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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结束,在开始之前 啊。完了。 ...

  •   正是此刻。正是此刻。

      赛卜莉在心中不断默念。被她称为“此刻”的时机不断流逝。

      库兰达尔沉静地站在她身边,没有发声催促。

      红发的小战士极其看重应诺与誓言。对于出身渺远村落,并不依奉任何神祗的她而言,为完成承诺而百折不挠,是她理解中最接近神圣之物。眼下,她已经答应了会帮助赛卜莉,便绝对不会为被困在学院门外而牢骚抱怨。

      赛卜莉心里非常清楚这一点。正因为清楚这一点,她反而有些犹豫。最开始浮现在心头的轻快大胆计策,被对朋友的担忧缠上,变得臃肿。库兰达尔不似她有家名地位保护,做任何出格之事都非常危险。

      “要做就做。”库兰达尔似是瞧出她的忧虑,突然出声道。

      “要做就做。”赛卜莉点头。正是此刻。再拖延下去,校门关闭,到那时她们只会面对更糟糕的处罚。

      正是此刻,要做就做。没有一贯令人安心的芙琳娜相助,也只能上了。赛卜莉迈前一步,脑中飞快掠过之前遇上的困境。总有什么时候,没人能给你出主意,就靠自己,前去破开关隘吧!

      她掏出沉睡于胸口衣料下的幼龙兽,交给库兰达尔,叮嘱她应该怎么做。然后,她挺起胸膛,走入了舍监女士的目光之中。

      赛卜莉第一次心急火燎地跑进寝园时,被这位闻声而来的舍监女士从后方狠剐了一眼。那时赛卜莉就暗自留神,以后都要绕开她走。

      她站到长桌之前,按胸行礼:“夜晚是如此安静。祥月虽不明亮,却仍温柔地照拂我们。问候你们,可敬的导师们。很抱歉我回来晚了,让你们如此疲累。请原谅我的过失。”

      坐在桌子后面的老师伸直腰肢,呵地吐气一笑,吹动蜡烛火苗忽闪。“无论怎样优美的夜晚,都会有一两只调皮的鸟雀高声鸣叫,划破寂静。这是它们的天性,倒也无须责备。不过,黑夜是捕食者的猎场。被我们呵护钟爱的雏鸟,还是留在天光中嬉闹才好。”

      “是。感谢您的教诲。”

      老师点了点头,问站在她身后的舍监道:“欧兰,好了么?”

      被唤为欧兰的舍监女士仔细地从上到下扫视赛卜莉。赛卜莉看见蜡烛的青蓝火苗在她那双金眼中央收窄,形如诡魅的竖直瞳仁。她有一双魔眼。赛卜莉有些敬畏地绷紧肩膀,任对方检视。

      两道缓慢刮过脖颈的锋利目光停在她胸膛,带来轻蛰般的痛觉。赛卜莉只觉一阵酥麻从后背荡开。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吗?”坐在桌子后面的老师见同伴不答,疑惑问道。

      等待的时间仿佛经历了千万次心跳起伏。

      “右手。”欧兰说。

      赛卜莉摊开右手,让两位老师查看她手中那块平平无奇的石子。“我觉得它上面的花纹挺漂亮,想拿回去做个纪念。”她解释道。

      “只是石头?”老师诧异道,“那你怎么看了这么久?”她转身面向欧兰,热情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我知道了,你一定是站累了。你站了一下午!真是毫无必要。来,现在也没人在看,快点坐下嘛。”她的语尾扬起一丝娇柔的弧度。

      欧兰一脸不耐烦地朝赛卜莉摆摆手,示意她赶紧通过。

      赛卜莉弯腰在桌面登记簿中写下自己的名字,便目不斜视地走入校门,隐入门边阴影。在她视线尽头,库兰达尔怀揣她托付的幼龙兽,缓缓向校门走来。

      四周已经没有其他学生的踪影。她们两个是今天最后回来的人。

      不知为何,赛卜莉觉得自己能看出舍监目光覆盖的范围。她的眼神像是金光闪闪的剑雨,沉默而危险地在学院大门前的扇形范围不断降下。

      库兰达尔还有二十步就要进入那无形的领域。

      坐在桌子后面的老师没有注意到库兰达尔,正一边拿起放在桌底的什么东西,一边捉起欧兰的手摇晃。

      欧兰女士低头看向那位老师,扭转手臂,转动上臂内侧的筋肉。赛卜莉曾见过库兰达尔做同样的动作,令肩肘关节活动,缓解僵硬。

      这样一看,两位老师一定都很疲累了。

      赛卜莉对于自己必须利用这一点产生了一丝羞愧。下一刻,她振作起来,将这种没用的情绪扔到脑后。

      库兰达尔在决定成败的界限之前停步。赛卜莉对于库兰达尔能看出舍监的目光极限并不惊奇。战士们对危险的感知能力一向超过其他两种战斗职业。

      坐在桌子后面的老师伸手欲剪淡蓝长烛的灯芯。

      赛卜莉轻勾手指,作出升腾的手势,同时将手中的石子奋力掷向不远处的斑桂树林。一时间,被打扰的大群冠雀纷纷腾入夜空,发出振翅的扑闪声响。

      蓦然升高的烛火蓝焰惊得桌后那位老师身子一震,发出“啊”一声轻叫,站在她身边的欧兰女士下意识眯起眼睛,阻避大盛的火焰光亮,随后又本能地侧耳转向身后鸟雀鼓噪的斑桂树林。当她收回视线时,前后两处光线明暗的落差让她十分不舒服地合上了那双锐利金眼。

      库兰达尔抢前几步,跨入界限,掏出幼龙兽,扭腰蹬地,绷紧手臂肌肉,以投枪般的迅猛力道将小小一团黑色身体掷出。

      那道在夜空中本就难以察觉的黑色射线,完美穿过了负责监督的欧兰女士不适闭眼的短暂间隙,向赛卜莉激射而来。

      赛卜莉跑向落点,张开双手,稳稳挡住被抛来的龙兽,手掌亦被震得生痛。她抓起龙兽撒腿就跑,头脑一片空白,直跑到寝园门口才减慢脚步,噔噔噔连跨几大步,停住了。

      芙琳娜抱臂倚靠在寝园门口那座缠绕着蓬头藤枝的白色拱门旁,正垂头闭目养神。

      赛卜莉弓起脚掌,尽量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贴在她身边。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了踏响的步伐声,有力、坚定、神气十足,是库兰达尔。她的脚步声反映了她的心情,小战士此刻想必满怀对自己那精准有力一掷的自豪之情。

      芙琳娜抬起眼帘。凉夜之中,换过睡衣,衣着与身量俱嫌单薄的小牧师显得有些楚楚可怜。她微张嘴唇,眼珠滑向眼角,对于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赛卜莉并不十分惊讶。“过来了?”她有些倦怠地问道,又抬眼望向正喜滋滋大踏步而来的库兰达尔。

      赛卜莉将幼龙兽塞回襟口,轻声答道:“我们回来啦。”

      她原本以为芙琳娜至少会问一问她们是怎么做到的。芙琳娜只是向后仰头,后脑勺慢慢来回转动两下,将缠绕在白色拱门上的暗色藤叶压得嚓嚓作响。而后,她静静道:“欢迎回来。”

      她抬手捏了一下赛卜莉扶住幼龙兽那只手臂的手肘,转身向她们的寝屋走去。赛卜莉和库兰达尔跟在她身后,交换了一个松弛喜悦的眼神。

      芙琳娜走在她们身前,幽幽说道:“抓紧给它取个名字,赛卜莉大人。既然你要自取灭亡,那就做得彻彻底底,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

      “不如就叫娜琳芙!愿它继承凶猛女士的牙爪。”库兰达尔得意忘形道。

      在芙琳娜回头发作之前,赛卜莉迅速抓住了库兰达尔的脸颊肉开始摇晃:“别生气,我已经惩罚她了。”

      库兰达尔摇头挣脱,吐出“咔!”一声低喝,伸出舌头舔舐上唇:“我们喂它什么?希望它喜欢肉和面包。”

      “很明显,它最喜欢的是赛卜莉。”芙琳娜转过头去,语带讽刺道。

      赛卜莉正要回答,胸口突然传来一阵粗糙灼热的刺痛,接着是牙爪抓挠的尖锐痛楚。幼龙兽醒转过来,一口咬破她前胸,犹自不住踢蹬。痛呼蹦出喉头,被她一咬牙关,噙在口中。库兰达尔翕动鼻翼,皱眉望来,视线停在她胸前,随即露出恍然之色。

      小战士向她伸出手来。

      未得到应答的芙琳娜扭头回望。

      赛卜莉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库兰达尔手背,轻轻摇头,将她关切的手推开,又冲芙琳娜轻松一笑:“我最喜欢的可不是它。”

      她不确定这句话有没有发挥她期待中的作用。那之后,她们三人走回寝屋,芙琳娜早早躺下睡觉,小牧师今天确实又累又困;库兰达尔担忧地小声问她胸口伤势是否要紧,她摇摇头,同样催促对方快睡。

      同伴们都睡了之后,她悄悄溜出房间,走到上次遇见银白格勒姆之后,她肃立整晚的泉眼小湖旁。

      幼龙兽已不再挣扎。它用尖细的小爪子钩住她衣襟边缘,挂在她身上,不住舔舐她心口鲜血。
      她胸口创伤被幼龙兽的粗糙舌尖来回刮擦,犹如挫锯将皮肉拖烂,带来难以忍受的持续痛苦。

      她咬住嘴唇,坐在湖畔草丛,拼命默念耶利尔的神圣武士之名,回忆雷塞琳老师曾为她读过的勇士故事,回忆她们曾受的种种苦难折磨。我这点小伤跟她们相比算什么?她拼命忍耐,不让自己发出软弱的叫声,但仍有几丝嘶声漏出唇角,溶入在柔和的月光中咕嘟冒泡的泉眼湖面。

      幼龙兽吸饱了血,发出叽叽叫声,尖爪钩入她锁骨皮肉,试图爬上她脖颈。

      赛卜莉首次得以仔细端详自己奋力守卫的小生命。

      龙兽种属的定义是,生有两支以上头角,鳞甲覆盖全身的凶暴野兽。在这个大范围中,从西到东,从破碎群岛间翻踏巨浪的海蛟,到黑硫山丘中背生巨木的无翼山岛龙,到绿血峰山巅如云潮涌动的小蜂尾龙,到瓦加莱沼泽中形形色色的各类龙兽,无数身量形貌各异的鳞角野兽,共同构成了人们对这一族群的怖畏印象。

      不过,此刻被赛卜莉从脖颈揪下,正在她手掌间挨蹭翻腾的小黑东西,仍未具备它的同族们那令人闻之色变的威仪。它的初生鳞甲尚未经历被通称为“铸鳞”的生长过程,没有被它自身的猛烈吐息多次洗练,生出繁复花纹与倒刺,此刻仍是柔软光滑,漆黑映出月光的柔美之意。

      至于它的小牙小爪,也是一副小小白白,顺滑直溜形状,还没有生出凶恶的钩锯。

      不过,它们沾染的星点血迹,让人无法轻视其锋锐。

      幼龙兽背上一对小巧的皮膜飞翼,倒不似赛卜莉当时在水晶橱窗之前见到的那般皱成一团。经过这漫长的一天,幼龙兽的翅膀已张扬鼓起,不时扇动,搅弄气流,勉强为它挣回了一点英武的派头。

      一排细小的白色尖刺从幼龙兽颈背处蔓延至它尾根。每根尖刺底部之间都连有薄而透光的皮膜。

      幼龙兽抬起形如刺蝰一般的小脑袋,向赛卜莉张嘴嘶叫,吐出深紫色的分叉细舌。赛卜莉摸过它脑袋两侧,在一片细密坚实的鳞甲下摸到每侧一个尖角,与下方两个鼓包突起。

      这么说,它应该会生出六只角。赛卜莉发出无声的苦笑。

      人们普遍认为,头角越多的龙兽,性情便越凶悍。就比如说,头生双角的山岛龙在龙兽种属当中最漠然平静,只要不主动挑衅它,它便不会低头撞来;而头生六角的流炎翼龙则是所有垦荒开拓团的噩梦,它们那生有眼状花纹的猩红翅膀,会对任何视线中的活物大张鼓舞,摆出攻击前的威吓姿态。

      还真是挑到金山啊。赛卜莉从幼龙兽的尖牙口吻中拽出自己的手指,默默想着。可是,我却跃跃欲试,想去做这件事想得不得了。

      不仅如此,当它吸吮自己的鲜血时,赛卜莉不仅没有生气与愤怒的感觉,甚至还产生了双方的血融合在幼龙兽的小小身体中,连带自己的急切意愿也流入它体内的奇妙感触。

      不过,这肯定是自作多情。赛卜莉自嘲地一笑。它只是饿了。

      此刻的赛卜莉当然不会知道,光是幼龙兽在她掌间依偎挨蹭这一幕,便足以令熟练的耶利尔驯兽师脸上变色。

      她将幼龙兽举高,对照月亮端详。幼兽发出叽咯叽咯的叫声,扭头摆尾地挣扎。“我该叫你什么呢?”赛卜莉兴致勃勃地询问道,“咯吱怪?不,不好。黑乌鸦怎么样?嘿,不喜欢也别咬我手。”

      吸饱鲜血的幼龙兽虽然再度啃咬赛卜莉,这次却没有咬破她的皮肤。这让赛卜莉心中升起一丝希望。食欲可以被轻易抚平,但破坏的恶欲却难以驯服。如果幼龙兽咬伤它只是出于饥饿,而非受天性的邪恶欲望摆布,那么,她还是很有可能完成自己心愿的。

      “我们明天去吃一点别的东西。”她想到芙琳娜的讽刺,有些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拜托,你别像她说的那样,只喜欢吃我,好吗?一次两次还行,天天喂你鲜血,我可受不了。兔子血是一样的,喜欢兔子,好不好?”她戳了戳幼龙兽鳞甲细软的肚皮,心情愉快地逗弄着它。

      等等,我要去哪儿搞到兔子血?食堂可不会提供这种食物。赛卜莉被突然升起的问题攫住,烦恼地揉搓着太阳穴。还有,龙兽会排泄吗?呃……我们去上课的时候,它怎么办?万一舍监发现了它……它会长到多大?它现在似乎不怎么爱叫,真希望它保持这样。啊,我要怎么在学院里守住这么一个活生生的秘密?

      赛卜莉双手抱头,揉乱自己两鬓的银白发丝。一个又一个问题交次闪现,像一群气势汹汹的债主拍打手中各自的借据,吵嚷索求。

      别吵了!

      赛卜莉心中愿景如一位统帅般威风凛凛地大喝一声,震住了接连涌出的众多疑问。不管是什么事情,明天过去,一件件解决,一定会有办法。既然如此选择,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朝我的愿望走下去!阻挡我的东西,全部烧掉。

      赛卜莉握紧双拳。在这片她曾彻夜徘徊的泉眼湖畔,当初那个银白格勒姆的晦暗眼神浮现脑海,令她心生贴近剃刀锋刃般的畏惧,同时又在那畏惧尽末,穷极而转,升起一往无前的勇气。

      秘密不嫌多,活生生的秘密又怎么样?那格勒姆不也是化为秘密本身,生活在这学院之中吗?

      它能做到,没道理我不行!

      “就是这样!”赛卜莉双拳虚挥,为自己打气似的低喝一声。

      品尝了她那沸腾鲜血的幼龙兽如同被她气势所感,仰头发出咯嚓咯嚓的叫声。

      赛卜莉拂去身上的不安迷茫,捧起幼龙兽,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转身准备离去。

      她今天也委实十分疲累。太多需要决断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压上心头,哪怕她意志坚强,此刻也不得不投向温暖的梦乡寻求慰藉了。

      朦胧柔和的月光一视同仁地披沐在二人肩头。

      在校门前,她曾向老师吐出恭敬的慰劳辛苦之语,指出今夜月色朦胧。当时,她对于自己起措的雅致言辞十分满意。那是她特别向雷塞琳老师请教所得,是贵族们偏爱的寒暄起势。

      像个贵族一样侃侃而谈也没有那么难嘛。看来我还是有点天分的。那时她如是作想。

      然而这一刻,在身穿闪闪发亮的淡紫袍服,披散着湿润的金发,面露惊骇之色的尤迈丽丝身前,所有灵巧、婉转、精美的言语霎时淡去,仿佛被大火烧毁的千种名花,只余一片由粗糙强烈的呼喊构成的荒地。

      啊。完了。

      这是手捧幼龙兽的赛卜莉能想到的所有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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