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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争斗之心 去赢得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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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对夜半才得以入眠的人而言,降临得格外猛烈残酷。当困倦交加的赛卜莉被前去晨练的库兰达尔吵醒时,她本打算如同以往一般,从被窝中探头向对方道声努力战斗,便翻身再睡。谁知库兰达尔却一反常态地跳上她的床,将她生拽下来,又对睡得正香的芙琳娜如法炮制。
赛卜莉昨夜睡得太晚,此刻思绪迟钝,而一贯必须睡足至第七时刻半的芙琳娜中途被人拽下床,仍处于半梦半醒的懵然状态,二人就这样身穿睡衣,胡乱踩着拖鞋,被兴致昂扬的库兰达尔一路推到了演武场。
直到库兰达尔离开她俩,手提一根长矛,径直奔向晨雾中凝立等待的索辛时,芙琳娜这才咕哝开口道:“你怎么……我们做了一样的梦,赛卜莉?”
“不是。”赛卜莉哈欠道,想掂量一下把事实告诉芙琳娜的后果,却又实在懒得思考,便如实回答:“库兰达尔把我们拉到了演武场。”
“什么……”芙琳娜蹲了下来,把头埋入双臂。“烦死了,讨厌死了,我要睡觉。”
赛卜莉无心安慰她,只是无精打采地望向正互相致礼的库兰达尔与索辛。过了一会儿,她睁大眼睛,用膝盖顶了顶蹲着的芙琳娜:“芙琳娜,芙琳娜!快起来。”
芙琳娜被她顶得一个趔趄,手撑草地,正要站起发怒,却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注意力:手持长矛的库兰达尔一改往日颓势,正不断进逼,将索辛逼得步步后退。索辛屡次提剑欲攻,却被库兰达尔以矛尖利落挑开剑身,几无还手之力。芙琳娜倏然起身,伸长脖颈,踮脚向前看去:“哎——?”
索辛退到沙带边缘,一脚撤步陷入沙中,站立不稳,被库兰达尔抓住机会打中小腿,继而打中手腕,长剑脱手而出。库兰达尔大吼一声,甩臂将长矛掷向索辛面门,又飞奔扑去,抱住躲闪不及的索辛合身一摔,两人顿时滚做一团。
芙琳娜跌跌撞撞地向她们小跑过去。赛卜莉索性甩开拖鞋,光脚跟在她身后。等她们走近时,战局已经明朗,索辛明显在近身搏斗上输与手脚粗壮的库兰达尔一筹,已被库兰达尔压在身下无法动弹。库兰达尔抬头看了一眼面露不可思议的芙琳娜,哼哼一笑,又低头冲索辛耳畔吼道:“还给你!”
“好了,放开她。”芙琳娜轻咳一声,语气已不复刚才与赛卜莉对话时的梦魂游离,而是一派胜利者的从容气度。“很好很好,你们两个都打得勇敢打得光荣,”她快速说完抚慰比斗者的惯例祝词,而后徐徐道:“但是,库兰达尔嘛,嗯,她打得,更好。”
库兰达尔闻言昂起脑袋,脸上的得意骄傲表情,叫站在一旁的赛卜莉看了都有些害臊。索辛卷起舌头,狠狠唾了一口,吐出一小口混着唾液的沙子。库兰达尔收紧压制,不满喊道:“不许你瞧不起芙琳娜!”
“行了,库兰达尔,拿出赢家的风度,放开她。让我来给你治伤。”芙琳娜不以为忤地微笑着,摊开手掌,准备抚上库兰达尔的伤处。库兰达尔依言放手,跳起身来,给芙琳娜看她手臂上的淤青。
一般而言,因着学生们只能使用学院特别处理过的武器之故,校园比斗极少见血,也不常会伤筋骨,大多数时候,只会留下无伤大雅的淤青。库兰达尔平时对这种程度的伤势根本不放在心上,也从未开口要求芙琳娜治疗过,倒是芙琳娜不习惯她身上青紫,问过她好几次。
可今天,库兰达尔却主动要芙琳娜治这些小伤,可见是对自己终于完成芙琳娜心中愿景,而得意自豪至极。赛卜莉站在一边,眼看队友们亲热地交谈,被人硬拉起床的些许不快,也就消散在了一片温暖中。
可当她转眼一望,看见索辛正默默爬起身来,拍去身上沙砾,捡起长剑,冲无暇理会她的库兰达尔与芙琳娜规矩地行了败者的礼节,随即转身准备离去时,她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感到一丝隐隐的同情愧疚。
“等等,索辛,”她情不自禁地叫道,“等一下。让芙琳娜给你治疗一下再走吧。”
索辛停住脚步,与她一同望向芙琳娜。赛卜莉连忙问:“好么,芙琳娜?”
“我当然愿意了。你应该问的不是我……”芙琳娜向索辛走去,语带嘲弄,“喂。被你一贯无视的人们如此‘关照’,感觉如何?”
赛卜莉惊诧地望向芙琳娜。芙琳娜平时言笑无忌,她以为小牧师心胸宽广,没想到她竟对索辛的态度如此耿耿于怀。自以为了解透彻的队友,在赛卜莉眼中转瞬又现出陌生的轮廓。
奥塔维亚……尤迈丽丝。她……也和我想的不一样。想到昨晚的事,赛卜莉心中涌起陌异的乱流。
另一边,索辛听了芙琳娜的怨言,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垂头安静地接受治疗,再次行礼致意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赛卜莉收住心绪,走到芙琳娜身边劝道:“别生她的气嘛。我看她不像故意要贬低你的样子。”
芙琳娜不屑道:“连话都不愿意对我们说,不是蔑视是什么?”
“什么?她不是哑巴吗?”赛卜莉皱眉讲出心底的推测。
“不是。我亲耳听到她对艾露蜜莎讲话。是觉得对我们这样的人讲话有失身份吧。哼,真是傲慢透顶。”
“可是……”赛卜莉思索着这令人吃惊的讯息,“我好像也从没见过她对尤迈丽丝讲话。她总不至于瞧不起她吧!”
芙琳娜敏感地眨了眨眼,停顿片刻,才回道:“噢,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无论如何,我都很高兴看到咱们小队的战士打败了她。”
库兰达尔转动胳膊,一边一个搂上两位队友:“我不怕她。咱们能赢,对上哪只小队都应该赢。”
“这周夺旗就见分晓。让所有人害怕我们吧。”芙琳娜斗志昂扬地说,但很快又垂下眼帘,绵绵地靠在库兰达尔肩侧。“现在,我们回去再睡一会儿……”
第八时刻的钟声洪亮回荡于学院上空。三人面面相觑,而后赛卜莉和库兰达尔一人一边,将咕哝抱怨的芙琳娜拖回了寝屋。
三人回到寝屋洗漱,准备前去上课。赛卜莉将枕边沉睡不醒的龙兽塞到床底的藤编衣物框中,轻轻盖上一件薄外套以作遮掩。随后她将藤筐推入床底最深处,又借来库兰达尔的藤筐挡在前方,内心暗自祈祷龙兽乖觉一些,别闹出乱子。
走去教室的路上,赛卜莉挽起神色萎靡的芙琳娜,在她耳畔低声询问:“对了,你答应万维沙什么来着?她说今天晚上会来找你。你没答应她什么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吧?”
“如果我说是呢?”芙琳娜半闭着眼睛,声气倦怠地答道,“你会看在……我是为你而急中生智的份上,与我一起兑现诺言吗?”
“当然会,”赛卜莉无奈地说,“我们是队友啊。”她越过芙琳娜的肩膀冲库兰达尔说:“喂,库兰达尔,芙琳娜又惹上麻烦了。我们晚上商量一下。”
“什么麻烦?”正因打败了索辛而信心大涨的库兰达尔闻言显出一副欢欣鼓舞的模样,“让我来!”
被两位毫不犹豫就伸出援手的队友夹在中间,芙琳娜舒适地长叹一口气。“我的麻烦就是,我想从早课睡到晚上。”她勾起一个慵懒的微笑,“其余的事情,等我睡醒,再使唤你们吧。”
话虽如此说,接下来的课程中,芙琳娜却没有不管不顾地睡下去。她用手捏起眼皮,无神地盯向石板前的老师。赛卜莉一边聆听着雷塞琳老师阐述,从元素界域进行召唤与在实界进行塑形有何不同,一边担忧地望向不断揉搓眼睛的芙琳娜。
始作俑者的库兰达尔早已埋头臂间。等到她们上武术架构课时,她才来了精神。
授课的巴娅老师今天似乎心情不错。她那被巨大伤疤贯穿的嘴角微带着一丝笑意:“这一旬,我们会重点学习不同武器的特性。”
她不紧不慢地讲述了长剑是如何灵巧泛用,包裹铁头的棍棒是如何易于制备,钉锤在力大无穷之人手中如何难以抵挡。
说到斧头时,她短暂停顿了一下。赛卜莉感到她似乎有意扫了坐得笔直的库兰达尔一眼。
“长柄斧既有刃器的锋利,又具备钝器的破坏性重量,同时还有长柄武器的距离优势,在我看来,是诸多武器之中的上位选择。”巴娅淡然道,“不过,这种武器对你们的膂力与技巧,都有极高的要求。以你们现在的水平,贸然举起长柄斧,只会变成行动迟缓的靶子。
你们必须认真考虑自己的体力与作战风格,诚实、踏实地选择自己的武器。我不想再听到美丽、帅气、我乐意、或者这是父母用过的武器,等等愚蠢的理由。
对现在的你们而言,单手剑与长矛搭配盾牌最为合适。它们攻守平衡,能在应对人类、凶暴野兽、灾魔这三种类型的敌人之间取得较好的平衡。
不过,要是你们仍然向往使用其他类型的武器,那就做好付出更多努力的心理准备吧。”
赛卜莉瞧了一眼面露得色的库兰达尔。她之前还在想,偏爱长柄斧的小战士怎会突然改用长矛,原来是巴娅老师点拨了她么?
“老师,”坐在后首的一位学生举手发问,“我们能不能请工匠帮忙打造适合我们力气的武器,在实践课上使用呢?学院的制式武器太沉啦。要是能把它改小一点,不就能避免您说的那些问题吗?”
趴在自己胳膊上的芙琳娜抬起头来,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赛卜莉知道她心中肯定在转动为库兰达尔制作专用武器的念头了。
巴娅的口气中透出一丝不悦:“我不希望你们养成令武器适应自己的习惯。要想解决我刚才说的问题,正确的思路应该是锤炼自己的体魄,将你们自身打造成能适应各种武器的强大战士。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再提出这种请求。”
芙琳娜闻言撇了撇嘴,重新趴回手臂上。提问的学生不依不饶道:“我知道,老师,我们不能背上十把八把的定制武器,随时准备替换。一旦习惯用的武器坏了,再临时拿起生疏的制式武器,那可就很糟糕啰。”
“你说得没错,索捷。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要问我?”
“那——如果是不会破损的铸魂神武呢?”
学生之间响起一阵低语声。赛卜莉向芙琳娜投去询问的眼神,小牧师摇了摇头。库兰达尔竖起耳朵,显然对不会破损的武器十分感兴趣。
巴娅略一思索便道:“好吧,我们就假设你费尽心思,得到了一把阿瑞尼大匠师的奇作,然后呢?铸魂神武确实有它的出众之处,但它也并不能自行杀敌。将精力虚费在追寻精良武器上,而非倾注于锻炼自身之中,结局绝不会合乎你的心意。如果被一双软弱的手握着,铸魂神武也并不见得就能胜过一根坚韧的山楂木棍棒。就像我之前告诉过你们的——”
她眯起眼睛,显现追忆过往的傲然神情。“ ——这一点,我有亲身感受。”
名为索捷的学生低头感谢老师的教诲。库兰达尔昂起脑袋,向讲台上巴娅的身影面露钦佩。赛卜莉欣慰地拍了拍芙琳娜,低声对她说:“你当时逼库兰达尔去找巴娅老师真是太正确了。”
芙琳娜含糊地应了两声。等到武术架构课毕,三人吃过午饭,芙琳娜在树荫处小眠了半个时刻,方才缓过神来。下午的昆恩律法课上,她回复了平日的勤奋好学姿态,不断抬手应答弥哲亚老师关于某项判决背后真意为何的提问。赛卜莉坐在一旁,感受着众人的各异目光,紧紧抿嘴,内心充满骄傲。她的队友就是如此出色,绝不逊于任何出身高贵的同学!
库兰达尔打了个哈欠,啃咬自己的手掌。赛卜莉有些无奈地瞟她一眼。库兰达尔只对武术架构课上心,其他课上不是走神就是睡觉。她暗暗在心中记下,得找个机会和小战士好好谈谈,纠正她行为的失当之处。
想到此节,她情不自禁地望向那个昨晚指正她的人。尤迈丽丝正好也在看她,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二人目光相触,短短一瞬便又各自心虚般分开。赛卜莉快速眨巴一阵眼睛,仿佛借此捻去心底涌出的异样之感。
律法课之后便是草药课,格尼老师吩咐她们领取金黄七叶的幼苗,在温室内划出的小块土陇中,自行拣选地点种下幼苗。
赛卜莉按照之前所学,专意挑选了一块阴凉的湿润土壤,挖出一个浅坑,将幼苗种下。芙琳娜与她选择相近,只不过坑挖得更深,将幼苗的长根竖直放进了坑中,用土虚虚拢住。
赛卜莉见状有些后悔,但也不好掘土重新再种。倒是库兰达尔选了一块向阳地种下了幼苗。赛卜莉问她时,她很有底气地回答本就该是这样,赛卜莉也就随她去了。芙琳娜也没像平时一般执意干涉,只说格尼老师的本意就是要让学生们亲眼见证自己选择的结果。
钟声响起,宣告课毕,格尼老师叉腰站在仍在忙碌的学生们之前,吩咐众人要勤来探视药植们,探察情况,但不要多作手脚,因为,“疏忽与过分的关心,同样是植物的大敌!”
她们未及洗去手上泥土,便匆匆赶往骑术课所在的马厩。赛卜莉愉快向尤加伏沃老师问了好,便被她领去马厩偏门的小隔间,与能勉强容她的青色骏马索莱克斯独处。她靠在索莱克斯肋侧,在小隔间中聆听尤加伏沃老师在外面的马厩中向同学们讲课,心中感到一种遥远的温暖。
尤加伏沃老师并不因她保守自己身上的秘密就对她视而不见,反而尽心作出安排,能令她与同学们一起上课,哪怕有一室之隔。
她抚摸着索莱克斯温暖顺滑的毛皮,柔声道:“谢谢你啦。”
这匹脾气暴躁的耶利尔骏马打了个响鼻,高高扬起脑袋。赛卜莉嘻嘻笑了,凑过去贴在它面颊上,与那清澈的眼眸对视片刻,抚摸它的耳朵:“我喜欢你嘛。你也不是那么讨厌我,对不对?”
索莱克斯一摆脑袋,将她甩开,但力道并不大,赛卜莉只晃了一下便站稳了。她乖乖地依偎着它站好,继续听讲。
晚餐并洗沐过后,赛卜莉惦记着芙琳娜对万维沙的承诺,先一步去找万维沙的寝屋,准备请对方过来。她记得万维沙曾说过自己寝屋前的标识是探出利爪的毒咬鵟。这种羽兽拥有漆黑的双翼与巨大的毒牙,喜欢捕猎翱翔的鹰隼,它那飞速掠过苍穹的黑线身影,被称为天幕的伤痕。
倒是与万维沙的狂傲性情挺相衬的,赛卜莉暗自想到,上前叩响坐落有毒咬鵟雕像的寝屋木门:“打扰了,我来找阿莱小姐。”
“找尔纳莱?”一个气冲冲的声音在门后响起,赛卜莉不由退后一步。门猛然打开,一个肥壮的男孩出现在赛卜莉眼前,神色不善道:“啊,这不是诺尔瓦切小姐吗。你找尔纳莱?她和雅沃恩家的出去了。”
“是吗,”赛卜莉皱眉道,心中思忖着对方称呼的真意,但又觉得问眼前此人不合适,便点了点头:“打扰你了,请问你是……?”
“左拉戈·麦金尼。请问我有称呼您名字的荣幸么?”他的眼神透出不满,但还是规规矩矩地答以通名的礼仪。
“请叫我赛卜莉。左拉戈,谢谢你告诉我她的动向,那么我这就告辞了。”赛卜莉礼貌答道,转身欲走。
“等等,”左拉戈抢步挡住去路,提高音调向赛卜莉说:“您除了找她之外,就没什么要和我们说的?”
对方身上逼来的汗水酸臭令赛卜莉有些不快,她向旁侧挪去,皱眉看他:“啊?”
左拉戈正要开口,赛卜莉越过他身侧,见万维沙与拉尔法拉正并肩走来,连忙高声招呼道:“万维沙,万维沙!这儿!”
万维沙大踏步走来,拉过赛卜莉手腕,将她扯到自己身后:“去找你自己的客人,左拉戈。她受我的邀请而来。”
左拉戈露出嘲弄之色:“尔纳莱的邀请,毒药和刀子。我只不过尽同学的情谊,提醒她留意自己的安全罢了。”
赛卜莉扯了一下万维沙的袖摆:“芙琳娜在等你。”她从万维沙身侧探出脑袋,生疏礼貌地向冷笑的左拉戈点点头,“谢谢你的忠告,左拉戈。假如我有机会提醒你的话,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她握住万维沙的手,不再关注左拉戈的反应,只顾拉朋友离开,拉尔法拉跟在她们身后。一路上,万维沙的脸色都很不好看。赛卜莉也不着急询问。她将两人带至自己的寝屋,芙琳娜上前问候,库兰达尔在壁炉前铺开一条薄毯,请众人坐下,又兴高采烈地掏出一袋肉干,塞到万维沙手中。万维沙毫不客气地接过,大口咬下。库兰达尔眼睛发亮,频频点头。
“万维沙,感谢你安息日帮助我们。”笑闹过几件白天的趣事后,赛卜莉开口道,随意一瞥幼龙兽仍在沉睡的床底,“你的援手对我们弥足珍贵。关于芙琳娜答应你的那件事——”
“不必说了。”万维沙一手攥紧刚才装肉干的布袋,一手向坐在身侧的拉尔法拉比了一下,脆声道:“这家伙已经批评过我。我不应该在你们处于急迫的境况时,提出我的要求。这,有失于朋友之间的情谊。赛卜莉,芙琳娜,还有库兰达尔,请你们把这件事忘掉。”她手按膝头,向三人低头。
在赛卜莉开口之前,库兰达尔一拍腿面,大声说:“芙琳娜答应你什么,我不知道,不敢保证一定做。但你是朋友,烦心的事情,不应该拿去我们的远处。”
“说出来,万维沙。我猜,是和你那两个队友有关吧。对不对,芙琳娜?”赛卜莉说。
芙琳娜点点头。“她希望我们能帮她,让她那两位队友认清自己的地位。”
“你也见到他们对我那副模样了,赛卜莉,”万维沙说,“要他们这样的高贵血脉听我指挥,好像是要杀了他们似的。问题是,他们两个的脑子加在一起,都不够人家鞣制一副手套的皮料。”
赛卜莉想到左拉戈对万维沙的奇怪称呼,询问道:“他为什么那样叫你?那是什么意思?”
一直没说话的拉尔法拉拍拍手掌。“对不起,请允许我说句话。”她轻声开口,凝视眉目低垂的万维沙,“你明明知道,只要你一句话,我马上就能为你扫平这种困难,却宁愿求赛卜莉她们么?”
“别闹脾气。”万维沙避开她的目光,转而注视不明所以的赛卜莉三人:“你们听说过我这姓氏吗?阿莱家?”
眼看队友们眼露迷茫,赛卜莉怕自诩博学的芙琳娜窘迫,连忙答道:“我没听过。对不起,万维沙,是我没有好好学贵族谱系。”
“这不是你的错。”万维沙说,“因为我们家早从十三新血中除名了。阿莱,原本就没有这个姓,你们自然没听说过。”
赛卜莉和芙琳娜轻轻“啊”了一声。库兰达尔扯了扯芙琳娜袖口,示意她解释。
拉尔法拉叹了口气,望向赛卜莉道:“莱纳尔家被除名之后,我母亲收养了万尔,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就如同姐妹一样。”
“那你们怎么不姓同样?”库兰达尔抬头问道。芙琳娜蹙起眉毛,似是觉得这个问题冒失,向万维沙抱歉地低了低头。
“没关系。赛卜莉大人,莱纳尔,尔纳莱,左拉戈倒着叫我,以示侮辱。听听他的奇思妙想吧。在这种地方,他倒不像看上去那么痴肥。”万维沙以压抑怒火的低沉音调说完,转而望向拉尔法拉,语气变得柔和,“拉法,你不应该提起被废除的家族名,这是不被允许的。再说,我不是一直告诉你,我要从城市议会口中再次听它响彻大厅穹顶。你总提到它,会破坏我期待的喜悦。”
拉尔法拉轻声回应:“这是为了提醒我自己,你一直不想成为与我共享同一家名的姐妹。”
“嘿。”万维沙闭了闭眼,转向赛卜莉三人。“卓瑞母亲允许我保留被废之名的第一音节,以作为我梦想的凭依之处。终有一日,我会夺回那姓氏,让它从当初被抹去的地方再度刻录传叙。”
“了不起的梦想,但也成了你今天的麻烦根源。”拉尔法拉评价道,“要是你大大方方冠上雅沃恩之名,你的队友们必定会服帖得多。”
万维沙露出一个颇具残忍意味的狞笑。“那我也会失去驯服他们的乐趣。”
库兰达尔眼露喜爱,向万维沙挪去,伸手狠拍几下万维沙肩膀,把正沉思于方才闻听的赛卜莉和芙琳娜吓了一跳。万维沙挺身坐直,现出倔强昂扬的神情。“我很高兴你们没嘲笑我的异想天开。”
“叫我帮你。”库兰达尔扬起拳头嚷道。
“会有那一天的,库兰达尔姐妹。”万维沙揉了揉自己肩头,“我不是耶利尔人,不懂驯服千兽的奥妙,但我至少明白,终日饱食惬意的野兽不会听话。现在,那两头蠢驴欠缺一顿正确的鞭子,教教他们何为畏惧。”
芙琳娜忧虑道:“万维沙,他们在家中受宠么?”
“左拉戈也就那样,不过方度嘛……你看,爱兰榭主母宠爱他的出父,甚至拿那男人的名字作了他的缀名。你说他受宠么?”
“而你还想和库兰达尔一起揍他?”芙琳娜不满道,“你知道他是受宠的孩子,家中不会善罢甘休,怎么还拉我的队友下水?我们愿意帮你,前提是你不能拉她做蠢事。”
库兰达尔擂响自己胸口道:“用袋子套住他们的脑袋,从后面打。”
芙琳娜恼火道:“这不是开玩笑的!”
赛卜莉抬起手掌,示意队友暂停。“你真决定要驯服他们?不凭你养母的权柄,纯靠你自己?”
其余四人向她望来。赛卜莉语气中有股令她们无法忽视的强烈感情。她环视众人,沉声说:“决定去做就做。芙琳娜,你说过,万维沙总能发出正确的指示,但她的队友们不听。这是不对的。”
她越说越觉得怒气勃发。“这不对!无能或许可以宽恕,愚蠢有时也值得仁慈,但无能又愚蠢自大,就超过了我们的忍耐范围。我听了你的话,不能当作没听过一样。”她直直看向万维沙,“你把自己的心事告诉我们,把我们当作朋友。朋友之间,理应分担烦恼,破除障碍。”
万维沙不自觉绷紧了身体。“诺尔瓦切小姐。”她用一种尊敬的口吻叫道。
“叫我赛卜莉。如果你珍爱我们的友谊。”
“赛卜莉!我真决心要做。卓瑞母亲可以帮我一次,难道还能帮我训斥每个瞧不起我的人吗?总有一次,我要靠自己。”万维沙坚决道。
对方眼中的伤痛与坚定让赛卜莉有种临镜自照的亲切感,而她的话语更让赛卜莉大为赞同。母亲或养母,她们的威严权柄,若时时刻刻垂下拂去女儿们遇到的小小阻碍,将很快沾满尘埃,不复华贵。
必须去,也只能去,依靠自己,前去征服取胜。
“我们去做。”她平静地说,“去赢得我们天生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