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离散曲 去他的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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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育的脑袋昏沉沉的，身子也软绵绵的。他朦朦胧胧的抬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正躺在伏城温暖的怀抱里，这让他好受了许多。他们在一辆马车上，是最简单的那种四轮马车，木质的车厢里有些潮湿，发出点霉味。车子似乎是经过一个沟坎，猛地一颠，挡在窗口的麻布飘起，一阵寒风钻进车内。冷风一路沿着周文育的脊梁爬过，他不禁缩住自己，往伏城那边靠。
“冷？”感觉到怀里人的动作，伏城轻轻搂过周文育的腰，把他往自己怀了抱。
“嗯。”周文育回答到，他现在还是迷迷糊糊的，说话的声音也像粘住的糖浆，带着点鼻音。
“再睡一会，我们应该快到了。”伏城一只手托住周文育，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手指碰到周文育衣衫下突出的背骨，伏城细细地描摹着它的形状。这两天变故太多，周文育的身子已经有些吃不消。周文育又睡过去，伏城抱着他，陷入了沉思。
周母是万松楼楼主的事情，伏城也是前几年在追查擅权的郡王时才偶然知道的。两家人是很早就打算把万松楼交给他们的，但无奈两人年纪尚小，万松楼又隐隐有分裂的预兆，为了保护小一辈，他们就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伏城跟着父亲去过万松楼一次，父亲去找周华夜谈，他就在山后一条小溪里摸鱼吃。当时的万松楼受到明帝的压制政治职能萎缩，然而即使只是处理消息人脉的事务，伏城也不禁为万松楼内部的精妙结构和庞大关系链所折服。
后来南疆事发，其实李刚正找他谈过一次话。那一天，父亲一改往日的严厉，虽然称不上温柔，却也是平平淡淡地跟他说了很多，有关父亲的童年、伏城的出生、周家的故事，以及整个大夏朝的岁月变迁。也就是那一次，父亲正式告诉他，万松楼现在的情况，它所面临的危机和它背后的无限希望。李刚正说了一句话，让伏城明白了一切。他说：“一己之力不过救得一隅水火，唯有聚天下一心才能唤醒这个朝代。”
伏城收住思绪，目光回落在周文育身上。前额、鼻尖、唇峰、下颚，每一处都好像精制地雕刻过，一份不多，一份不少，哪怕只是恬淡的睡颜，都足以调动支配伏城的每根神经。
“去他的天下，我要你便好。”伏城脱口而出，听到自己说完这句话，兀自笑了。
笑得有些过头，周文育又微微动了动。伏城连忙稳住，一声气都不敢喘，生怕把人弄醒。
周文育再次醒来，已是晚上了。身上的酸胀感已经消散，思绪也清晰起来了。他支起半个身子靠在床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在一间小厢房内。屋内陈设简单，像是临时整理出来的房间，只放了一张床、一套桌椅和一个暖炉。暖炉里木柴静静地燃烧着，发出一片忽明忽暗的并不稳定的光。稀疏的月光透过窗纸渗透进屋内，在地上投下一层阴影。
周文育支着身子，手抵在床板上，被什么东西硌着。他垂眼看去，被子上果然鼓着一个小包。周文育翻开被褥，取出东西，就着火光一照——是个香囊。周文育用手指摩挲着香囊上面绣着的白虎纹饰，这是他送给伏城的第五个香囊。周文育把它拿到鼻尖闻了闻，里面放的是甘草桔杆，还是当年的配方，一下就把周文育的思绪拉回从前。明明很寻常的草药，拼凑在一起发出的味道，却清澈甘洌如秋天高远的天空。
露重夜深，月色亦是昏昏沉沉。风过树摇，吹落星点清辉。冬日的严寒凝结在门户上了，屋内围圈着融融温暖。周文育静静地看着香袋，眼前伏城八岁的模样在熟悉的香味中越发清晰。小小的一个人，头上还扎着发髻，死死地抱着父亲的大腿，说他要穿重甲。本来好好的一个纨绔小少爷，还在正会撒娇的年纪，就抱着剑上战场了。伏城母亲伏氏，在生下伏城后便离世了，父亲又常年沉醉于刀剑之术，伏城小时候几乎大半的时间都是住在周文育家里的。直到八岁那年，伏城拒绝让皇帝带他在皇都长大，坚持要跟着父亲去北疆。李姓的他拒绝了李姓的天下，选择了生死的厮杀。周文育有时会很自私的想，伏城要不是天下的将军该多好啊，他只想伏城做他一个人的少年将军。
周文育想的有点出神，就连伏城进屋都没有注意到。直到伏城坐到桌边才回过神来。伏城脸色有些苍白，紧抿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他脸上难得露出失意怅惘的样子，这番样子让周文育不知所措。周文育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仔细一想，这些年来似乎都是伏城在哄他，他从未安抚过伏城。倒不是周文育不愿，而是总是一副坚韧无畏的样子，也从不示弱，实在没有需要周文育怜悯宽慰的时候。看着伏城低沉的目光，周文育的心也跟着沉下去，他伸手想去握伏城的手，却被伏城一把拽进怀里。
闭塞的空间里霎时只剩下心跳的交响，周文育伸手去回抱浮沉，触及伏城冰冷的身体，周文育的心都快疼碎了，他轻轻地将手覆盖上去，用他掌心那仅存的温度，妄图温暖伏城。这个拥抱持续了许久，周文育的腰都有些酸了，伏城才缓缓减轻力量，却仍未松开禁锢，仍将周文育圈在自己的怀抱里。
“文育，我想回家。”伏城把头埋在周文育发间，煽动鼻翼嗅着上面淡淡的香味说道。这个无理取闹的要求，让伏城露出了孩子的模样，周文育好像看到了幼时的伏城拽着他的手臂问他要糖吃的样子。只是此刻，时过境迁，物是人已非。恍然间记忆重叠，甜蜜的冲击更让两人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儿时的样子一去不复返，肩上担起新的负荷，即使旅途磕磕碰碰，即使前路漫漫无期，也不可回头。
周文育心头堵住，一时语塞。他之前一直昏睡着，这会儿才想起他们的处境，家，这个字眼现在在他心上凝聚起来，说不出的味道。周文育抬头望着天花板，想把胸中郁积的闷气长呼出来。周文育回忆起来万松楼是个庞大复杂的组织，势力范围极广。但母亲和万松楼又有什么关系呢？自己接过这个万松楼又要做什么呢？还有为什么，为什么要放弃呢？周文育知道有人在针对周李两家，可为什么大家不能共同应对呢？为什么要让伏城带着自己逃跑呢？周文育看向伏城，心里莫名地烦躁。他听到伏城说想回家，几乎是下意识的回应道：“我们回去。”他相信凭着伏城的性格，不会愿意抛下父母的，他更相信浮沉是不怕天地不怕生死的，他持剑就是为了战斗。
听到周文育的回答，伏城反而愣了愣。“回不去了。”伏城的声音轻飘飘的从上方压下来。周文育看见他的眼里分明是闪过一瞬光芒的，却又归寂、死灰一片。周文育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抽回目光，不再看伏城。周文育的牙关收紧，伏城的沉默还想也牵连着周文育的心情，周文育心底响起一个声音在愤喊：为什么，为什么要放弃？为什么就连伏城都要放弃？周文育攥紧了五指，把手隐藏在被子下，他不想让伏城看见。
“那父母呢？”周文育控制着声音不让自己失控，但声音还是有些不可节制地颤抖。
伏城没有回答。周文育提起全身气力再去看伏城，企图从他黯淡的眼神中找到哪怕一点往日的少年意气，却只能探见一片阴沉。他心里升起一种厌恶感，是对自己，还是对伏城？周文育遏制住自己心里孳生的失落。
“在仗没结束前，他们不会有事的。”似乎是感受到周文育的目光，伏城的嘴唇蠕动起来，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沉默随即肆虐开来。这话说了一半，战争结束后，他们又将何去何从？伏城没有说，不只是因为他不想，而是答案二人都心知肚明。周文育不过是想要他的一点希望罢了，但现在伏城还不能给他这点渺茫而沉重的希望。他怕自己一旦说出来，就会把周文育也扯进自己所处的这潭漩涡。
周文育的手松开了，看着伏城的眼神也晦暗下去了。他轻颤了颤肩膀，发出一声不知是自嘲还是失望至极的短促的轻笑。周文育往回坐了一点，把二人纠缠的衣角分开。
伏城见周文育有意避开自己，也没动手再把它拉回来，他就这么无声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走之前替周文育又拨弄了几下炭火。
回到自己房中，伏城端坐在床沿，从袖中抽出几份信件。
“初二，归至军中，得见李兄。午后离去时，借相送之由稍作交谈，言士卒恹恹之态，洋军将至而不知何以激士气。”
“初三，战胜而伤亡重。势危，求全而后昭雪，切记莫忘。”
就着火烛，伏城一一阅过信件，随即炬之火烛。他扶住额头，心里愈发乱了。他们离开的这几日，战场上的形势急转直下。想要救急，李家兵又身在北疆，万松楼又内战连连，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了——回京“见”明帝。伏城想到这，从桌旁站起走到窗口下，向外望去。正月里的寒风侵蚀着伏城的身体，他将目光投向对面周文育的房里。周文育房里还点着一盏灯，那一豆灯光不安的摇动着，与寒冬搏斗着，在凄寒的冬夜里留下一片橘黄的光。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离散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