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李雍文 既然自己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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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李雍文
“是又有什么案子了吗？”周文育问道。
“不是案子，就是年末皇帝家宴的歌舞安排。”
“哦？巡查司还管这个吗？”
“说来话长。皇帝老头不是年老糊涂了吗？宫里好几个大臣打算让他歇歇，天天软香温玉，佳人在侧，少管管朝政，”伏城说道，脸上显出厌恶的神色，“说白了就是打算送些女人到宫里，叫我行个方便。”
周文育沉思，自从十三年前南疆事变后，明帝就再没有选过秀女，现在的娘娘也都是人老花黄了。内廷说过好几次要充实后宫，但都被明帝拒绝了。
“奇怪，皇帝这些年都无暇嬉闹后宫，这些朝臣怎么会认为皇上今年就会重开后宫呢？”
“这我也就不知道了，他们也只是让我年关家宴时把他们自家的乐姬放进来而已。”
周文育沉默不语，心里思考着会有那些大臣有这个打算。
“好啦，不管他们了，我们把东西收拾好去皇宫一趟。”伏城拍拍周文育的肩膀。
“嗯。”
皇宫，平乐宫内。
明帝批完最后一封奏章，是礼部尚书和内廷共同起草的选秀女的请愿。他提笔欲驳斥，思索再三，终放下笔墨。
“来人，把奏章撤下去。”明帝说道，低沉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充满倦意。
明帝扶住额头，散落的头发沿着肩膀手臂披散下来，已参杂了许多斑白。他看着自己一日一日多起来的白发，疲累到连一声叹息都难以发出。思绪穿越过记忆之海，回忆揭开满身疤痕。
明帝是先帝的庶出之子，生母原是贵妃的婢女，爬上来了龙床才有了他。他记得父亲叱咤疆场、仗剑天涯的潇洒模样，也见过父亲温情脉脉地替贵妃梳头的温柔模样，也记得父亲对着皇兄的第一篇政论赞不绝口的自豪的样子，但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冷眼和烦厌。
明帝的字雍文是先帝赐的，只是先帝所取的原是“庸”，这狠狠地鄙视讽刺让明帝从小在父亲面前字字留意、步步当心，皇子做得比仆人之子还低声下气、逆来顺受。
他还记得母亲被赐死前的那个晚上风雨巨作，自己跪在大雨中，母亲让他等着看东方的日出。脸上的巴掌印被冰凉的雨珠打着，火燎一样的疼。他就这样跪到了天明。
他看见天际，先是迷茫而朦胧不清的灰白色，然后蹦出一个浑圆的球体，极快地变红变热，随即光芒冲破混沌的黑夜的浓雾，迸发成金色的洪流，一泻而下。光，填满整个空间。跪在雨后潮湿的土地上的少年，愣愣地看着勃发的朝阳，眼睛有些刺痛，但他不肯低下头，他偏是要让所有的光都冲进他的眼，他向阳而跪，跪在自己少年的倔强。
阳光直射下来，打在少年消瘦的背脊上，留下一片阴影。手指嵌进泥土，粗糙的泥土经过一晚上大雨的冲刷变得光滑。他看见自己身下的几个大雨冲刷出的坑洼，盛满雨水，在阳光上闪着夺目的光彩。
那天，他心里想了好多好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但有一件事，在他心里明晰起来，如同阳光下的阴影无处躲藏一样，开始侵占他的大脑。
他，要复仇。他知道自己是杂种，是皇家的耻辱，是那光辉四溢的太阳下的污秽。既然自己生来就注定成为不了太阳，就把那高高在上的太阳拉下来，拽进泥潭里，和自己一起堕落！
此后，母亲死了，世上再无他所挂念之人，亦无在意自己的人。这也好，他想，无情便也无敌，没有顾虑，没有软肋，从那天起，他就只为自己活着。他在先帝面前更加拘谨慎重了，显出一副自知卑微的样子，在皇兄皇弟面前，则是友善孝悌，了无要争夺皇位的样子。扮成猎物的猎人，引得凶狠残暴的狼自相残杀。最后剩下一个病弱的少子和疯癫的太子，还有李刚正这个决心放弃皇位留在北疆的二皇子。先帝去世前，床前子孙只有他一个人，等李刚正从北疆赶回来时，他已经披上了黄袍。
这带血的龙袍背后，是他冰冻的心。
上位后，明帝随即杀掉了除李刚正外的其他皇家血脉，但面对山川社稷，他仍然感到无穷无尽的彷徨失措。天下明明尽在其手，他却失去了自己的归属。知道那天，他遇见了一个女子。
乐天诗曰：杨柳小蛮腰，樱桃樊素口。女子如其名，柳叶依依，情意绵绵。他想过为置江山换美人一笑，他还要给她一个河清海晏的天下，已展示自己的才能配的上她。他开始改革，行仁政。终于有一天，她来叫他，请他吃酒，却是请吃喜酒——她已和丞相订婚。
大婚之日，他看见她依偎在另一个男子怀里，笑语温存。后来，他诞下一子，请他赐名。明帝看着婴儿和他母亲一样清澈明亮的眼睛，叫他——周文育。其实他完全可以强行把她娶进后宫，但他强硬了一辈子，面对她却终是不忍。
岁月兜兜转转，十几年后，一场蓄谋昭雪了他的宿怨，一场谁也没有想到的意外，也夺走了她的生命。南疆事变后，他不顾朝臣的劝阻来到战乱之地。斯人已逝，北风依旧萧萧。明帝从南疆回来时，身边多了一个少年，他把受重伤昏迷的周文育带回京城。少年的眉眼像极了他的母亲，清瘦的下颚却是周华的一个翻版。明帝把他送到万松楼，替他隐去后身世离开了。
明帝遣散了大小宦官婢女，一个人瘫倒在大殿里，玉阶的冰冷透过了衣服刺痛皮肤。琉璃十二宫灯发出幽微的光，在寂寥的大殿里游荡。
“皇上，巡察司伏巡查求见！”殿门外传来太监尖细造作的声音。明帝一手扶着龙椅手把，一手支着地面，把自己从地上缓缓拉起。他自己整理了一下微微褶皱的龙袍，把半黑半白的头发并到身后。
“进来。”明帝的声音响起，沧桑而严肃。
伏城在太监的指引下来到殿内，叩首行礼。
“微臣参见陛下。”
“爱卿免礼。”明帝看着伏城从地下利落地站起，肩颈背脊挺拔如松。他还记得这个伏城几年前刚进巡察司的样子，满口地报仇，掩饰不住地冲动和愤怒，尽让明帝看到了几分当年的自己，只是自己从未敢表露，而伏城却有着一股生来的傲气。三年里大小案子，伏城都完成得很出色，少年的锋芒随着磨砺隐蔽了起来，却从未消失，总是在某些时候突刺出来，让明帝感到莫名的不安。
就像这时，偌大的大殿只有他们两人，明帝自上而下俯视伏城，对方的眼神毫不避讳地投射向自己，闪着强硬的光。就好像，就好像……
紧接着，更令明帝不安的是殿门外又转进来一个人，身型单薄却步伐平稳，微低着头，墨色一般的长发尾端随着步子轻轻拂动。
周文育在伏城身后站定，抬眼看了一眼明帝，下跪行礼。
“参见，陛下。”
明帝感到自己的呼吸被那一刹的目光打乱。太像了，太像了，那双他梦里无数次柔情地看着自己的眼睛，此刻只冰冷施舍了自己极为短暂的一瞥。半响，明帝都没有回应，大殿里安静得只剩浮灰在明暗不定的灯光里风翻狂涌。
“起来吧。”明帝低沉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声音几不可察地颤抖，带动了因沉默而凝滞的空气。
“这次的年终祭天大典，万松楼原定安排于正月晦朔至春分。敢情陛下裁夺大小事宜。”周文育一边说道，伏城一边递上祭典流程单。
明帝粗粗看了眼，和旧年的皇家祭典相差无几，唯有一点：“歌舞酒宴，今年不在宫里摆办？”
“回陛下，宫中只设家宴，其余酒筵由各部官员自行负责，地点另择。一是替陛下省去不必的开支，二来也不至于失了体面。”周文育回答道。
明帝轻笑：“哦？只是如此？”
周文育不答话了，目光却还是直直的看着明帝。明帝见他不出声，不明就里。
“再者，陛下不想看看各位大臣家里都有些什么‘宝贝’？而且，据臣所知，平王可是很期待陛下去看看呢。”伏城的声音从玉阶下传上来，上挑的语调带了些戏虐，冰冷的嗓音却像一把利刃出鞘，寒得人心一颤。
明帝心头一动，他知到这几年自己的势力衰弱了不少，其中离不开平王和太子的功劳。他之所以要留着二者，是希望他们相互牵制，也能减去各地封王权臣这样的杂碎。而伏城他们这次提议的外留宴席，把自己当成了活活的诱饵，就等着看哪匹饿急眼的豺狼扑上来了。
“寡人业已年老，再是玩闹不起来了。怕是再无精力玩闹了。”明帝说道。
周文育听出了明帝的忧虑。这确实是一招险棋，加上此时万松楼这一方局外势力的参与，让原本就寸步难行的局面更加扑朔迷离了，明帝不愿冒这个风险是完全有理由的。
“祭典期间，万松楼会上交兵符，全部归还陛下。万松楼的将士只认兵符，还请陛下放心。”周文育顿了顿，道。
听到兵符两字，明帝眼睛里出现了极其复杂的变化。片刻，明帝露出烦操的模样，挥挥大袖，道：“罢了罢了，全按你们说的办吧。”
伏城听到周文育突然提到兵符，心中一惊，平王南疆一事结束后，被明帝派去监督平王的伏城却没有收到任何要叫他带回兵符的消息，本以为是明帝一气之下亲自收走了，但看他今日反应，这其中必定有蹊跷。伏城正想问些什么，却被周文育投来的目光制止了。
“朕今日乏了，你们退下。”明帝说完，平复了两口气，起身离开。
明帝走后，周文育和伏城前后走出皇宫。一路上，伏城几次三番想问周文育兵符的事情，最后只得到一句“回去再说”的答复。回到伏城的住处后，周文育正准备接受伏城的连环八十一问，却意外地看见伏城安静地坐下来，捏着眉头。
“如果我没有猜错，平王的兵符自南疆归来后，还没有归还吧。”伏城道。南疆一事已过去许久，明帝都没有提过借出去的那块兵符。而伏城在南疆平王府也从来只见过原本属于平王的那一块，至于从朝廷借走的那一块除了明帝和平王两人见过，便没有第三人看见。
伏城心里升起一个极度让他不安的念头：那块兵符就根本没有借走！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李雍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