就能置人死地，饶是苏青这类厚颜无耻之辈，也着实被恫吓到了。
　　伏城把血绢置于苏青面前，坐回座位，慢悠悠喝了一口茶道：“府上竟有这般女子会这前朝古法，真是难道。”
　　伏城此刻低着头，旁人并不能看清他面上是何表情。苏青咽了口口水，回答道：“伏巡查这是什么意思？一介女流而已，难不成看上了她？”
　　“我若是真要她，苏公子可忍心给我？”伏城抬头，冲苏青一笑，眼里却仍是一潭深水，看得人心惶惶不安。
　　苏青明显顿住了，好一会，才声音微颤地回道：“这名女子名苏慧，择日，择日便送至府上。”
　　“不用了，我可不忍心横刀夺爱。”伏城又一笑，他一开始也只是猜测，但苏青不自在的反应已让他确定了，这苏慧应该是苏青的情妇，而且是对他，甚至苏府都有特殊意义的女子。
　　“苏慧今早已经招了。永安寺一事是你们苏府做的，目的说的好听是为了找出那群人中的叛徒，难听点说就是要灭口。你们把他们囚禁在永安寺，告诉他们杀了背叛者就可以出来，但是不管杀了哪个，你们都不承认。对吗？”伏城走到苏青面前，居高临下地缓缓说道。
　　苏青没有回答，两眼瞪着伏城，这个男人究竟知道了多少，苏青说不准。
　　伏城不理会他，继续说：“你们杀人灭口是为了火药吧。他们之中有人偷偷取走了部分火药，并以此来威胁你们。”
　　苏青目光彻底涣散了，良久，他喘过一口气，紧握拳头道：“是又如何，你们有证据？”
　　此时，周文育回来了，他手中拿着一副刺绣，是从苏慧那买的。
　　苏青看到刺绣就猛地站起来，扑向周文育，要去夺他手中刺绣，却被伏城单手拦下。苏青瞪目盯着那幅刺绣，缓缓跌坐于地，他叹了口气，神色再没了往日的跋扈嚣张。
　　周文育见此并不意外，他方才细细研究了那幅桃花绣，除去其他针法，只看桃花针绣的地方，画卷左上角便呈现出一个“苏”字，看来，这幅刺绣应该是一封书信，上面便是苏慧和苏府的秘密。
　　周文育绕过伏城，把刺绣铺在苏青面前，然后站回伏城身侧，告诉他这其中奥秘。伏城听罢，语气冰冷地说道：“苏青，结束了。”
　　伏城和周文育没有再多问什么，二人步出后院，随机，伏城便下令捉捕苏青和苏慧。苏慧那边本就有人看守，日落时，苏青苏慧便都交待了。
　　苏府私贩黑火，大大小小有近百号人替苏府运过火药，永安寺十二人便是其中知情人负责替苏府组织监督运输。而苏慧被苏青看上后，她丈夫便成了这十二人之首，那幅刺绣记载的便是运输的详细过程和人员分配。
　　伏城在巡查司书房起草章奏，准备禀明皇帝时，周文育进来了。
　　“伏城，你打算怎么处置？”周文育看了伏城好一会，问道。
　　伏城不语，把手中奏章递给周文育看。周文育接过，发现只有苏慧被判死罪，苏府只是被斥责管教不当，赔死者家属若干财务罢了。周文育松了一口气，看着伏城微微闭着的双眸，周文育的心又忽的刺痛，十三年过去了，曾经桀骜不羁、无所畏惧的少年也被时间磨去棱角。苏府固然可恨，但其中牵扯的利益时局之大，单凭这一件事是不可能将其掰倒的。
　　“苏府火药从何而来又运往何处？苏慧背后究竟是何势力？还有，”伏城抬起头，审视着周文育，目光透出一丝胁迫的意思，语气低沉地问：“你究竟是谁？”
　　这一切都太奇怪了。玉佩一事有明帝替周文育开脱，桃花绣一事又是周文育的人发现的，就连最后逼供苏青都离不开周文育买下的那幅刺绣，还有，徐林的突然回来和先前对周文育恭敬的态度，包括自己对周文育那没由来的熟悉感。
　　周文育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强装镇定，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现在还不是时候，等那件事结束后，他会告诉伏城的，如果，他还活着。
　　书房内，两厢无语。良久，伏城先打破了沉寂。他眉宇舒朗，莞尔道：“周文育，不管怎样，谢谢你了。”
　　周文育望进伏城深深的双眸，伏城沉默的时候目光会锋利如刃，而一笑，则是满眼的灿烂明媚，他眼中是藏着璀璨银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