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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尤迈丽丝其三 学院不准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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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向通道内部行进,尤迈丽丝便越感到浓密的温暖芳香拂过脸颊,好似穿过一片黑暗中的水边花田。
即便闻惯了本宅中由高迈名家调配的优雅香料,这家小浴场所使用的入浴剂香味仍然令尤迈丽丝感到一丝心动神摇。难怪母亲在安息日会来此休憩。她跟在默不作声的仆役身后,如此想到。我打扰她了吗?她一瞬间紧张起来。
走在前面的仆役停下脚步,掀开一道天青色的丝帘,向她示意。尤迈丽丝压下心底的不安,昂首迈入。
蓝紫色与萤火绿色的烛焰点亮了她的视野,尤迈丽丝微微眯起眼睛,习惯了一下从黑暗的甬道迈入烛火闪耀的浴场带来的光线落差。
在她面前,形如花瓣簇拥花蕊般列有六个水滴形状的小浴池,皆为团团水雾笼罩,只能见到影绰人形停在其中;而被拥在中央的圆形大浴池则涌动着乳白的烟波,一位袒露上身的鳞人如同立于云端一般抬起修长的青蓝身躯,生有蹼膜的双手按在青中泛白的胸口,仰头曼声而歌。
见有陌生人进入,鳞人止住歌咏,向尤迈丽丝望来,细鳞面孔显出一丝疑惑,生有角刺的眼睑忽闪间带动瞬膜缓缓翻起,露出鲜艳的黄玉色眼瞳。
“不碍事的。你先忙你的去吧,托薇尔。”一个平静中又透出不容质疑的威严嗓音响起,“这是我女儿。”
鳞人点点头,沉入水中,消失不见。尤迈丽丝有些诧异地望向中央的圆形浴池。难道下面还有管道与其他地方相连吗?这也说得通,毕竟鳞人无法在地上行走,为自己构筑水脉通路也不奇怪。
尤迈丽丝垂下眼帘,极快地扫视一眼中央圆池边缘那六个小浴池。方才那仆役的宣告浮上心头,驱走身入未知之境的新奇不安,其中被她一时紧张忽略的细节在此刻闪现:“主母们”。
确凿无疑,始源家族的六位主母正在此聚会,而自己携着一个半路抓来的歌行者,以及家里临时调拨、并不贴心的护卫闯到了她们面前。
奥耶加纳姐姐,你就这么想看我难堪?怒火腾声勃发,尤迈丽丝攥紧双拳,微微垂头,一边承受主母们投来的各色目光,一边等候她们垂问。
“瞧瞧是谁来了。”一把让她胸口酥麻的软糯嗓音在热腾腾的水雾后响起。尤迈丽丝定住心神,猛然丢开对奥耶加纳的恼怒与心头不安,踏前一步,朗声回话道:“北风如此强烈呼啸,却依然要在您掌中服膺顺从。愿您法力强盛,一如立于山巅傲视之时。问候您,可敬又强大的卓瑞主母。希望我的拜访没有令您感到不快。”
水雾后传来一阵温软的笑声。“问你好,小尤丽娅。连纳呀!我曾在你家婕拉德尔的披露宴上偷偷向女神许愿,要是我怀有的孩子能有她一半美貌聪慧,我便愿为正殿供奉一百颗金色珍珠。如今看来,我当年发愿倒是发得急了。”
尤迈丽丝低下头来,不敢回话。雅沃恩家的卓瑞主母一向很宠爱孩子,平时举止也温柔和善,但她听过婕拉德尔讲述卓瑞主母曾如何在举手之间便掀起巨浪,吞没椎尾海岬,逼退企图绕过它攻向昆恩的亚拉克王室舰队。
在她那温言取笑的平易声气背后,卓瑞主母实是一位高深莫测的强大法师,她可不愿在这样伟大的人物面前,只因对方几句夸赞就显得轻飘飘自得起来。
水雾当中,一个人站起身来,摊开手臂,任侍女围上浴巾。“卓,干嘛盯住别人不放?你女儿与你那么像,我可是羡慕都羡慕不来。”
听到母亲的回应,尤迈丽丝无声吐出一口气。尽管知道连纳嘉德母亲只是客套回应卓瑞主母的赞美,但被母亲指出自己与她不够相像这一点,还是让尤迈丽丝心中一痛。
“又不是说只有相像才是好啊。”一个笑嘻嘻的轻快嗓音响起,带起一片哗啦拨水声。“若论像,奥尔加那孩子可不够像你。可我要是有那样的女儿,别说是一百粒金色珍珠,就是一千粒,一万粒,我也会心甘情愿送到女神手上。”
连纳嘉德穿过水雾,现身走到尤迈丽丝面前,一边低头望向她,一边扬声答道:“爱兰榭,看在我们的交情上,我就饶你三千粒,七千金珍珠,我就把奥尔加过给你,什么时候你把珍珠送来什么时候我把她送去,你说怎么样?”
朦胧水雾中爆发出一阵声气各异的大笑,更有人拍打水面,似是在为连纳嘉德的回应鼓掌叫好。
尤迈丽丝听到这些半真半假的调侃,不禁在心里轻哼一声。要是她能做主,只要一个铜角,奥耶加纳姐姐便可货款两讫啦。
不过,这也只能想想罢了。奥塔维亚家真正能够做主的人正注视着她,等待她的解释。尤迈丽丝抬起头来,视线扫过母亲洁白的胸口与搭在胸前的湿漉金发,尽量神色自在地说:“日安,母亲。我今天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人,想带给您瞧瞧,就向奥耶加纳姐姐询问了您在何处。她似乎也很认可我的发现,就把我送过来了。希望我没有破坏您的兴致。”
“无妨。”连纳嘉德说,在腰间浴巾上擦了擦手,轻轻捏了一把尤迈丽丝的脸颊。“不许暗自编排你姐姐。我回去自然会说她。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不过,她们一听你这么快就有了中意的男孩,就吵嚷着要我带来看看,我被她们吵得没办法,这才同意了奥耶加纳的要求。”
“什么?别把自己推得一干二净,连纳!”身后那个轻快笑闹的嗓音再度响起,爱兰榭·索悠·米尔萨特大声道:“你自己明明也好奇来着!”
连纳嘉德转头怒道:“住口,爱兰榭,这是我作为母亲应有的权力,你们又是怎么一回事?”
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响起回应:“连纳,小尤迈丽丝有了意中人,我们为了自己的孩子们,也有权问一问啊。”
连纳嘉德哼了一声。“她们也就算了,奔萨罗,你儿子……难道不是早早为诺尔瓦切家那个准备的么。你还有备用的孩子不成?”
浴场中的热腾蒸雾随着连纳嘉德的质问冷却下来。正想开口解释事情并非如主母们所想的尤迈丽丝不由抿住嘴唇,回味母亲言语中透出的讯息。
无论如何,此刻还是别贸然开口为好。尤迈丽丝垂首注视着脚边凝结水汽的黑石方砖,微微扭头瞟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的侍卫捷伐耶与歌行者艾那。捷伐耶绷紧面孔,目光笔挺射向前方,显得渺远空虚,可见是在竭力避开聚焦于浴场中任何人影;而艾那则涨红了面孔,皱起眉毛,不时抬起眼帘,偷偷望向站在尤迈丽丝身前的连纳嘉德。
“连纳,我再说一次,”片刻寂静之后,那个沉稳的声音说道,“我是有过这个打算,但现在已经彻底没了。你可以不相信我——”
“她凭什么不信?”一把比之其他人显得苍老许多的沙哑嗓音慢吞吞说道,“在鲜血誓约下,我们袒露身躯,坦诚灵魂。此刻所有言语,尽皆出于赤诚。若非如此,我们大可以像往常一样,端起酒杯,用漂亮的谎话当作宴客的菜肴,请对方美餐一顿……但在这里,在这镜之水中,我们无法说谎。”
连纳嘉德叹了一口气,有些疲倦地看向尤迈丽丝,依然背对着水池众人道:“是我失言了,穆提亚大人。奔萨,请原谅我。现在,让我问问我女儿她想说什么,然后我们就可以继续。”
“我接受你的道歉。说到底,我们的血毕竟不是从第一天就流在彼此身体内的。你不相信我也没什么好说。”奔萨罗·麦金尼冷淡地回道。
尤迈丽丝不动声色地望向麦金尼家那位主母发声的方位。她知道,将始源家族紧密连结的鲜血誓言,最初并不包含麦金尼与米尔萨特两家。作为施法者的初代雅沃恩,在征得同为女性的初代苏露维亚、奥塔维亚、德卢嘉三人同意下,将包括自己在内的四人捏合在了同一条鲜血誓言之中,使得她们四人,以及她们的血脉后裔之间拥有了一种亲密而又奥妙的联系。
在这种联系下,她们的血脉后裔会对毁灭彼此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厌恶。
被排除在外的初代麦金尼与米尔萨特起初并不在意这件事。在这两位冠绝当代的勇悍战士看来,那只是女士们为表亲密的盟约而已,并不具备什么深远意义。
等到这两个家族的第四代继承人终于各自摒弃了沿袭自北地的父族传统,真正融入昆恩的秩序之后,她们向当时的雅沃恩主母请求将麦金尼与米尔萨特家族同样纳入鲜血誓言的保护范围。
初代雅沃恩的法术奥妙,远远超出其后裔的想象极限。也正因此,缠绕于麦金尼与米尔萨特家族血脉中的誓言,便不如其他四家之间那般强烈。至少在尤迈丽丝看来,她对这两家的后裔,便没有对苏露维亚家的表亲们那般有种天生的亲近感。
麦金尼与米尔萨特两家每一代的主母们常对此事抱持截然相反的态度。
在尤迈丽丝看来,米尔萨特家的爱兰榭主母对此似乎并不在意,麦金尼家的奔萨罗主母显然就是耿耿于怀的那一位了。
若是一直自觉被排除在核心之外的麦金尼家,倒也不是不可能背弃始源家族的自尊,转而向风头正盛的诺尔瓦切家伸出爱谊之手……但当她想象麦金尼之子与赛卜莉·诺尔瓦切携手立誓时,尤迈丽丝后背泛起了一阵抗拒的恶寒。她?算了吧!
尤迈丽丝轻轻摇了摇头,抬头对上连纳嘉德关切的眼神。她正要开口禀报来意,连纳嘉德已经温言道:“怎么只带了一个人出来?”
尤迈丽丝微微一怔,回答道:“另外一个不听话,我打发他回去了。”
“是吗。那么,你留下的这个人表现怎么样?”
母亲的问话更让尤迈丽丝困惑。她用力眨了眨眼,克制住回头瞅捷伐耶一眼的冲动,沉静道:“他……很灵活。对于我吩咐的事情,会尽力巧妙地去完成,是个既用心也动脑子的人。”
连纳嘉德点了点头,冲站在尤迈丽丝身后的捷伐耶说:“上前来。不用担心。”她看了一眼捷伐耶身边的歌行者艾那,提高音调说:“阿雷纳!你把他带到一边去。”
一位强壮的女战士从浴场暗室走出,冲尤迈丽丝笑了一笑,便将捷伐耶从看护艾那的职责中解放出来,留他站在只围着一条浴巾的连纳嘉德身前,等待训示。
连纳嘉德询问捷伐耶道:“你对我女儿对你的评价有何想法?”
身穿轻甲,早已在浴场蒸雾中汗流浃背的捷伐耶手按剑柄,站得笔直,大声回答:“小的认为小姐说得很公正!”
连纳嘉德审视似的盯着捷伐耶看了一会儿。捷伐耶望向虚空,不时用力眨眼挤出流入眼内的汗滴。过了片刻,连纳嘉德沉声道:“公正,不错。尤丽娅,他的回答证明你今天做得不错。”
“是,母亲,感谢您。”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不懂我为什么要这样说。他,阿雷纳,还有其他愿意为我们奉身为剑盾的人,所希望得到的无过于公正。人上之人的工作,无非就是公正评断每个人的所作所为,褒奖功绩,处置过错。今天是你第一次驾驭在本宅之外服侍的人,而他认为你非常公正,这让我很欣慰,尤丽娅。”
捷伐耶手按胸口行了一礼。
“以后就由你在安息日护卫我女儿。”
“是!遵从您的命令,主母大人。”
“现在退下吧。”
捷伐耶这次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望了一眼尤迈丽丝。尤迈丽丝睁大眼睛,随即微微一笑:“去吧。”
“是!”
捷伐耶转过身去,步伐铿锵有力地离开了。连纳嘉德眼见他消失于天青色丝帘之后,伸手爱抚尤迈丽丝的面颊道:“这个人有点机灵过头了。我再给你找一个老实稳重的人搭配吧。”
尤迈丽丝偏头偎向母亲掌心,被母亲言语动作中透露的爱怜之意熨帖得心里温暖,一时间大胆回答道:“您才给他安排了任务,又马上找个人牵制他,这样好像显得不太公正喔。还是让他一个人享受您的任命吧!”
连纳嘉德哑然失笑道:“受教了,我的女儿。就按你说的办。”
母亲的口气出乎意料的温情和煦,也许自己今日的不请自来当真并未令她不快。尤迈丽丝想到这里,心情不由昂扬起来。“母亲,我今天打扰您的聚会,不是因为我有了意中人。”
“噢?”连纳嘉德望了一眼被阿雷纳拉到一边的歌行者艾那,点头道:“我想也是。都怪她们一叠声起哄。”
浴池那头传来一声娇媚的呼唤:“连——纳——你说完——没有——”
尤迈丽丝听出这是希瓦尔·苏露维亚主母的音色,只是声气比寻常娇软得多。她还从未听过希瓦尔姨母如此对母亲讲话,脸上不由透出几分烧热来。连纳嘉德见她神情,轻哼了一声,对她说:“你姨母醉了。这世界上能泡在魇厄之水里喝醉的人,恐怕就她一个。我都不知道该佩服她还是害怕她。”
“佩服应该亲近,害怕就会远离。从结果上看,您还是佩服她多一点。”
“我女儿说话越发如同她父亲有条有理的样子。好了,女儿,既然你不是着急与我分享你的小情人,那么你不惜去找奥耶加纳也要来见我的理由是什么?”
尤迈丽丝快速诉说了一遍自己的理由。连纳嘉德静静听完,沉吟道:“如果是这样,那我们也太怠慢他了。”她向站在一旁的贴身护卫阿雷纳比了个放人的手势,又低头对尤迈丽丝说:“你愿意在主母们面前重复你刚才对我说的话吗?”
“我敢的,母亲。”
“很好。来吧,我的孩子。”
“你说你不愿意为我们歌唱?”奔萨罗·麦金尼倚靠在浴池边缘,似笑非笑道:“伊拉·黛在上,我从未听过踏进这里的人拒绝我们的请求。这是第一次。”
歌行者艾那此刻已经摆脱了护卫阿雷纳的压制,正站在六位主母们入浴的水池边,梗着脖子答道:“尊敬的夫人,我并非按照自己的意愿踏入这里,自然也不应该被你们的规矩束缚。我是自由的歌者,只为自己快活而唱。你们把我抓来抓去,从一个人手里交到另一个人手中,好像我是一只珍奇的动物!还有那位小姐,”他愤愤不平地抬起一只手,想要指向站在稍远处的尤迈丽丝,犹豫一番后又握拳放下,“她说会礼貌地招待我,最后却是把我丢到这么一个不体面的境地!我不为侮辱我的人歌唱,我有自尊和骄傲!这些难道也是你们第一次听到的词汇吗?”
“北方人的自尊和骄傲,”爱兰榭·索悠·米尔萨特评价道,“确实是我们不熟悉的东西。”
艾那绷紧嘴唇,仰起头颅。“既然如此,就请您们放我离开。我们所说的不是同一种语言,我们跳动的也不是同一颗心。既然如此,我们肯定也不会为同一首歌曲沉醉。我的歌曲。我的歌谣在诸位尊贵的夫人耳中,恐怕只是北方人的自吹自擂罢了。您们留下我,”他讽刺地撇撇嘴,“还不如留下刚才那个保镖。至少他愿意向你们弯腰低头。”
希瓦尔·苏露维亚摇晃着手中的晶莹酒杯,娇声笑道:“弯腰低头对我们而言有什么稀奇?我喜欢你,小家伙……连纳,别为难他啦,把他给我吧。”她眼神迷离,伸出一条雪白臂膀,越过浴池之间的障壁,搭在连纳嘉德·奥塔维亚肩头。“唔,你怎么还不生气?”
尤迈丽丝站在水池略远处,心脏砰砰直跳。她知道奥塔维亚与苏露维亚两家之间,因为表亲血缘,又因为最先缔结鲜血誓言的关系,两家主母常会保持一种亲密的连结,但亲眼看到平日端庄持重的母亲任由希瓦尔姨母抚摸自己露出水面的锁骨,仍令她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畏惧,仿佛一抔将倾未倾的水正在心头危险摇晃。
连纳嘉德瞥了一眼略远处垂头不语的尤迈丽丝,按住希瓦尔逐渐向下滑去的手,低声道:“尤丽娅还在。回去我再生你的气。”
希瓦尔莞尔道:“一言为定。”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缩回手去,眼神恢复清明,声气朗朗道:“好啦,你们都给我住口。”
尤迈丽丝睁大眼睛,吃惊地望向希瓦尔姨母。方才说话的两位主母当中,爱兰榭主母爱说爱笑,绝不会把希瓦尔的喝斥放在心上;可奔萨罗主母一直对苏露维亚与奥塔维亚家隐隐占据领导位置不满,又怎会甘愿听希瓦尔姨母号令?被她如此直呼“住口”,奔萨罗主母不勃然大怒才怪!
她担忧地望向奔萨罗主母。出乎她意料,奔萨罗主母抱臂倚靠浴池壁,正微微挑起眉毛,一副好整以暇的神情。
不等她细细思索,希瓦尔再度开口道:“艾乌法之子艾那,我代表昆恩六族,向你致以诚挚的歉意。”她从水中站起身来,以三根手指依次按过额头、按过代表休·塔纳之视的左眼、按过北方正教教义中灵魂由此注入的左侧颈脉,而后手握脖颈正中,微微低下头去。“请原谅我们的无礼。”
艾那面色古怪地望向不着寸缕的希瓦尔,过了片刻,才握拳轻敲左侧肩膀,躬身还礼,僵硬地答道:“不敢!我承受不起。这是对神王的至高礼节,更不应该由您这样的尊贵女士向我而发。”
希瓦尔起身迈出水池,抬手拒绝意欲为她披上浴袍的侍女,就这样走到低头的艾那身前,略略弯腰,含笑打量他的神情道:“我听说在你们北方,即便是国王,也要跪在诗人脚下,亲吻他踏过的尘土,为他哭泣。这可是真的么?”
艾那不自在地转开视线,低声答道:“您说的是非同一般的国王,非同一般的诗人。”
“嗯,我自认也是个非同一般的女人。就是不知道我这样跪在您脚下,苦苦哀求您为我歌唱,会不会也让您成为一个非同一般的歌者呢?”
艾那霍然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凝视着微笑的希瓦尔。在她身后,其余五位主母不发一语,各自看向其他方位。
“请……请别这样做,”他有些磕巴地说,“这会成为我的罪过。”
希瓦尔拉起他的手,温柔放在自己丰盈的胸脯上。“我们跳动的当真不是同一颗心吗,我的国王?”
“我并非出于王家,女士。罗烈加家族是——”
“歌行者不正是不朽之诗与灵魂的统治者?”希瓦尔斩钉截铁地打断他道,“唱吧,我的国王,让我们自由城邦之人的傲慢灵魂拜服在你的歌声中,让我们心魄动摇的泪水为你加冕。唱吧,我的小国王,为我们歌唱。唱吧,为了我。”
”为了你,女士。“艾那显现出如梦似幻的表情,喃喃重复道。”为了你。“
希瓦尔松开手,志得意满地返回自己的浴池当中。
而后,歌行者艾那放声而唱。
有一瞬间,尤迈丽丝又为自己粗暴对待这名歌行者而感到懊悔。当她看到主母们纷纷聚拢目光,专注地昂首凝视着他,连因为年岁苍老而显得眼神涣散的穆提亚·德卢嘉主母也不例外时,这份懊悔之感蓦然强烈起来。
被她的侍卫揽在臂掌之中时,艾那看起来与市集酒馆中任何一个夸夸其谈的小伙子别无二致,他那翠绿的羽毛帽子更显得滑稽可笑。可当他开口高歌,尤迈丽丝也不由向往起希瓦尔姨母的荒谬之言。他的歌声似是为国王跪在诗人脚下这一画面注入了雄辩的生命,在她脑海变得异常鲜明灵动,好似展在眼前一般真切。
不是幻觉。不是她听错。歌行者艾那确实在歌颂一位下跪的国王。
“……在比时间更古老的仇恨之中,她跪在英勇先祖抛洒热血的土地上,吐露比吉达恩之洋更气量宽宏的话语。
‘金盔烈焰之王曾奋战在此,威赫之魂安息于此,我母亲的母亲,我父亲的父亲,我兄弟姐妹的兄弟姐妹,奉我为王之人,无不切齿振臂,呼唤我从渎神者手中夺回这片热土……
但我跪在鲜血曾四下横流之处,分辨不出哪些属于我父我母,我之兄弟姐妹,又有哪些属于我之仇敌。
鲜血只是鲜血,鲜血为我等而流,同样为山之彼处,众兽之王的父母兄弟姐妹而流。我跪在英勇先祖抛洒热血的土地,决意不再以血还血。’
她独自攀上众兽之王盘踞的云崖,金盔烈焰之王血脉,独自面对众兽之王。
黑夜之中最深沉者是他的眼眸,烈焰之中最灼热者是他的獠牙,群峰之中最巍峨者是他的躯干,而雷霆之中最震怒者是他的呼喝:屠灭吾之子民的大敌,尔实大胆,何敢藐视吾之威仪,独自前来?
她朗声回答,丝毫不为恐怖所慑,一举一动,无不彰显金盔烈焰之王的堂堂气概。她回答到,无休止的轮回杀戮已令她厌倦,林木倾颓,鸟雀落在矛尖,唱出破败的单音,旋即飞去。她想统治的并非这般国度,而是葱郁的树林,劳作男女,欢笑的孩童,空气中震颤的云雀之歌,潺潺流水,清凉透彻。
‘尔之武勇威震天地,而尔座下鲜血亦将倾覆河海,世世代代,直至威赫化为荒漠,群兽之山销为沙海。此非我之所愿。我愿尔服膺于我,正如我之头衔所赋予我的权柄,使我得以手握凌驾于尔之上的正统权力。’
众兽之王隆隆狂笑,为敌手的狂妄宣言,大笑不止。他是众兽之主,群峰领袖,万王之王,鲜血烈焰之神在大地的投影,一切征服者的征服者,而座下之人,竟敢发此狂言?何人授予尔之权柄,何人加诸尔之冠冕,何等神祗,赋尔之威权,乃敢号令于吾?
她沉静答道,她乃金盔烈焰之王的正统后裔,威赫王国第十七世国王,舍此之外,更将是众兽之王心与灵魂的唯一统治者,他永恒生命与不灭仇恨的君王,由他爱欲所侍奉的无上主宰。
众兽之王无言以对,除过自承同样是她生命的君王之外,世间别无更具威力的头衔。他将王冠丢掷于她脚旁,跪下接受她的加冕。她的吻印在他额头,代替神铸王冠,昭示他与她一同统治彼此,以及威赫与德末克山脉的广阔土地。
她是金盔烈焰之王的血脉后裔,一切征服者之征服者所侍奉的女主人,威赫与德末克山脉的国王,她是得蒙忒·挪·威赫,向女王鞠躬、屈膝、叩首,亲吻她行过的土地吧,尔等聆听之人。”
歌咏渐息,余音袅袅。艾那颤抖着长叹一口气,望向沉思不言的希瓦尔。“女士……”
“长话短说,女士们。”连纳嘉德脸色苍白,轻声道:“若果真如他所说,那便是威赫王国与德末克的兽人部落结盟了。”
“短话长说,连纳嘉德,”奔萨罗冷冷回应道,“这是首绮丽的爱情诗歌,其中充满了奔放的想象,包括世代血仇的威赫王与兽人王结为爱侣,噢不,比这一点还烂漫的是,我们这些站起来还不到兽人胸口高的矮两脚羊,竟然能令自诩为鲜血烈焰之神高贵子孙的兽人王者着迷得不可自拔。无论如何,谢谢你女儿,为我沉重的生活带来了一丝异想天开的轻风。”
“艺术与胡诌之间的差别可是微妙得很呐。”年迈的穆提亚笑眯眯应和道。
“这位夫人,”艾乌法之子艾那抗议道,“这是不是艺术,不由我说了算,但是不是胡诌,我还是能说了算的。”
“首先,熔炉山的兽人就不会承认德末克部落的正统头衔,”卓瑞捏着下巴思索道,“什么万王之王的名头,德末克兽人也真敢说出口么?这个人的话不可尽信。”
“我倒觉得这些只是艺术加工嘛,不是重点。”爱兰榭轻快接口道,“但是她们之间达成盟约倒是十分可能的。我听说费瑞沙海所出的盐金一年比一年驳杂,威赫难道就不着急另找一条出路?要是联姻就能换得德末克退出西镜列塔废墟,不再钳制望杉峡湾,那即便是金盔烈焰之王再世,恐怕也要脱下金盔,戴上金角帽了。”
“女士!”艾那不再理会身前这些视他如无物的高贵女士们,而是热切望向希瓦尔·苏露维亚,等待她娇嫩的唇瓣吐露出赞美的话语。
希瓦尔将湿漉漉的金发拨到身后,扬起手臂,令侍女为她擦干手掌。而后,她轻声缓气地说:“请把你的帽子递给我,艾乌法之子艾那。”
艾那依言照办。
其余五位主母一同望向她。
希瓦尔灵巧地转动翠绿羽毛帽的边沿,令它在指尖起舞。五位主母沉默地望着她。尤迈丽丝干咽一下,意识到自己不自觉伏低了身体,连忙挺胸站直,心想希瓦尔姨母到底是如何做到在众人目光压迫下,仍能如此云淡风轻呢?
“别卖关子了,希瓦尔。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受够了你欲擒故纵的伎俩。开口之前,你总要装傻卖乖一番,不等到我们停下,你就不愿说话。现在我们为你安静了,快说吧!”奔萨罗主母生硬道。
“法萨,你最让我为难的一点,就是你的火爆脾气。”希瓦尔撅起嘴唇抱怨道,“一年之中,有一半的季节,我都不想看见你。”
“季节正在转冷。”爱兰榭主母喃喃道,“某些地方似乎是该点起火来。”
卓瑞主母翻了个白眼,没有说话。
尤迈丽丝望向母亲连纳嘉德。母亲的脸色看不出喜怒。她心中悬而未决的危险感觉更加强烈。奥耶加纳,你真该死,竟然把我送到这里来。尤迈丽丝不动声色地在心底重重为姐姐记上好几笔仇怨。
“水也冷啦。”穆提亚主母叹了口气,“我的老骨头快要承受不住你们年轻人的消遣。这也许是我的最后一次集会。小希瓦尔,能不能请你多施予我这个老人家一些关爱呢?”
希瓦尔噙着一抹娇滴滴的笑意道:“可敬的穆提亚大人,在座之中,我的年岁最轻,智慧最为浅薄。也正因如此,我对您的仰慕之地最为广阔。既然您发话了,那就允许我来提出那个大家心里都有的疑问吧!”
她啪地捏住帽子,用它遮挡脸庞,娓娓而道:“大家一定都很奇怪,如果这条消息属实,我们的人为何不将它传回?这么大的事情,是瞒不住人的。最方便的解释是,它是假的,只是我们的诗人国王梦中的奇景。艾那,是不是这样呢?”
艾那以尊严受到侮辱之人的平板语调答道:“罗烈加家族曾受邀出席婚礼。”
“嗯,你并非出身王家,但身份也不低。很好。那么我们是要相信它是真的了。”
穆提亚主母沉声道:“每道关隘,每个港口,每一家十字路口的旅馆都有我们的人。没有一个人传回类似的消息。”
“从望杉峡湾出发,向西绕过德渥海岬,抵达破碎群岛,由高迈传向昆恩;抑或向东穿过费瑞沙海,取道布维坎森林中心的寒泉河,入海航向灵峰,再由灵峰一路辗转回到昆恩。无论哪条路线,其中艰险,没有九个季度是无法渡过的吧。艾那,你是什么季度参加婚礼的呢?”
“今年的紫赫兰季。”
“那就是四个季度之前。如果我们在今年孩子们的寒季假期中得到同样的消息,我是一点都不会奇怪的。不过,若等到那时候再作反应,似乎就有些延误时机了。”她轻轻摇动诗人的翠绿羽毛帽子,“难得我们的小国王获得了布维坎的木精灵嘉许,准他以荣誉精灵的身份通行湛蓝漩涡,从寒泉湖底径直穿过断脊山脉,为我们节省了五个季度的时间。”
“连纳嘉德,你的好女儿啊。”爱兰榭主母由衷赞许道,“可惜我真拿不出七千颗金珍珠。不然,你把瑞利奥借我两晚上算了。”
“去你的。”连纳嘉德说。“我自己借你两晚,教教你手段如何?”
“照你说的办,连纳。你的言语是青金,可不能反悔。”爱兰榭假装严肃道。
奔萨罗伸出手,示意希瓦尔将帽子拿给她。艾那眼看奔萨罗湿淋淋的手粗暴掀开帽子上细软的飞鸟羽毛,不由痛惜地叫了一声。奔萨罗见状冷哼一声:“看他那副样子,你说的一定八九不离十了,希瓦尔。”
“你可以老老实实赞美我,‘希瓦尔,你可真是明察秋毫。’ 嗯,这可不就是穷尽功夫,收集飞鸟秋季落羽所制成的精灵帽子吗?”希瓦尔为自己的俏皮话咯咯笑起来。
“女士们,我可以告退了吗。”艾那走上前去,从侍女手中接过自己惨遭揉搓的珍贵帽子,压住怒气问道。
尤迈丽丝有些同情地望向他。主母们对待他一如对待皮薄汁丰的酸橙。榨取他的时候,希瓦尔姨母用尽了甜言蜜语,轻柔地挑逗着他;可一旦得到自己想要的,她们便立刻将他丢在一旁。
“别急着走。她们还有很多问题。来人,为他搬一把木椅,再来个人往希瓦尔那池子里倒点凉水,杀杀雾气,免得他说我们请人做事不付报酬。”卓瑞主母懒洋洋道。
“不必了。你们已经从我身上得到了一切,”艾那挪开一步,避开侍女放在他身后的木椅,语带讥刺地说,“你们把我的尊严、骄傲、梦想、以及别人送我的礼物都彻彻底底嘲笑了一番。我已经明白了,在这个地方赤身裸体的是我,尽管我穿着衣服,却没有权力与傲慢保护,亚麻与丝绵对你们来说实在太卑微轻贱、不值一提了,更不用说一个北方男子汉的脸面。再这样光溜溜地站在你们面前,我害怕自己会做出更失礼的事情。请允许我离开你们的视线,去一个真正需要我的地方,比如酒馆,施展自己的才能。请允许我告退,尊贵的昆恩夫人们。”他怒气冲冲地鞠了一躬,转身欲走。
希瓦尔将双臂搁上浴池边缘,忧伤地说:“请不要生我们的气,小国王。阿雷纳,拦住他,带过来。”
尤迈丽丝眼见母亲的心腹武士阿雷纳毫不犹豫地执行了希瓦尔姨母的命令,偷偷咬了一下嘴唇,克制住展现评判之色的冲动。
“您到底还想怎么样?”艾那被阿雷纳推搡到希瓦尔的浴池前,涨红了脖颈恼怒道。但当他看到从浴池仰头注视他的希瓦尔眼角滴下的泪水时,他乖乖住了口,跪在浴池边缘,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去。“请别这样,夫人。”
“吻去我的泪,带走我的伤感,唱一首缠绵的歌代替玫瑰,然后离去,忘记我们的无礼,记住我看你的眼神,好么?”希瓦尔低声说,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沾满泪珠,“在那之前,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小国王。”
艾那咬紧牙齿,腮帮子扭动两下,似乎在方才经受的屈辱与希瓦尔捉摸不定的暧昧态度中挣扎一番,最后泄了气答道:“请说吧,女士。唉,一个男子汉不应该让女士低声下气求他。我只为这个理由,并不为其他。”
“我知道。我也感谢这一点。”希瓦尔从池水中伸出双臂,捧住他的面颊说,“告诉我,小国王,你从湛蓝漩涡出来后,有没有令斯特兰德恩人同样得以聆听你的歌喉?还是说,你直接搭上了沿伊瑞厄大河而下的帆船,来到昆恩,来到了我身边?”
她语气中有股摄人心魄的魔力,足以令人忘记屈辱,忘记尊严,忘记危险。艾那贴近希瓦尔主母近在咫尺的温柔脸庞,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直接来到了您身边,女士。”
“吻我。”
艾那将手探入池水。在亲吻之前,他的视线越过希瓦尔肩头,望见了池水之中自身纤毫毕现的倒影。在那倒影之中,迫使他离开罗烈加家族,离开青蓝色花朵怒放如潮,鸟雀停留在公鹿角顶歌唱的美丽土地,离开心爱之人温暖怀抱的恐怖缘由再度浮现,从池水之中探手攫住他,猛烈一如往昔。
“不……”艾那咕哝着,倒入水池,却没有溅起水花,他的沉没如此轻悄,仿佛融入虚无。
那顶漂亮的翠色羽毛帽飘在水面,渐渐洇湿,色彩转为浓绿。
希瓦尔揩下一滴眼泪,轻抹波澜不惊的池水。“诗人,理应溺毙于真心爱他的女人泪水之中。”
“你不爱他。”连纳嘉德说。
“那不是泪水。那是魇厄之水,镜之水,誓约与牺牲的透明墨汁。”卓瑞说。
“他还算不上诗人吧。”爱兰榭说。
“你不是女人,希瓦尔。你是活生生的沼泽女妖。”奔萨罗说。
“我们还是应该派人去斯特兰德恩,打听她们是否得到了这个消息。”穆提亚主母说。
“您总是如此睿智/老练/周全/缜密/慎重。”其他五位主母齐声说。
当她们走出浴场时,漫天夕阳之下,尤迈丽丝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在外迎候的奥耶加纳。简单问候了母亲连纳嘉德,她便走到尤迈丽丝身旁,语气平淡道:“我没有看见你的小歌行者。”
“你明知道会发生什么。”我恨你。尤迈丽丝没有说出口,但她知道自己的眼神一定明确无误地传达了这句话。
奥耶加纳不容抗拒地拉起她的手掌,按在自己面颊上,直勾勾地望向尤迈丽丝。她的口吻听来仿佛真心愉快:“我也应该怕你吗,妹妹?你的掌心是如此鲜艳芬芳。”
而后,她猛地甩开尤迈丽丝的手,大踏步离去。尤迈丽丝懊恼地望向母亲,希图寻求她的支持,却看到希瓦尔姨母正轻轻亲吻母亲的手背,以不大不小,但足够周围人听到的音量说:“你是我的,连纳。”
那一刹那,比眼见歌行者艾那蹈入死地更深重的、雷击般的顿悟击中了尤迈丽丝。这种恐怖的顿悟令她在被母亲着人送回学院之后,完全无法面对亲热地坐在同一张床上的艾露蜜莎与索辛,只能在洗完澡后,借口吹干头发而走出寝屋,游荡在深夜的寝园内。
她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黑夜中有什么呢?也许什么也没有才是她想要的答案。事情不是她一瞬间所顿悟的那样。奥耶加纳对她……并非……
她勒住思绪,信步走向寝园后方。那里有一汪小小的泉眼湖。从她第一次无意发现那里之后,她就一直很喜欢在湖边散步。月光微影映照的水面有如边缘柔软的水晶。可水晶又怎么会柔软呢?这就是夜晚。夜晚令白日不可能的思绪近乎成真。
晚风默默吹拂着她微湿的金发,带来阵阵寒意。尤迈丽丝手抚脖颈,再度沉思。洗澡的时候,她凝视着自己的手掌,心想自己果真如奥耶加纳所说,手上已沾染无辜者的血迹了吗?可是,搜问内心时,尤迈丽丝并不觉得非常愧疚。没错,的确是她选择将歌行者艾那带给主母们的。如果不是她,他也许此刻正在酒馆哪张桌子底下酣睡正香,胸口沾满酒渍油污。
但她们用完了他,物尽其用,像是将酸橙的新鲜汁水榨干,只留下苦涩的青皮。将果皮丢开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举动。他是完成她们筹谋的材料,而尤迈丽丝则是发现了材料的猎人。
无论如何发掘内心的感受,除了一股轻微的粘腻不快之外,尤迈丽丝无法发现更多情感。要说她对这件事有什么不满,那也是对希瓦尔姨母那令人目眩神迷的技巧所产生的眩晕。
奥耶加纳是对这件事感到愉快吗?她是在告诉自己,自己当年不过也是切开水果,为某项筹谋制备材料?可是,她们与北方的陌生男性不一样。她们是……自己熟悉的人。
这两件事当中一定有某项根本性的区别,以将奥耶加纳与自己分割开来。
如若不然,她就只能向姐姐低头。
在今日之前,想到要向姐姐臣服,尤迈丽丝并不觉得过于难以接受。她的确还太年幼无力。但新的发现悬在心头,让她一想到奥耶加纳,就感到心中惊惧刺痛。
尤迈丽丝的念头不由转向奥耶加纳的对立面,那个与危险畏惧相隔最远的角落。
面露傻笑的赛卜莉浮现在尤迈丽丝脑海中。想到她那副让人觉得生气、好笑、却又有些安心放松的蠢相,尤迈丽丝轻哼一声,脚步变得轻快。
她曾经以为诺尔瓦切家的独女是个胆大包天的人物。很明显,她继承了瑞利奥父亲的谨慎性格,总是过分高估自己敌手的实力,有时倒显得自己反应过度。
无论如何,母亲还是疼惜爱怜自己的。从其他主母的表现来看,自己也或多或少得到了她们的认可。
听到奔萨罗主母曾打算与诺尔瓦切家结下姻亲时,母亲明显很不高兴。这显示了她仍未对大主教阁下释怀。如果是这样的话,打败赛卜莉·诺尔瓦切一事,仍有献给母亲、博取她一笑的价值。
去做吧。为了母亲。为了胜过奥耶加纳。哪怕赛卜莉·诺尔瓦切只是个分不清高贵与卑贱、敌人与朋友的胆小鬼。
尤迈丽丝下定决心,走向湖畔,心情也变得轻松。月光似是抚慰辛劳一般,洒落在她那背负了太多沉重之事的肩头。
月光一视同仁地落在湖畔前另外一人那负有别样重担的稚嫩肩膀。
赛卜莉转过身来,愣怔地望向尤迈丽丝,手臂勾在胸口,掬起一只漆黑的鳞甲幼兽。
尤迈丽丝愕然停住,目光投向赛卜莉捧起的那只幼兽。黑鳞黑翼,一对惨白骨角尖尖在月下闪烁磷光。
方才的如潮思绪喧闹着沸腾蒸发。赛卜莉·诺尔瓦切是个胆小鬼。自己将轻易击败她。
她错得是多么离谱。世上岂有胆敢豢养凶暴之兽当中最狂野者的胆小鬼。
她想到歌行者艾那气恼转身时瞪她的眼神。若不是她,他还在脚踏木凳,声气爽朗地答谢酒馆众人对他的真心尊敬爱戴。
只要高声一喊,唤来舍监,赛卜莉·诺尔瓦切将再无与她抗衡之力。在学院里豢养如此危险的野兽,罪无可赦。哪怕贵为大主教之独女,恐怕她也逃不过学院的制裁。
她那愚蠢冥顽的眼神将变得如同歌行者临死前一般迷茫。
她真的不在乎吗?她真的如奥耶加纳一般心如铁石,能将日日相处的人视为完成餐点的水果一般敏捷切开,洗去手上黏糊的果汁,面露嘲弄?
一定有什么事情,能将她与奥耶加纳彻底区分。
“你拿着的是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嗓音冰冷生硬,仿佛从遥远的岩洞中涌出的冰棱。“那是一只黑毛的纳拉克吗?”
“学院里不准养宠物,你这白痴。”尤迈丽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