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西窗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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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寺出了命案。十多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在寺内神殿内被发现，死法格外惨烈。烈火棼烤的、溺水而亡的、金属中毒的、被勒死的、断头的、刀捅的……
“哎哟，累死我了，什么破庙，这得几百年没香火了吧。”伏城大步走进神殿，远远地就望见殿内草垫子，几个箭步就一屁股坐了下去。
“伏大人，这，这，这不太好吧。”随来的巡查司新人林濡疙疙瘩瘩地说到，伏城鄙视地瞟了他一白眼。林濡从没跟过伏城，登时又迷茫，又无助，只好向叶?求助。
叶?对他微微一笑，转身就去研究离门最近的断头尸了，还颇有兴致地仔细看了看断头的刀痕。
“小朋友，去，跟着你叶哥哥研究尸体。”伏城淡淡地说到。
林濡强忍心中的惊恐，步步踱向叶?。他在心里默念了万遍“我佛慈悲”，然后像赴死一样悲壮地望向叶?，正巧，叶?转到尸体背面去了，一个光滑的，边沿还有透明皮肉的无头尸就冲进了他水光粼粼的眼睛。林濡肠胃掀起惊涛骇浪，赶忙移开目光，踉踉跄跄就夺门而出，不知去那“倾吐衷肠”了。
“呵呵。”伏城皮不笑肉笑着说，“叶?，你去关爱一下他弱小脆弱的心灵吧，顺便去外面再看看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伏大人，我这就去。”
残败神殿，此刻就伏城一人了。早上初来此查案时，人流众多，不只官府人员，看热闹的百姓也在。伏城早上也只匆匆一瞥现场，所以特地吩咐不要动现场任何东西。
尸体都在神殿前的院子里。共十三具，皆是男尸，作案凶器都在现场——水缸、长剑短刀、麻绳、硫磺、水银等整齐的摆在殿前。尸体零散地分布在院中。
伏城盘腿坐在草垫上，闭上眼睛。有累累战鼓声传来，鼓声像一阵白烟，伏城能清晰地感受到，却没有任何办法捕捉住它。鼓声像是疾驰的风，匆匆穿过神殿就再也听不到了。伏城睁开眼睛，有点头晕。
等他完全缓过神来，眼前突然多出一个人，周文育正站在殿内，直直地盯着他。伏城看向他，他却像触电一样，红着脸把目光移开。
“伏巡查。”周文育盯着地面说到。
伏城又一次怀疑自己的人格魅力是不是太强了，连大梁国第一才子在自己面前也会诚惶诚恐。但当他摸了摸自己的英俊面孔之后，他就明白了——他被发冠竖起的头发已散了一半，额头汗珠粒粒，前额散落的头发湿漉漉的粘在上面。纵使伏城五官端正深邃，这番模样也狼狈至极。
“周先生，有何贵干？”伏城不会盘发，索性就把一头乌发都散了下来，两只手胡乱摸了摸脸就算收拾完了。
周文育抬起头，看似目光清丽，手却紧攥住衣角，压抑着蔓延到脖子的红晕。“拜访一旧友，听闻巡查在此，特来拜访。”周文育匆匆说完，目光又回到地面。
这时，叶?回来了。
“林濡呢？”伏城问到。从草垫上站起，一个踉跄。伏城的确腿麻，但多年武功，只一瞬就好了。也就是这一瞬，伏城的目光不觉向周文育望去，周文育眉目一紧，神情惊恐担忧。不知为何，伏城故意将身子向周文育倒去。
周文育避开，伏城匡当一声摔在地上。
“伏大人，我把林濡送回去了，还有，周先生就是外面的奇怪的东西。”叶?连珠炮似的说到，丝毫没有注意到伏城的“死亡凝视”。
沉默笼罩了永安寺。伏城拍拍身子，笑眯眯地站起来，身周腾起阵阵杀气。
“叶?，今天就到这里。我还要跟这位周先生去拜访一位朋友。你可以先回去了。”伏城幽幽地说到。
周文育一惊，愣愣地盯着伏城。他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刚刚说的每一个字，究竟是哪句话让伏城以为自己要邀请他一起了？最后，周文育的结论是这位巡查自己不要脸。
一路上，月色如水。
等周文育和伏城达到目的地，天已完全黑了。三天前是月圆夜，现在只剩一弯疏疏的月了。伏城和周文育在城外一个叫“三十里”的驿站。驿站离城门不远，半柱香就可以进到京都，但从永安寺到这，沿路道路崎岖，经过一山，至少要两个时辰。
周文育把伏城拉到驿站后竹林，“把衣服脱了。”他轻声说到。然后就转过身子背对伏城。
“哦。”伏城丝毫不吃惊，三两下就解开了腰带。
周文育静静等了良久，回过身。伏城尽褪上身衣物，露出健壮紧致的胸腹，弯下腰，正准备脱裤子。周文育呆了，他只是想伏城把官服外衣换下来而已，此时他却如此坦诚相待，周文育的呼吸骤然加快，心跳像要跳出来一样。周文育忙忙后退，迅速转身，大口吸着冰冷的空气。然后把装着布衣的包裹丢给伏城。
“干嘛跟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一样，我还以为你要干嘛呢。”伏城挑着眉说到。捡了件衣服就直接披在身上，也不扣好。
竹林里闪过磷磷火光。
“小心。”伏城一个旋身，叉腰抱起周文育，卧倒在地。
一束束火光渐渐亮了起来，在黑夜中形成了一条火蛇，吐着蛇芯从竹林中游过。有人在诵佛经，空寂的经声夹着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传来。
“善恶一念，佛门已开。”
伏城压在周文育身上，驿站外荒草杂生，无人打理，草秆将周文育淹没。伏城右手垫在周文育腰下，两人胸腔紧贴着，心脏漏了一拍，而后气息紊乱，纠缠在一起。
周文育半闭着眼，耳边擦过伏城垂落的发辫，全身都在战粟，从呼吸到心跳，从眼底泛起红润。
月辉溅落，惊起孤鸿嘶鸣。
伏城垂眸凝视着身下之人，目光冰冷肃杀。
“东南向，往大落山去的。”伏城冰冷的声音掠过周文育耳畔。伏城盯着他，仿佛要将他洞穿。望着周文育，伏城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一壶冰凉的烈酒浇在他心头。
诵经声远了。伏城手臂刚刚松了点力，周文育就一把推开他。二人站了起来。周文育眼里还泛着层水汽，目光都有些涣散。伏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默默把衣带系上了。
“一时情急，冲撞了周先生，莫怪莫怪。”
“言重了，伏巡查。请。”周文育按捺住自己，目光别开。带着伏城从后门进了驿站。
驿站内，几个粗条汉子坐着划拳，酒令行的震天响。驿站内只有一个矮矮胖胖的小厮，在那里抹桌子。看见周文育进来，用手拍了两下桌子。
小厮走了过来。不过总角年纪，虽然脸上肉是生得多些，模样倒是俊俏。
“哥哥，喝些什么茶？”
“我要两间房。”
“哦，上房还是厢房？”
“没有骑马。”
“可要赊账？”
“转向大掌柜问好。”
“哥哥姓名？”
“一杯苦荠。”周文育偏过头，看向伏城。
伏城用手指指自己，一脸疑惑。
周文育一笑，不说话。
“大叔，喝什么茶？”小厮没好气地看向伏城。
“…….嗯？……和，和他一样。”伏城莫名其妙地受了那小厮莫名其妙的一个白眼。
小厮走了。
“周先生，你们这暗号挺厉害啊。”伏城看着周文育，眼睛微微眯起，盈着满眼笑意。
少年眉眼深邃，眼里映着灯火融融。周文育忽然想起了那年除夕夜，少年将军将远征，他替他整戎装，他眼里亦盛着万家灯火。
周文育笑不出来。
伏……巡查。
茶来了。周文育饮尽，对伏城一揖手，起身上楼了。
伏城发现自己看不了他的背影，他想追上去，想让他停下、别走，可是他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
伏城用手指摩挲着茶碗，他自己也没有发现，他握在掌心的杯子，是周文育的。
伏城最后也没有喝茶，他怕苦。
二楼是驿站的客房，共三十六间。分东西两条连廊和一条朝南主廊，各十二间。伏城房间在东侧连廊左手起第二间，左手第一间是空的，第三四间是刚才楼下那几个汉子的，周文育的房间在西边连廊左起第一间，其余十一间都住了客，是一个商帮包下的。
周文育坐在房内茶案旁，手里抚着枚玉佩。
“为什么不告诉他？”屏风后转出一个女子。“周文育，你们两的事我不便多说，我只是怕你们又错过了。”红衣短装、白雪凝脂。她往周文育面前扔了一个黑布包裹，环臂看着周文育。
“落落姑娘，没事的。我只是还没准备好怎么告诉他。”周文育说着，打开了桌上的包裹，是一块带血布料。
“永安寺祭的就是土地公公，没什么特别的。”燕落落在周文育对面坐下，喝了杯茶。
“呸呸呸，又是苦荠！你怎么会喜欢喝这种东西。”她嫌弃地推开茶碗，吃起了桌上的茶点。
“这茶，助于提神。”周文育收拾好桌上的茶碗，把那块血布摊在桌上。布是西洋绢料，黛色，血迹已干，成了黑色。布料边角处有修补痕迹，针脚很密，每一纶针都状如一朵桃花，细细地排了一指来长。
“苏家？”周文育问到。
燕落落点了点头。
“这种桃花针线是前朝的古法，市面上还挺多，但都是挂羊头卖狗肉。这块布上的倒是真的。”燕落落把布料翻来覆去地看，总觉得哪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
“苏家监制朝廷司服，收了很多民间绣娘，其中不乏有真才识的女子。前年苏家给今上贡了一帘麒麟绣像，就是这个针法。”燕落落说到。
“周文育，我下一步干什么？”燕落落问到。
“没事了，你休息一阵子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落落姑娘，你帮我去叫一下伏大人吧。”
“？我？我怎么去叫？”
“把血绢的事告诉他，说我有事与他商量。”
“……”燕落落看着眼前的周文育，忽然有种预感，她恐怕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要承担起传讯工具人的作用，她扶住了额头，头疼。
有人叩门。
“周先生？”是伏城的声音。
燕落落从座位上弹起，手忙脚乱地冲周文育比划。周文育却冲她摇摇头，周文育起身，开门。
伏城手里端着一盆酥饼，冲周文育笑笑，走进房间。
“我刚看你没吃什么，就给你自作主张拿了点酥饼，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伏城的眼睛一直盯着周文育，走到茶案旁才回正目光，然后，他健壮的身躯猛地一震。
“啊啊啊，那个，打扰周公子了，茶点我就，就放这了。我，我告退。”伏城只是来送个吃的呀，谁知道会遇见个妙龄女子，他还只道周文育是个正人君子。他尴尬地捂着眼睛，转身欲走。
“伏巡查，小酌几杯？”周文育叫住伏城，引他在茶案旁坐下。
伏城坐下，这才发现桌上的血绢。他脸上的嬉笑消失了，眉头微微皱起。
“伏大人。”燕落落向伏城行了小礼，站到周文育身后。
“落落姑娘，麻烦你去西廊左手首间客房取一坛稻香酿来。”
“是。”燕落落转身离去，掩上房门。
好你个周文育，有酒不请我喝，还会使唤我了，见色忘义！酒坛有些分量的，燕落落单手提着，口里咒骂着周文育。
等燕落落把酒送来时，周文育已经将布昂的事更伏城说过了，伏城的眉头紧锁着，目光深沉锐利，一个人低头思索着。
周文育接过酒，对燕落落微微颔首。这是意思她可以走了，接到驱除令的燕落落翻了个白眼，潇洒地离开了，连门都没关。片刻后，秉着大丈夫能屈能伸的信念，她又灰溜溜回来关好了门。
周文育不喝酒，就只给伏城倒了一杯。酒香馥郁，在小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清洌的酒盛在白陶碗里，才浅浅的一碗，酒香就足以叫人醉了。酒碗被周文育送到手边，伏城自然地拿起饮尽。酒一路烧到胸腔，打断了他的深思。
屋内点了灯，烛光游离在半空中。窗外，有几声鸦啼，淹没在黑夜中。
“刚刚那位姑娘是？”
“我今天跟你提过的故人。”
“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这位落落姑娘可是姓燕？”
“然。”
“京城有十二美人，其第四衡阳红燕者也。如此看来，燕姑娘便是衡阳人士耶？”
“不然。但她确是巡查所言之人。”
“周公子艳福不浅呐，啧啧。”
“巡查切莫说笑，燕姑娘本是北人，衡阳是因她曾游历南疆，在衡阳还担了个姽婳将军。”
“巾帼英雄不过如此了。失敬。”
“她此番只身如京，是为偿家母的恩惠。家母已逝，便处处帮小可。”
周文育又给伏城倒了杯酒，屋内本就朦胧的光，在沾了酒香后，更显得醉人了。
“周公子，永安寺一事，你知道多少？还请俱告之于我。”
“得我玉佩之人是今上禁军范宸，奉我之命请杜老先生出山。玉佩为信物。”
“杜宇杜将军？”
“嗯，南海贼乱，恐有变故，请老先生出来，一是安抚朝臣，二来南海战势危急，惟杜将军可平。”
“杜老先生应该已在来京路上，范宸先行向我回信，却突生了此番变故。”
“周公子，斯人已逝，节哀。”
周文育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是往生去了。只是，这世界欠他一个公道。”周文育顿了顿，接着说到：“今日观永安寺十三往者，虽死状惨烈，死法却不外乎殿外的一列凶器所致。我觉得，与其说是凶手惨绝人寰，一夜杀亡十三人，倒不如说是这十三人被人所囚于寺中，被人或逼或诱，相互残害。”
“如果按你这么说，这十三人必定有何关联。”
“除去范宸，其余十二人皆是壮年男子，体格健壮，手有握兵刃所致老茧，脉络清明流畅，应该都是长年习武之人。伏巡查且等仵作验尸，彼时十二人身份自然明朗。”
“至于那条血绢，必跟苏家有所牵连。”
伏城看着桌上的布条，既然凶手能动如此大阵仗，就不可能是一介小民，只怕这十二人的身份纠葛，早都处理过了。看来，这苏府，伏城是一定得去走一趟了。
“伏巡查，苏家是官宦人家，你又是巡查司之人，只怕苏家对你戒备，到时反而打草惊蛇。伏巡查，还是不去为妙。”
“周公子此话差矣，安死者魂，佑生者灵，此乃吾辈职责所在。我伏城天不怕地不怕，何况一个小小苏家？我不去，难道公子去？更何况……”
“明日，我会借太子殿下生辰之由，往苏府购一卷桃花针绣文章囊。”周文育打断他，缓缓说到，倒了一杯苦荠，喝了下去。
啊……这。伏城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被周文育一句话打败了，他只觉得脸疼，恨不得打个地洞躲进去。伏城故作镇静地起身，故作潇洒地告辞了。
周文育看着伏城离开，回到他自己房间，等伏城关上自己的房门后，周文育才合上门。周文育收好布条，一根根吹灭蜡烛，剩了一盏，放在床头。他吃了块伏城带来的酥饼，吃着吃着，周文育笑了。
这天晚上，周文育自己都不知道，他即使入了眠后，都带着笑。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西窗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