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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一点软心肠 明天见 ...

  •   薄云行散,冷亮的月辉骤然扫去瞑暗,湖面起风,直吹得岸畔那颗青橡树簌簌叹息。赛卜莉怀捧龙兽,只感到尤迈丽丝投来的逼视目光一丝丝勒紧脖颈,让她喘不上气来。

      “夜深了。你不睡觉,跑出来做什么?”她转过手臂,把龙兽挡在背后,向后退了两步,强自镇定地对向她走来的尤迈丽丝道:“奥塔维亚家的千金,也喜欢这些昆恩城里排不上名目的景色吗?”

      “拿过来。”尤迈丽丝不理会她的奚落,走到她面前,摊开一只手。“拿出来。”

      “什么?”赛卜莉咬紧牙齿。

      “拿——出——来。不然我就叫舍监来。”

      赛卜莉无法,只好把小小的龙兽攥在掌心里,露出一个尖刺脑袋,递在尤迈丽丝眼前,内心犹存一丝侥幸。方才,她听见尤迈丽丝问道,她拿着的是不是一只黑毛纳拉克。纳拉克是一种性情温顺的毛兽,个头娇小,双耳尖峭,毛皮顺滑,常被昆恩的小姐们豢养以为玩物。

      在学院里私养这样的小东西,也算不上什么无法饶恕的事情。如果能趁夜色蒙混过关,哄奥塔维亚这家伙暂且先放她一马的话……

      尤迈丽丝不管赛卜莉内心转动的念头,迅速抓住赛卜莉手腕,开始掰她手指。赛卜莉软弱地叫了一声,却被尤迈丽丝瞪得低下头去,暗自使劲攥紧了拳头。

      被她握在手心里的龙兽似乎也知道此刻是生死关头,一声不吭,眼睛紧闭,翅膀收拢,身子僵成一团,丝毫没有挣扎。

      “松手。你再这样,我真的要叫人了。”

      “你——”赛卜莉抬起头来,欲言又止,眼中露出怨色。要是被你看得清清楚楚的话,叫不叫监察来,又有什么区别?

      尤迈丽丝仿佛明白了赛卜莉的无声之意,一时停下动作,握住赛卜莉手腕说:“要是你听我的话,乖乖松开手,我就不叫人来。”她停顿一下,好像是怕赛卜莉不相信似的,又勉强压了压嘴角,让神情显得自然可亲一些,“嗯,我只是没见过毛色纯黑的纳拉克,一时好奇而已。你害怕什么?虽然说学院禁止养宠物,但你我这样的人,偶尔打破一些规则又怎么样?别怕成这样,难看死了!”

      我害怕怎么了!赛卜莉内心叫喊一声,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松开手,向尤迈丽丝摊开手掌,露出被攥成一条黑鳞小棍的幼龙兽。

      尤迈丽丝神色凝重地拣起僵直的幼龙兽端详。

      赛卜莉紧张地注视着尤迈丽丝,内心拼命祈祷她见识浅薄,可千万别认出这是什么。可……那怎么可能?有鳞有角,特征鲜明,又如此近在咫尺,没有夜色掩盖,她一定已经发现了。

      果然,尤迈丽丝轻摸幼龙兽头顶,手指刚转到它脑后,就如被针扎一般迅速收回。她抬眼望向赛卜莉,目光沉沉,看不出思绪。

      赛卜莉硬着头皮开口道:“你要说话算话,奥塔维亚。我已经松手给你看了。你别喊人来。大不了,我明天早上把它放到学院外面去。”

      尤迈丽丝将幼龙兽丢回给赛卜莉,抚摸手臂道:“不过是一只纳拉克罢了,也没什么稀奇的。你爱养就养吧。”

      赛卜莉连忙将幼龙兽放回胸口衣襟之下,不解地望向尤迈丽丝。对方的神态变化分明显示出,她已经察觉了赛卜莉极力掩盖的秘密,可为什么她还说这是纳拉克呢?

      “怎么?”尤迈丽丝眼风扫过,见赛卜莉仍旧一副傻傻愣怔的模样盯着自己,心头不由升起一丝难言的怒火:“你要是害怕我叫人来,那就扭了它的脖子,扔进湖里去好了。如此一来,我还能把你怎么样?”

      赛卜莉吓了一跳,连忙按住胸口:“不!别这样。我不想杀它。它很乖,不会有事的。我保证。”

      “你保证?”尤迈丽丝哼了一声,“你拿什么保证?龙——嗯,我是说,野兽的性情都是那么难以捉摸,并不会因为被人从小豢养,就一定温顺可亲。要是有一天你的小宠物在学院里惹出乱子,伤害我们的同学,伤害你的队友,你要怎么办?你忍心亲手把它杀了么?这些事情你想过没有,你就敢养它?”

      在尤迈丽丝咄咄逼人的大堆质问前,赛卜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思索着慢慢答道:“我想过……它喜欢我,唔,喜欢喝我的血。就算有什么,也是先冲我来,我不会让它伤害到我的队友们。要是它长大以后变坏的话,我一定会……”

      赛卜莉说着说着停了下来,皱起眉头,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嗳,奥塔维亚……”她手按胸口,觑着尤迈丽丝的脸色,小心发问道:“你不是说这个是纳拉克么。养纳拉克会有这么多顾虑吗?”

      “你!”尤迈丽丝不再抚摸手臂,转而单手握拳,恼火地提在身前。赛卜莉缩了一下脖子:“你自己说的啊。”

      闻听赛卜莉用自己刚才一时恻隐的遮掩反过来诘问她,尤迈丽丝冷笑一声,心中却不再如眼见对方发傻愣怔时那般不快。“我真是看错你啦,诺尔瓦切。其实,从你当着我的面宣战那时起,我就应该意识到,你这家伙,就只在奇怪的地方有些胆色。”

      她深吸一口气,不等赛卜莉回应,又恼怒道:“你就这么缺少玩伴,非要冒险养这种东西?你该不会也在做那些佣兵的白日梦,觉得自己命中注定与众不同,肯定能驯化这个,嗯,做自己的战兽?你对自己的血脉自负到这种程度么?哼!你还有胆说我傲慢。你这人才是真正眼高于顶。”

      赛卜莉被她说得气闷,想要大声反驳,又害怕激怒对方,令她改了主意,跑去揭发自己,只能压住火气低声回答:“我没有你说的那种想法。再说了,总拿自己的家名血脉压制别人的又不是我。”

      尤迈丽丝露出轻蔑之色:“ 站在我们这种愚昧的贵族小姐之间,您那平易近人的风度当真令我不敢逼视。不过,要论起傲慢,我怎么能与您心中内敛的骄傲相比呢。又不是我以评判者的高高在上姿态,接受拜奇家那男孩的请愿,结果却输得一塌涂地。

      我再怎么骄傲,也知道对付敌人,要心怀敬意,竭尽所能,不杀到透彻,绝不撤手。可您倒好,人家恭维你一番,你就甘愿绑起一只手与人作战。我听闻这件事时可真是难以置信!你以为所有人都不如你吗?你以为自己天生胜券在握吗?你以为万事都必定随你心意,绝不会有所变化吗?你未免把战斗这件事看得太随心所欲了!”

      她恶意地一笑,向赛卜莉胸口蠕蠕而动的团块一扬下巴:“现在,你又以为古老的经验都是笑谈,只是唬人的夸词了。你的傲慢当真令我仰止,诺尔瓦切小姐。我能与你相比吗?我?”

      她摇了摇头。

      赛卜莉愣在原地,脑海中不断回响尤迈丽丝的振振声气。自她被希格尼利法·拜奇以诡计击败以来,每当她提起这件恨事,朋友们都以好言宽慰,责备拜奇小队利用了她的好意,还没有一个人说出过这么一番令她无言以对的道理来!

      没错,她当时的确认定自己无论如何不会输给拜奇小队那两个平民出身的队员。从她们身上,她感受不到尤迈丽丝与拉尔法拉带给她的强大压迫,所以她才能以高人一等的姿态,欣赏她们的美丽之处,接受那个芙琳娜早早认清对她们小队没有任何好处的提议。

      这也是傲慢吗?赛卜莉逼迫自己进行痛苦的自省。是,这就是傲慢。并非只有恶语相向,才算轻慢他人。以施善与评判的姿态,迈入小队之间竭力激斗的演武场,这就是她对苦思冥想如何战胜她的拜奇三人的傲慢。

      尖锐的思绪划过赛卜莉胸口,带来自尊受挫的阵阵痛楚。自身行为的失当之处,被尤迈丽丝如此毫不留情地指出,真叫她浑身倒错一般难受。可是,听完对方这番无可辩驳的道理之后,若不作出任何反应,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顽愚。

      赛卜莉按住胸口幼龙兽所在的那块凸起,按住滴血的心,向尤迈丽丝躬身行礼。“受教了,奥塔维亚……小姐。”她咬了咬嘴唇,咽下苦涩的余韵,“您的话语令我受益良多。”

      尤迈丽丝静静凝视着垂首的赛卜莉。她头埋得很低,柔顺的银色长发滑过耳畔,垂在脸侧,被夜风吹拂微散,显得说不出的低回柔美。

      一丝眼见死对头俯首的得意,一丝对于眼下所处情境的不安,混杂着更多难以解释的心悸,尤迈丽丝只觉得血液涌到指尖,脉脉搏动,让她不得不抓住一点东西以平复。

      她伸出手去,轻轻推了一下赛卜莉的肩膀。“抬起头来。”

      话出口的瞬间,她胸口猛然一紧。是这样吗?奥耶加特姐姐说这句话时,也是如此急切等待着将对方抓在手中的心情吗?

      赛卜莉感觉到了她的碰触,有些不解地直起身来。在她预料中,尤迈丽丝肯定会得意洋洋地在低头认输的她面前吐露好一番耀武扬威的言语,方才以胜利者的高傲口吻令她抬头。

      也许她今天遇到了什么好事,心情极佳,才突然这么软心肠吧。赛卜莉胡思乱想着,垂下眼帘,顺从地等候沉思的尤迈丽丝开口。

      “同学之间该尽到互相提点的情谊。嗯,说到这里,我想我已经充分尽到了自己提醒的义务。即便如此,你还是要养这个,呣,纳拉克吗?”

      赛卜莉舔了舔嘴唇。话说到这份上,她再怎么不愿承认,也意识到了尤迈丽丝在自己面前睁眼说瞎话,无非是有意抬高手掌,放她一放。

      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是与自己交情不错的万维沙与拉尔法拉,抑或是心地善良的艾露蜜莎,甚至是对除艾露蜜莎之外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索辛,她都可以理解。

      “是……”她犹豫道,“我有我的理由。而且,我真心觉得它不会变坏的。请你别说出去,好吗?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好吧。反正,我也没兴趣当告密者。”尤迈丽丝平淡地说,“但是,事情要是变得不可收拾,我当然会告诉监察与老师。这点你没有意见吧。”

      “是,”赛卜莉点头,“那不算告密。”

      “很好。你刚才说,要你做什么都可以?我说什么你都会答应么?”

      “你先说说看。”

      尤迈丽丝踌躇一下。“哼。我想……如果时不时的某些夜晚,我能像今天这样看看纳拉克的成长情况,那我会感到很满意的。”

      在面露诧异的赛卜莉之前,尤迈丽丝绷着面孔补充道:“这是为了观察研究,扩展眼界。”

      “如你所愿。”赛卜莉喃喃应允道,“你的要求还挺简单的。难道说,你这人真的温柔、善良、关心朋友?”

      “别自作多情了。谁说你是我朋友来着?”尤迈丽丝佯怒道,微微勾起唇角。突然之间,她又想到了那些精心准备却石沉大海的信笺。那一丝微笑随之沉没,她的神情回复平坦漠然。“那就这样吧。别忘记你的承诺。”她转身欲走。

      “等等!”赛卜莉慌忙抓向她的袍服袖口。紫色丝缎如水顺滑,迅速从她指间溜走,她不得不松开手,再次用力一握。这次她握住了一截温热柔软的手腕。“哇!”她连忙松开,尤迈丽丝已转过脸来,神色不善地瞧着她:“还有什么?”

      怀中龙兽正复苏似的微微拱动,尖爪轻挠赛卜莉胸口,让她一阵心慌;而尤迈丽丝的冷漠神情也丝毫看不出片刻前,愿意为她遮掩隐瞒的善意,那双冰蓝色的眼珠在月光映衬下,比之平时更显冷酷,也令她新生的火热勇气如被冰瀑迎头浇灭一般消失大半。

      但她本能地觉得过了今晚,过了今时今刻,两人之间那一点浅淡的温情彻底消散之后,自己将没有余地吐露出这句思量许久的话。

      要做就做,正是此刻。她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在剧痛中咬紧牙关道:“我能,我能给你写信吗?你会收吗?”

      尤迈丽丝闻言转过身来。“什么?”她眯起眼睛,微微启唇,一副随时可能勃然大怒的危险神气。“你刚才说什么?”

      走下去,说下去,已经无路可逃了,只能依靠自己,前去破开关隘。与其被不明不白的敌意缠绕,不如诉说清楚,以后光明正大地处处较量。

      诸般思绪在赛卜莉脑海中飞快展开,清亮顺滑,有如月光照耀下的紫色丝缎。她松开猛掐自己的手,略微抬起下巴,正视神色不快的尤迈丽丝:“我很抱歉,之前没有给你回信。虽然那不是我的错,但你当时一定很难过。我只想着自己的事情,没有留意过你的感受。”

      尤迈丽丝缓缓眨了眨眼。月光清辉之下,赛卜莉望见她艳丽的双唇微张,露出暗红的舌尖。对方的错愕之色让赛卜莉迅速镇定下来,剩余的言语也流畅而出:“请让我给你写信吧。你也可以不回复我。我知道这样不能算完全补偿你,不过,我还是想这么做。你答应帮我,也没有对我提什么难办的要求。请让我也为你做点什么,好吗?”

      “答应我吧,奥塔维亚。这样我心里也会好受一点。”她总结道。

      尤迈丽丝沉默了一会儿。一时之间,二人身周只余湖中泉眼气泡细微的咕嘟声,夜风惆怅抚弄青橡的簌簌微响,远远传来一两声草叶深处的细弱虫鸣。

      夜确已深沉,寝屋群落的灯光早已熄灭,云翳一阵一阵渡过祥和的月亮座前,为大地洒下轻薄的黑纱,遮掩一切夜中的变化。赛卜莉探头去看,却再也看不清尤迈丽丝的神色。她抬首望天,半是如释重负,半是遗憾地喟叹一声。“你不愿意就算啦,奥塔维亚。无论如何,我——”

      “我的名字就那么难听吗。”尤迈丽丝打断她,幽幽说道。

      夜风骤起,吹拂她们的长发。尤迈丽丝抬手按住鬓边,望向左侧。湖面粼粼起波,在风中颤栗。赛卜莉反手按在自己脑后,捺住飘动的银发,眼望贴在自己脸侧的手肘嗫嚅道:“唔……尤迈丽丝。”

      “你要给谁写信。”

      “唔,唔……我想给尤迈丽丝写信,她不收也没关系的。 ”

      “你这蠢货。”

      赛卜莉胸口传来一声细声细气的嘎叫,似是对这个评语不满反驳。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转开视线,无言地相伴走向各自的寝屋。

      在寝园小路的岔口分开那一刻,赛卜莉垂头低声说:“晚安,尤迈丽丝。”

      尤迈丽丝向前走去,不曾回顾。赛卜莉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默默走向自己的寝屋。她轻轻拧开房门,小声洗漱,而后换了睡衣坐在床上,将龙兽放在枕边。睡在对面床铺的库兰达尔睁眼望向她,她比出抱歉的手势,安抚对方快睡。

      在她枕边,黑鳞的幼兽挣开翼爪,发出嘶嘶的细声,似是对诞生于世的第一日见闻作出评价。赛卜莉躺平后抽出手来轻轻抚摸它脑顶尖刺,心底回味方才夜风嬉笑着捎来的回应言语。

      “明天见。”她微微一笑,注视着龙兽缓缓闭上的尖刺眼睑。“明天见,小家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一点软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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