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除夕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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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时分，平王府的上空飘荡着袅袅炊烟，像一排密麻的灰烟小字，就这么顺着渐渐低垂的暮色一路升上天去。除夕年夜饭，平王摆宴请周李两家。李刚正和伏城走进宴厅时，周华一家已经落座。平王南向坐，周华居左面西，周文育下首坐于周华身后，柳茗烟亦如之。李刚正便朝东坐，伏城随于身后。这顿饭平王只请了他们两家，南疆的其他贵族长官并不在邀请之列。
“今日只做家宴，各位不需管那繁文缛节。”平王见客人都已入席，面上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容，他说罢，便有两列侍女端上佳肴美酒。锦衣云缎，面若桃花，窈窕身姿，幽幽暖香，屋内的空气都为之变得温软。
第一道菜是凝胶玉露羹，取霜雪中红梅，融玉竹间冰雪，辅以松香兰馨，小炉慢火，将一冬之风光锁于一碗羹汤。小小一白瓷冰纹碗，更显得这其中的琼液。
“凝胶玉露羹，慢用。”平王看起来似乎兴致很高，还介绍了菜品。李刚正回以一笑，但没有动筷，没有一个人动筷。平王的脸色有些波澜，却看不出他究竟是怒是笑。
“平王殿下尚未动筷，小可一行自是不敢无礼。”周华道。
“诶，宰相言重，这些年若非公与将军辅弼陛下，又何来今日繁华。”平王说道，笑眯眯的眼里透着锋芒。
“那在下便不客气了。”说罢，周华盛了半汤匙，用袖掩着喝了下去。平王收回笑里藏刀的目光，乐呵呵地跟着喝了一口。只有周文育看见父亲是把那东西顺着手臂倒在袖子上了。
“对了，周丞相，你就不怕本王在菜里下毒？”平王又喝完一口汤，突然问道。
周文育闻言面色一变，默默吞了口口水。却只见周华回以一笑，嘴角弯起的弧度不多不少。他缓缓而道：“平王殿下真是风趣，我们都是委身与帝君之人，所谋之事都是求家国平安。既是同一阵营，同一目的，同一道义，又何来相互纷扰？”
平王默了默，道：“丞相所言极是。”
歌舞升平，灯火阑珊，人道是王与臣同乐，却不知暗潮又汹涌。
吃过晚饭后，两家聚在了东院里。周华和李刚正对坐着下棋，一如过去十多年那样，一看见李刚正的眉头快要纠成一团，周华就会轻轻笑着，偷偷让他一步。周文育和伏城则身挨身靠在一起，守着火炉，看里面的火光忽明忽暗，听木炭微微爆炸发出噼啪声。柳茗烟一人斜倚粉墙，就着窗口洒进房间的月光替周华缝补衣服。
屋里很安静，火光映得所有人脸上透着红润，大家嘴角都噙着浅浅的笑。屋外月影婆娑，院里结着红灯，在地上投下一个个红色光影。所有的侍从也都被遣散了，只剩下几只不知从哪里溜进来的阿猫阿狗，不时地叫上几声。
滴漏的声音在乳白色月辉里信步走着，一炉火、一棋桌、一扇窗、一家人，似乎都融进了除夕夜的静谧中，就连岁月都驻足一瞥。
周文育曾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画面，他现在真的遇到了，却又惶惶不安起来。他看见父亲们的对弈很是浅薄，似乎都心不在焉，李刚正皱起的眉头也更像是为了别的事情，母亲的针线更是因缝错返工了好几次。就连伏城，紧挨着自己的身子都是僵硬而冰冷的。
周文育拼命想抓住他们嘴角的笑，这是最后的安慰了，但四人如出一辙的沉寂的神色，那抹笑是惨淡。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在瞒着一个秘密，即使没有人对他说过，周文育也已隐隐猜到。看来，这次，真的是凶多吉少。周文育收回自己茫然的目光，叹了口气。
“叔叔，爸妈，我要留在这里。”周文育的声音砸向屋内的沉寂，激起无形的波涛。周华手中的黑子“啪嗒”一声掉落，滚落到地上。棋子在地上旋转着，在停下之前，李刚正拾了起来。
周华的脸色暗沉下去，藏在袖中的手握紧了，李刚正拉了拉他，对柳茗烟微微颔首，柳茗烟别过目光，半响也轻轻点了点头。“煜儿，”柳茗烟缓声说道：“你带着文育先出去。”
周文育还欲说些什么，却被伏城拉了出去。
天色已经全黑了，只剩下门前挂着的盏盏红灯，指引着急急归家的人们。周文育和伏城各自提着一盏红灯，在院子里并肩而行。
“李煜，这次真的没事吗？”周文育犹豫了许久问道。他现在想来，之前传到京城的消息似乎全都是好的，自己担心的事也没有发生，以至于自己真的是把这次南下看作单纯的游历。而且，凭着长辈和伏城的表现，如果不是今天这顿饭，他也很难相信会发生什么。
周文育抬眼看着伏城，伏城低着头，似乎没有感受到周文育质问的目光，他也没有答话。
“你不说，我就只好猜了。”周文育见伏城不说话，便只好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推断说出来：“叔叔是明帝的弟弟，便是皇族的血脉，我父亲是丞相，这两家交好，不可能不令皇上忧虑。平王则是皇帝的舅舅，明帝又疑心重，便欲借平王之手除掉、至少削弱我们两家的势力。”
伏城的步子停了下来，接着灯光，周文育看见他的睫毛在抖动，手顺着袖子找到他的手，果然也是紧握的。
周文育干脆转过身面对伏城，继续说：“至于让我们来，一方面是要一石二鸟，一方面，应该是为了拖住你们吧。”
周文育听到身边人叹了一口气，伏城原本握拳的手此刻紧紧握住了周文育的手。周文育安抚性地摩挲着伏城的指关节，道：“李煜，为什么不告诉我？”这是周文育最不明白的事，这样的情况以前也不是没有遇到，但之前父母都告诉了他，这次虽然是皇帝像置他们于死地，但也不能代表就连一线生机都没有。
周文育攥紧了手，目光热切地望着伏城，似乎是想从他那隐忍的脸上看出一点答案。半响，周文育还是不明白，而伏城也始终一句不言，只是带着他回到屋内。
屋内，三位长辈坐在屋内的梨花木椅上，不同寻常的是，这次柳茗烟坐在了正中的主座，李刚正和周华则分坐两旁。
“育儿，”柳茗烟说道，冰冷的语气让周文育一时有些陌生，“过来。”
周文育在三位长辈的注视下，走到柳茗烟跟前。这是，他才发现桌上多出了两块玉佩。一块是细致地刻了花纹的，周文育看见上面刻了三个字——“万松楼”，另一块则是光滑圆润的，并无任何修饰，在月色掩映下似乎也发着淡淡的光。周文育看向母亲，柳茗烟的杏眼里泛着点晶莹泪光，她默默取下那块尚未雕刻的玉佩，示意周文育跪下。
玉佩归位，万松将立。承岁月悠悠，启碧波涛涛。楼高而不离世，君子救国而屈身于民。斯所谓万松，孑然破出于山巅，忘然归还于桑麻。
吾辈济山河，不求青史名。
元和二年末除夕晚，万松楼第四任楼主柳茗烟传楼主位与其子周文育，至此，万松合一。
周文育尚未明白过来，只觉得脖颈一震，便昏了过去。
伏城目睹完这一切，看着李刚正打了周文育的脉，明知道父亲会接住，自己还是冲了过去，当周文育躺在他臂弯里后，伏城的心才落下来。
“煜儿，这块是你的。”柳茗烟等伏城把周文育抱到榻上，把那块刻了字的玉佩给了伏城。柳茗烟是万松楼楼主，给周文育的那块玉佩原是她的，另一块是周华的，也是楼主身份的象征。这件事周文育在今天晚上之前是毫不知情的，伏城也是这两年才知道的。
掌心的玉佩传来冰凉的触感，没什么分量，却拉着伏城的心脏直直往下坠落。自夏三世登基以来，朝廷便开始削弱万松楼，明帝上位以后犹是激烈。万松楼隐隐有危难迹象，内部也起了争锋，曾频频发生行刺楼主的事件。周李两家早就有让周文育和伏城一同接过担子的想法，但周文育身子孱弱，没有武功傍身，伏城又年纪尚小，所以就一直瞒着他们。知道前两年，伏城在西北处理一件毒杀案时，凶手用毒是来自万松楼的，这才让伏城知道了这一切。
“煜儿，你带着文育走吧，护住万松楼，那是你们、也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李刚正看着伏城，道。
伏城看着父亲，微弱的灯光投射在他束起的发上，已有了点点斑白。伏城的母亲伏氏生下他便长辞于世了，从小跟父亲一起在沙场上摸爬滚打，李刚正对他一直要求严苛，伏城觉得他似乎从来不是个父亲，而是自己的上司长官。
“煜儿，你母亲过世得早，我也做不到像你母亲那般温柔，这些年，父亲欠你个妈。”李刚正说完，叹了口气。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坚决严肃，只是他眼里那些愧疚，让这个当了一辈子军人的男人有了些父亲的慈爱。
“走吧，护好周文育。”周华站到李刚正身旁，握住他的手。
看着周华和李刚正交握的手，伏城一时哽咽，他对着三位长辈磕了三个响头，抱起周文育趁着夜色离开了。伏城先前也是要留下来的，但现在不行了，周华已将周文育托付给他，他要保证周文育活着，这是他们所有人的希望。
走出院落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沉闷的黑幕，房檐下挂着一盏灯，微弱而坚定地照明着。
先前周文育的猜测是对的，但他弄错了一点，这次要伤害他们的，不是平王，不是明帝，而是他们自己。周李两家一为文丞相，一为武将军，掌握着大夏最重要的两项权力，还有柳茗烟手下的万松楼，三方势力交好，怎可能不让皇权忌惮。
意识到明帝的疑虑，周华和李刚正本就打算等李刚正结束北境之乱后辞官卸任、去做他们的高山流水知音好友了，却横生洋人入侵一事，不得不暂缓。却没想到这一下他们已成案上肉。
李刚正刚来南疆就发现了平王的不轨之心，便立即修书致意周华，却迟迟不见回信。几次三番都是如此，李刚正便隐隐明白自己的通信应该是被人截下了，前夜与周华会面更是证实了他的猜想。然而为时已晚，现在的他们已是处于与外界隔绝的状态。平王的一句话就可以为他们定性，编造他们叛国、通外、谋反云云对平王来说易如反掌，更别说，这后面还有明帝的支持。
“既然都是死路一条，倒不如以死明志。”柳茗烟道，温尔宛转的声音却显得刚毅十分，女子眸若星河，此刻却满是绝意。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除夕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