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之种》Tseren

40、尤迈丽丝其二 尤迈丽丝按

　　尤迈丽丝站在月雉兔之亭门口，看着护卫捷伐耶推开人群，搂上那年轻歌行者肩膀，不住比出亲热的手势，仿佛一位老友久别重逢，正惊喜叙旧一般。

　　周围人群眼见他们情状，也就慢慢散开，不再打扰他们。

　　尤迈丽丝想到刚才自己发问时，右手边那个不知名的护卫还在犹疑，捷伐耶却不管自己可能会在亲见酒馆情状后不满发怒，无论如何先挤出了一个答案。

　　此刻他又在自己眼前放肆作态，把那歌行者摆弄得摸不着头脑，懵懵懂懂被他推搡着向这边走来。

　　她暗自觉得这个人伶俐狡猾，不由浅浅一笑。

　　被捷伐耶搂着肩膀扯过来的歌行者在尤迈丽丝这无心一笑前睁大双眼，抖落捷伐耶的臂膊掌控，向她低头以示恭敬，眼珠却眨也不眨地紧盯着她：“小姐。是您传唤我吗？”

　　尤迈丽丝扬起下巴，睨了捷伐耶一眼。捷伐耶微不可察地摇摇头，屈起食指贴上嘴唇，示意自己并没有报上尤迈丽丝的家名。

　　尤迈丽丝点点头，露出甜美的笑意，向歌行者伸出手去。歌行者连忙一扶自己倾歪的羽毛帽，伸出手臂，承接住尤迈丽丝的一触。

　　“原谅我这侍从的无礼罢，好先生。”她大大方方道，挽上歌行者的手臂，引他向外走去。“我实在太害怕有人在我之前将您请去。我姐姐和我母亲一向很爱听新奇的歌曲。如果她们知道我独自一人享用了您的歌喉，却没把您带去她们身前，我一定会被她们责备的。”

　　见到尤迈丽丝亲热地挽着那歌行者，几名追到门口的客人见状懊恼地拍了拍墙壁，怏怏返回座位去了。

　　尤迈丽丝以亲切明快的话语主导着交谈，三人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通往贵族外区的城墙大门前。

　　那名歌行者——尤迈丽丝已得知他名唤艾那·罗烈加·艾乌法，出身北境，其名意为罗烈加族的艾乌法之子艾那。

　　尤迈丽丝以好奇的口吻询问了艾那一些关于北境传承父名的习俗。

　　艾那在气度尊贵的尤迈丽丝身前并不畏惧，对答时神采奕奕，口齿非常轻捷，显示出同样受过良好的教育。

　　他们穿过守卫时，卫兵队长以掌根一顿胸甲，向尤迈丽丝致意。尤迈丽丝的目光越过正说得兴起的歌行者，落在卫兵队长脸上。对视之间，她略一颔首，便继续挽着歌行者向前走去。

　　捷伐耶走过卫兵队长时，笑嘻嘻地用腰间长剑的剑柄撞了一下卫兵队长的肋侧。卫兵队长提起包覆钢甲的拳头，恫吓般虚晃一下。

　　他们离开平民区，走入第二与第三道城墙之间的贵族外区。根据奥塔维亚家的仆役与管家所言，尤迈丽丝的姐姐，奥耶加纳，今日应当正在此处，拜访暂居于苏露维亚家别院的友人。

　　“请先和我去见我姐姐。”尤迈丽丝柔声向艾那请求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能停留在我家一段时间，好令我们大家，我，我的家人朋友们，都能听闻您的曼妙之歌。当然，我家一定会献上不至有辱您技艺的酬谢。”

　　不用说，没有人能够拒绝如此诚恳又合理的请求。

　　她们一路前行，穿过叠挨的矮楼，穿过地面以碎砖拼出多彩图案的喷泉小广场，从无数花团锦簇的阳台下走过，直走到楼群渐稀，砖石广场隐入如茵草地，一条坚实的灰土小路向前延伸，带领她们走到苏露维亚家的别院门口。

　　尤迈丽丝甚少步行如此之久。抵达目的地之后，心中紧绷短暂一松，让她一瞬间有些站立不稳，不自觉抓紧了歌行者的手臂。

　　歌行者艾那连忙绷紧胳膊，以供她扶住。

　　捷伐耶背抄双手而立，保持微笑，机灵地四下打量。

　　苏露维亚家的别院相比她们立于第三城墙后的本宅小而精致，彩绘出月曜纹路，墙头爬满淡紫色花枝的外墙与本宅的厚重护垒相比，犹如积木玩具一般可爱。

　　一道绿玉带般的浅浅溪流环绕别院，溪流中的银鱼不时如箭窜动。溪流绕院一周，奔向草地深处，望之仿佛绿茵渗出一道碧色血痕。

　　她们走向漆为杏黄色的大门。一名身穿蜜色轻纱的女仆无声趋前，向尤迈丽丝奉上深紫的软巾。

　　尤迈丽丝抬起扶在歌行者胳膊上的手，接过软巾，擦了擦自己手掌手腕，而后望向挺起胸膛的捷伐耶：“带上他。”

　　她不再理会面露诧异的艾那，跟随着引路的女仆而去。

　　她们在别院后部的观景阁楼顶层找到了尤迈丽丝的姐姐，与正在招待她的主人。二人正坐在一张支起遮阳篷布的小桌旁，望向远方泛出橘黄光彩的重云。

　　看见女仆引尤迈丽丝上楼而来，奥耶加纳揉搓了一下自己的鼻梁，而后抵住额头，没有说话。

　　坐在她对面的主人，多威纳莎尔·苏露维亚，那双美丽的森绿杏核状眼睛中闪过一丝讶色。她迅速瞥了一眼奥耶加纳。奥耶加纳保持着支额低头的姿势，叹了口气。

　　捷伐耶强硬地将想要跟上去的艾那扯在自己身旁，与趋前问候姐姐的尤迈丽丝拉开二十步距离。

　　“日安，奥耶加纳姐姐，多威纳莎尔族姐。”尤迈丽丝以两根手指按住嘴唇，颔首行礼。“抱歉打扰你们的午后小憩了。我有重要的事情想和奥耶加纳姐姐说。”

　　奥耶加纳放下屈掌抵住额头的手臂，握拳压在桌上，转过脸来。她消瘦的面孔现出阴鸷的神情。“是尤丽娅啊。什么事情？”她眯起眼睛，望向站在尤迈丽丝后首的艾那与捷伐耶。

　　艾那被她眼中透出的冷酷审视之色划过，不由微微偏头，抬眼望向自己的翠绿帽檐，以避开目光相接。

　　尤迈丽丝瞧了一眼笑吟吟摸上奥耶加纳手掌的多威纳莎尔，快速概述了一遍她在月雉兔之亭听到的叙事长诗。末了，她总结道：“我认为如果不立刻让母亲听到这个的话，事情会很不妙。你认为呢，姐姐？”

　　奥耶加纳抱臂向后倚坐，垂下眼帘，沉思半晌。在她思索之时，多威纳莎尔拍掌吩咐女仆多加一把椅子，而后勾手招呼尤迈丽丝过来坐。

　　尤迈丽丝摇摇头，示意自己站着就好。多威纳莎尔露出遗憾的表情，刮了刮自己的脸颊。

　　尤迈丽丝看到她那风致成熟的面庞现出孩子一般的可爱神色，心中更觉畏惧。

　　但，无论如何，也比不过她对奥耶加纳的畏惧就是了。

　　另一边，奥耶加纳抬起头来，显然已有决断。“就这么办。”她声音不大，但充满惯于发号施令的漠然。“就是那个人？”她抬起眼帘，瑰丽的烟紫色双瞳流过一丝波光。站在后首的捷伐耶连忙低下头去，避免与其对视。“他留在这里。你回家去。”她兴味索然地说。

　　尤迈丽丝没有让自己对这个安排的真实感受形现于色。小心控制你的表情，可别再让自己变成识字本。她庄重感谢了姐姐愿意分神聆听她的话语，又向份属表亲的族姐低头致意，随即准备离开。

　　“等等。”多威纳莎尔开口唤道，语气渗出丝丝甜意。“这样可不对啊，奥尔加。”

　　奥耶加纳看向出声阻止的同伴。

　　闻听此言，尤迈丽丝不由对这位金发绿眼，长相如苹果派一般纯真甜美的族姐感到钦佩。奥耶加纳的目光如冰中之火般酷烈压抑，鲜少有人敢于直视她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更少有年龄相仿的人能安然坐于她身旁。

　　至于开口驳斥奥耶加纳的安排？就算是母亲连纳嘉德本人，近些年来也极少当面这样做了。

　　尤迈丽丝偷偷瞄向这位她所知不多的苏露维亚家次女。她是何时之间，对奥耶加纳姐姐有了如此大的影响力呢？至少自己上一次在社交舞宴与她攀谈时，还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做姐姐的，怎能这样抢夺妹妹的功劳？”多威纳莎尔说，“这个人是她找到的，自然应该由她送去，请列位主母过目。”

　　话说到这里，歌行者艾那即便再迟钝，也察觉到事情绝非单纯邀请作客那么简单。他踏前一步，想向三位小姐发表关于自身去留的意见。

　　奥耶加纳射出两道不满的目光，有如烧红的铁鞭一般抽在担负护卫之责的捷伐耶胸口，迫使他立刻行动起来，跨出一步，抓住折起艾那的手臂，将他制住，而后又一把捂住他的嘴，在他脑后低喝：“别乱动！”

　　奥耶加纳站起身来，一手按住桌沿，凝望尤迈丽丝说：“我没有要抢去你功绩的意思。”

　　多威纳莎尔发出轻笑：“在我这样的局外人看来，事情可就……哼哼。”

　　尤迈丽丝低头说：“我也没有想与您相争。就按姐姐您说的办罢。族姐，感谢您的美意，但我确实不敢承受。”

　　“抬起头来。”

　　尤迈丽丝无法，只得抬头而视。奥耶加纳轻声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

　　尤迈丽丝不明白奥耶加纳到底在为什么事情愤怒。到底有什么能这样长久沉静地在一个人心中熊熊燃烧，却仍没有把她烧毁？

　　她与婕拉德尔绝没有觊觎奥耶加纳地位的野心。婕拉德尔天性温和，志向不在于手握权势；而她年龄尚小，决计追赶不上年轻气盛的奥耶加纳。

　　若论奥耶加纳唯一的弱势，便在于其出父不如婕拉德尔与尤迈丽丝的父亲那般血统纯正古老。

　　这一点反映在奥耶加纳身上，令她那黯淡近于泛银的白金长发与色彩过分强烈的紫色眼睛，线条冷硬的面庞，嶙峋高挑的身形，尽皆与人们期待中如太阳一般光辉端方的奥塔维亚血脉相差甚远。

　　尤迈丽丝强迫自己望进姐姐那双可怕的双眼深处。她看到自己的形象，弱小而胆怯，在一片深紫色的血泊中窒息。

　　“求您了……”她听见自己正在小声祈求。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怕我？嗯，你还记得。那时候你也六岁了。”奥耶加纳说。

　　我当然还记得。尤迈丽丝想。你在我面前杀死她们，脸色就像用利剑飞快切开李子时，果汁竟然还能弄脏你的手一样困惑。女神为什么会接受你成为牧师？我不明白。

　　她想垂下头去，不令想法被人轻易阅读。她知道众多念头正克制不住地泛上面孔，像沸腾的水面不断翻涌气泡。

　　奥耶加纳捏住她的下巴，不让她轻易低头。“妹妹。你不该这样对我。”她嘶声说道，目光一丝丝啃啮尤迈丽丝面颊。“莎尔，你说得没错，偶尔我也应该自私一点，多为自己想想。”她猛地收回手，握拳喝道：“耶法，肯追！”

　　两位仅以轻皮护甲遮掩要害的战士无声无息踏出阴影。

　　她们白皙紧实的□□完美无瑕，没有一点老练战士的伤痕徽章，望来似是不懂驾驭锋刃的平凡美人。

　　尤迈丽丝默默注视着这两位危险之极的刃舞者。

　　“你们两个护送我妹妹和她的战利品去我母亲那里。”奥耶加纳说，转身返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去鳞角哀歌。以我的名义。莎尔，既然你要掺和进来，那就借给我马车和软轿。你们两个保护我妹妹，”她看向勉强抬起头的捷伐耶，“你和他同坐一辆车。我说明白了吗？”

　　“再明白不过啦。”一片寂静中，多威纳莎尔柔声答道，“听见你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让我不胜喜悦。”她倾过身去，在奥耶加纳眼侧落下一吻。

　　奥耶加纳仍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尤迈丽丝，丝毫未被身旁人的亲昵所动。

　　尤迈丽丝知道她在等待自己的回答。一瞬间，了悟的闪电明亮划过她心头。尽管姐姐以不容反对的语气下达了命令，她依然为自己保有了一丝出声反抗的余地。

　　证据就是，她的两位贴身战士仍未响应主人的命令。

　　她们不可能是在以沉默表示反对。以尤迈丽丝的宽和性格，尚且无法容忍护卫犹豫回答自己的发问，奥耶加纳就更不可能将抗命者留在自己影子之中。

　　这个发现让她一瞬间被困惑缠绕。

　　奥耶加纳是真的体谅自己，留下让她能够拒绝这个安排的片刻喘息，还是在等她愚蠢地对抗姐姐的权柄，好以当头喝斥进一步压下自己不愿臣服的野心？

　　无论如何，还未从学院毕业的她绝不打算与奥耶加纳正面对抗。

　　她点点头，露出恰到好处的怨恨表情。“如你所愿，姐姐。”尽管她并不清楚这件事到底为何会让奥耶加纳称其为“自私”。但既然姐姐如是说，她最好就戴上被其所伤的面具。有来有往，这就是礼貌。

　　她转身离去。在她身后，两位刃舞者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她们三个坐上了苏露维亚家的软轿。两位刃舞者一左一右，将尤迈丽丝夹在中间。尤迈丽丝左右看看两人洁白修长的臂膊，心中暗暗觉得好笑。

　　本来，在和平的昆恩城中闲逛一番，就要配备两位娴熟的中阶战士以作护卫，已经让她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但这是她从小见惯的安排，倒也不足为奇。

　　更何况她听说平民区中，不时也会发生械斗。如此一想，她也就未在管家传唤护卫时出言反对。

　　但在小队卫兵日夜巡逻的贵族区内，还要劳动两位出身耶利尔的舞刃流派战士保护自己，奥耶加纳姐姐也真是——

　　她的思绪在一道黑漆断谷前戛然而止。若任由思绪漫行，将前往恐怖可怕的境地。尤迈丽丝深深呼吸，平抚心悸，垂头望向身侧。软轿的火红丝帘随路途颠簸，轻轻垂动，却始终未被掀起。

　　坐在两位舞刃者中间的时间漫长得让人心焦。

　　终于，颠簸停止，火红丝帘被人掀开一角。尤迈丽丝正欲起身，坐在她左侧的刃舞者轻轻按在她锁骨中央，她便又坐了回去。

　　坐在右侧的刃舞者轻快跳出轿子。轿外传来一阵飞快到尤迈丽丝听不清的交谈声。过了片刻，交谈止息，丝帘被重新拉开，先前出去的刃舞者伸进一只手，请尤迈丽丝下轿。

　　展现在她眼前的并非她料想中哪家贵族的壮阔本宅，而是一个小小的门洞，上方垂挂有一块打眼可知久经风雨的黑酸木招牌：鳞角哀歌。

　　一阵潮暖的香气从门洞深处透出，勾入她心口。

　　浴场？她心中暗奇。母亲竟身在这么一家小浴场么？

　　她冷眼一望站在刃舞者前方的仆役。对方向她躬身道：“以奥耶加纳·奥塔维亚女士之名欢迎您，小姐。请跟我来。”

　　载有她的护卫捷伐耶与歌行者艾那的马车早已停在一旁，二人也正站在车前等候她。捷伐耶在路上不知对艾那说了什么，年轻的歌行者满脸不甘，但已平静下来，不再挣扎。

　　尤迈丽丝皱眉道：“我要带他们进去。”

　　“无妨。主母们已从奥耶加纳女士处知悉此事。”

　　姐姐的动作好快。尤迈丽丝按捺住胸口惊惧，随仆役步入幽深的门洞长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