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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尤迈丽丝其一 这令人费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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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怎么回事。
尤迈丽丝低下头去,深深叹出一口气。
这令人费解的一日,是如此寻常开幕的……
安息日的清晨,微风自斑桂枝桠间梳下阵阵凉爽幽香,闻来让人身心松快。
不过,对于即将返回家宅,拜望母亲大人的尤迈丽丝而言,眼见镶刻有家族徽记的马车停在身前,仆从们躬身请她登车,她温热的皮肤被风一吹,霎时皱起一阵寒战,内心也变得沉重。
奥塔维亚家族的主母,亦即尤迈丽丝的母亲,连纳嘉德·奥塔维亚,从未真正苛责过尤迈丽丝追寻法师之路的选择。
然而,身为奥塔维亚之嫡裔,尤迈丽丝非常清楚,即便母亲气量宽宏,内心深处,她也绝不可能对自己的幺女背弃高贵道路一事毫无芥蒂。
尤迈丽丝的两位姐姐都已进入教廷。尤迈丽丝诞生之初,为她擦去初生泪水的牧师便断言她的生命同样受到了女神注目。
三个女儿共同为女神所爱宠,其光辉荣耀,远远胜过身着金红石与石榴石交镶的金丝裹肩月白袍,走过通向正殿的启示之路。
在尤迈丽丝进行社交亮相前,连纳嘉德曾如此对密友放言。这其中固然有对赛卜莉之母,伊文诺玛·诺尔瓦切,越过她去,身披月白袍成为大主教的刻意贬低,却也不乏对尤迈丽丝的深刻期待。
然而,在尤迈丽丝的披露宴上,她却未能如母亲所愿,成为家中的第四位牧师。
在她曾为此哭着向母亲道歉时,连纳嘉德把她搂在怀里,不住抚摸她的脸颊。
但尤迈丽丝记得最清楚的,不是母亲手掌的温度,而是她发出的一声声叹息。
因此,在尤迈丽丝听闻挫败了母亲连纳嘉德的诺尔瓦切大主教之独女,赛卜莉·诺尔瓦切,竟然不顾母亲的贵重事业,毅然决然成为了一名法师时,那种难以置信、那种茫然、那种突如其来的如释重负,有如洪潮一般,一瞬间将她小小心胸中积累的块垒全部冲刷洗净了。
尤迈丽丝相信自己找到了一位志同道合的伙伴。
她迫不及待想要认识这位勇敢的小小姐。
信笺的质地设计花费了二旬的时间。为了确保自己的去信给对方留下良好的第一印象,尤迈丽丝下足了功夫。
首先,她特别请教了几位贴身女仆,什么样的香气适合当下的季节。得到了两派不同的回答之后,尤迈丽丝亲手实验,确定使用霜杉、盐薄荷、以及一点点浓烈的逐水花,以在稍嫌冷淡的开场白之后,点亮自己寻求友谊的热烈之情。
接着是熏香信纸。实验好几种不同材质的信纸途中,尤迈丽丝曾考虑过将少量逐水花香精兑入墨水之中,以留下芬芳的笔迹。
一位经验老道的女仆委婉地暗示,含有香精的墨水在书写时,笔迹会如实反映出墨水杂质的不连贯之处。
尤迈丽丝赏赐了这位侍女一对银质挂钩的羊角玉螺耳环。
最终,在同一位侍女的建议下,尤迈丽丝决定以高迈人常用来包裹鲜花皂和香膏的海青色纸作为信封。
这种惹人喜爱的颜色,一眼就能勾起昆恩小姐们对其中异域香味的愉快印象。
信纸则采取伽摩拉所产的波纹竹纸,轻喷一抹清新的盐薄荷纯露,再以切口微微渗毫的霜杉木板压叠数日,吸纳其凛冽香味。
如此整备后的信纸,切切具备了始源大族的高傲冷峻氛围。
不过,尤迈丽丝并不想让对方被自己必须展现的傲气激怒。毕竟在不得向诺尔瓦切家这等后进家系低头的铁则之外,她还是想与对方尽量结成平等的友好关系。
她将熟稔于心的信件正文,在普通信纸上练写了两遍,随后将其中大部分客套话小心誊写在准备好的熏香信纸上。
至于剩余那一小段她反复思量方才定稿的内容,尤迈丽丝最终还是使用了她一开始的构思,以略乏圆润的芬芳字迹,书写出了自己对诺尔瓦切小姐的真诚邀请。
请来和我说说话。一定会有许多水滴,在我们谈论彼此的道路时,悄然滴落,带走时刻。我如此确信着。
请来吧。我会面带微笑,望向为我带回您之答复的使者,如同款待一位牧师那般对他;我会准好您喜爱的茶水与食物,放在我向您伸出的双手边,供您随时取用;我会在房间中铺好天鹅毛的软垫,以供您倾身时踏上。
请来吧。
您的
热切的同行者
尤迈丽丝相信,对方一定能觉察出自己隐藏在客套寒暄下的真正心情。
散发出一缕幽静气味的海青纸信封被交付于机灵的跑腿仆人手中。那一天,尤迈丽丝特别叮嘱他,卸下自己常戴的黄铜指环,以免划伤信封。
他在傍晚返回时,已重新将指环戴回到无名指根。
这意味着他手中没有回信。
尤迈丽丝对此非常困惑。不过,由于自己的姐姐们都十分宠爱这个人,尤迈丽丝没有当场质责他。
毕竟这其中也存在有收信方将她的用心默然否定的可能。
尤迈丽丝拾起当初弃置的另一套方案。这一次,她使用了温暖的杏花、橙花、以及微少的鲸团脂末。这种软绵绵的暧昧香气将令去信之人失于庄重。不过,急于得到回音的尤迈丽丝有意忽略了老练女仆们的劝言。
第三次去信时,尤迈丽丝抛弃了任何修饰,只命令仆役送去了一张言简意赅的短笺。
连纳嘉德得知幺女向自己的宿敌之家送去信笺后非常生气。
尤迈丽丝无怨无悔地承受了母亲的责备。
在那之后,她未曾亲手写过信笺。送给其他贵族子女的信件,都在她授意之下,由侍女们代笔。
赛卜莉·诺尔瓦切在她心中变得冷漠可恨,却又值得尊敬。虽然尤迈丽丝没有如愿与她结下友谊,但从那个人果断将自己肩头的沉重家业抖落、又敢于拒绝自己的屈意结交来看,尤迈丽丝笃定她是一名孤高勇敢、无所畏惧的高贵小姐。
她适合做自己的对手。就像她的母亲是连纳嘉德母亲的宿敌一般。
她将会无情地击败伊文诺玛的独女,以令母亲喜慰。
她以为自己能够心平气和地对待这项使命。可是,亲眼见到赛卜莉·诺尔瓦切之后,对方那副在自己面前装傻充楞,却又对下等人露出笑容的卑怯格调让她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蓬勃怒气。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当对方向自己道歉时,那副自怜自伤的愚蠢模样,更让尤迈丽丝胸中怒意汹涌。
她的一举一动,无不在毁灭自己所希求的孤傲对手形象。打败如此不像样的家伙算什么胜利?这样的成果何堪献与连纳嘉德母亲大人呢?
尤迈丽丝坐在驶向家宅的马车中,脑海中思绪飘荡。
她真不知该如何面对母亲大人。
返回奥塔维亚本宅时,前来迎候的仆人告诉她连纳嘉德女主人与奥耶加纳小姐都出去了。
尤迈丽丝有点惊讶,不过,她也松了一口气。
前往灵峰修行的婕拉德尔姐姐性情温和,虽然有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不愿放手的执拗之性,但她没有对年幼的尤迈丽丝展现过性情的这一方面。
一直以来,尤迈丽丝都十分眷恋她的柔和言笑。
听闻婕拉德尔未能求取圣飞兽的陪伴后,不愿自求证仪式归来,坚决停留在灵峰等待下一次机会时,尤迈丽丝感到非常寂寞。
她对奥耶加纳姐姐的感情,畏缩多于依恋。从这个角度而言,她倒是十分认可母亲属意奥耶加纳,而非更加年长的婕拉德尔成为家主。
母亲与姐姐都不在的话,自己也没必要在家中干坐。询问了奥耶加纳姐姐可能的去处之后,尤迈丽丝便决定避开她的活动范围,出门打发时间。她下定决心后,便立刻动身去找管家。
议政贵族们的广阔本宅坐落于昆恩拱起的心腹之地,被第三道城墙守卫,与不具备古老血统的人们隔绝开来。
在尤迈丽丝幼时,她对这样的安排感到很自豪。自己体内流淌的血便是具备如此价值,足以令高墙为此拔地而起。
第三道墙与其他城墙不同。相比其他两道实为战争工事的宽厚城墙,第三道墙轻薄而美丽,每隔一千步丈,便在墙头雕刻出古老家族的勇士形象。
尤迈丽丝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想要跨出这道墙。
婕拉德尔打破了她的固执己见。被姐姐柔美的手牵着,走过第二和第三城墙之间所见的美丽景致,在尤迈丽丝心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渴望。她也立刻明白了,为何其他议政贵族会在本宅之外,费力在此修建别院。
在她鼓起勇气恳求姐姐再带她去平民区转转之前,婕拉德尔就坐上了驶向灵峰的巨船,至今未归。
在那之后,尤迈丽丝便很少出门了。奥耶加纳倒是邀请过她,但是尤迈丽丝跟在她身后时,总会感到特别紧张。在与奥耶加纳一起参加过一次舞会后,尤迈丽丝就总找借口推脱她的邀约。
上个安息日,她回到家宅后,一直待在自己房间中。母亲于傍晚方才归来,只在一同就晚餐时问了几句她在学院内过得如何,便又匆匆离开了。奥耶加纳坐在她身边,几乎没吃什么,只是默默注视着她。
姐姐的目光让她如坐针毡。但是,先于姐姐离席是不礼貌的。
当她终于忍无可忍地攥紧了银刀,轻敲盘沿,发出丁零声响后,奥耶加纳这才惊醒般收回目光,开始询问她在学院内的见闻。
尤迈丽丝从未因为奥耶加纳的出父与自己和婕拉德尔不同,而对她另眼相待。但有时候,尤迈丽丝也会暗自想到,任何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连纳嘉德的女儿之间的血脉差异。
她摇摇头,不再去想姐姐们的事情。今天是安息日,在古老语言中即是诺婀·维拉尔,是每一刻都属于自己的崭新之日。在今天,人们应该尽情去做自己职责外的愉快之事。
就比如说……
一个大胆的决定划过尤迈丽丝心头。她不由加快了脚步,走向管家歇息的前院。
平民区的空气躁动而热烈。走在两名护卫战士中间的尤迈丽丝心中跃动着愉快。
向管家宣布自己的决定时,尤迈丽丝下意识以为对方会激烈反对,已经做好了无奈一笑的准备。
不过,看到对方拍掌唤来两位全副武装的精悍战士后,尤迈丽丝在欣喜之余,又不免升起一丝被人看穿心思的气恼。
对方是有资格称呼连纳嘉德母亲为“小姐”的精明女士。自己的表情变化,对她而言恐怕就像识字本一样浅显易懂吧。尤迈丽丝有些挫败地想到。
“我要吃很多街边的食物。”她有些赌气地向管家放言。
管家微微一笑,为她奉上了刺绣有奥塔维亚家鹰扬日耀徽记的钱袋。不用打开察看,尤迈丽丝也清楚明白,其中装满了街边小贩无力找换的青金币。
“最讨厌你。”尤迈丽丝嘟起嘴来,对这位管家说道。不以摇铃传唤腿脚不灵便的管家,而是自己屈尊前去寻找,这大概是尤迈丽丝独特的表达厌恶的方式。
“我也最喜欢小小姐了。请好好享受。”
这趟趁母亲与姐姐不在家而展开的大胆旅途,在最开始的确令她享受其中。无数未闻未见的新事物以凶猛之姿扑入眼帘,让她半是惊惧半是喜乐地抿起嘴唇,遮掩轻笑。
行至下午时刻,尤迈丽丝有些疲累。不过,若是此刻返回本宅,心中总未觉餍足。
“这里哪家酒馆的食物最洁净可口?”她询问右手边的护卫。
对方面露难色,挠了挠疤痕累累的脸颊,没有回答。
“你说。”她转向左手的护卫,语气透出一丝强硬。
左边的护卫朗声回答道:“小的推荐您去月雉兔之亭。”
“很好!”尤迈丽丝干脆道,对右手边的护卫说:“你先回本宅去吧。”
“小姐……”
“连续违命三次的话,就算是我,也无法容忍了。还是说,你并不认为我的话语是命令?”
右手边的护卫按胸行礼,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目视他的背影消失于人群后,尤迈丽丝望向借机绕到了她右侧的护卫:“你的名字是?”
“小的名为捷伐耶,小姐。”
“带我去你说的那个地方。”
——真是惊人。
热浪扑面而来,令尤迈丽丝皱起眉头。还未走进酒馆,尤迈丽丝一眼先望见了大堂后方以石块垒起的巨大火炉,以及坐在火炉边,专心炙烤铁丝网架上累累肉串的少女。
竟会如此。怎么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烹调食物呢?
在尤迈丽丝的常识里,食物是在私密的厨房之中,由几位厨师合力精心制作而成的。若是不具备这等条件的街边小贩,那倒还情有可原;但在明明有能力搭建封闭厨房的酒馆中,像这样将烹调的过程暴露于众人眼目下,摊开在一片喧闹嘈杂中,真是不雅至极。
光是想象一下众人的唾沫星有可能会飘到火炉上方,就让尤迈丽丝胃部涌起一阵不适。
坐在一旁的矮桌,从大盆中赤手抓取肉块的女人更让她难以直视。
生肉的油漉之色绝不能被厨师之外的人看见。若是令人在享用餐食时,联想到原料的血腥面貌,倒了胃口,那可怎样是好?
还有那种轻浮的上菜方式——是在把客人当作什么戏耍啊?
她转身对护卫怒道:“你怎么会推荐我来这种地方?”
捷伐耶躬身行礼道:“很抱歉,小姐。但在小的,以及与小的身份齐平的人们眼中,月雉兔之亭的确是一家令人愉快的酒馆。”
“难以置信!”
“小的并未说谎。您不妨询问任何一位与我一并侍奉奥塔维亚家的护卫。或许他们之中有人更偏爱其他酒馆,但与我共事的人们,没有人会因被邀请前往此处而感到不快。请原谅我的失言,小姐。”
尤迈丽丝此刻倒真有点后悔方才发作了那名犹豫不言的护卫。但是,她也不能把这种想法表露出来。她站在门口偏侧,皱眉向内打量。
店内以灰褐色的碎石铺地,低矮的木头横梁镶满铁钩,叮啷挂满角杯,有些木梁下甚至垂挂有大块的白霜香肠与火腿。
店中央的粗大木头立柱周围堆有四五个铁箍木桶。尤迈丽丝亲眼见到侍应用一把黑铁长勺,从其中一个桶里舀出了一些红褐色的豆子浓汤,就这样倒在木碗里,送上了一位客人的桌子。
有人扭身从背后木梁悬挂的一串大蒜中揪下一颗,当场剥皮咬嚼起来,发出怪声怪气的嘘嘶。
“我们走吧。”她镇定地说,准备转身离开。护卫应了一声。
身后传来拨弄八弦半琴的清澈之音。然后,一把她有生以来从未听过的舒展歌喉唱出第一行词句。
尤迈丽丝停住脚步,探头向内张望。几个正要走进旅馆的客人瞥见她之后,有意凑近,被捷伐耶抬起臂肘顶在胸口,向后连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不悦的叫嚷声在尤迈丽丝身边响起。
尤迈丽丝凝神望向火炉旁那位一脚踩着矮凳,头戴翠绿羽毛帽,正拨弄半琴,引亢而歌的青年男子。
“……在哪里?”
捷伐耶处理完可能会烦扰小主人的杂事之后,返回尤迈丽丝右手侧时,听到她如此低语。
“您说什么?”他询问道,“需要我把刚才那些人带来过目吗?”
尤迈丽丝没有回答他。年轻的奥塔维亚小姐眯起眼睛,其中神色与其说被歌声震动,倒不如说忧虑重重。她低声说:“必须得让她听听这个。”
她转向捷伐耶:“去把那个人给我带来。”
主人的命令是绝对的。连续抗命三次的人,将被视为拒绝服侍。
捷伐耶并不打算就此放弃难得的服侍机会。然而,当他看到为那名歌行者热烈鼓呼的人群时,他感到鼻头突然变得好痒,必须得用手狠狠挠一阵才行。
他克制住了这种冲动,按胸行礼:“如您心下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