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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越过关隘 你要怎么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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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日渐隐,昆恩的熏热空气泛出一丝夜的清凉。灯火自地势最高的上城区强烈闪耀,掩去势弱的天光。下城区被那华美的光辉照拂,在余晖燃尽的黑红天幕中现出朦胧的边缘。
许多贵族庄园中不分昼夜点有树脂火炬,至少诺尔瓦切家就是如此。每当入夜,白日不甚明亮的冷火火炬骤然吐出不容忽略的光芒,将意图侵入广阔宅邸的夜之深暗驱逐得无处可藏。
家。赛卜莉望向光明灿烂的上城区,想到了自己的家。她有些惊讶地察觉,这是她进城以来第一次想到自己的家。
那真的是家吗?这个想法迅速划过脑海,像一颗半途燃尽的星星,在夜空灼下光晕般洇开的思绪。她甚至没想到回去,没想到看望母亲。
可母亲也没叫她去啊。或许这样更方便。贵为大主教的母亲,绝不会乐见自己现在托着的这个小东西。
这一点,她从身边牧师队友的反应就可确知。
赛卜莉将幼龙兽罩在胸口衣料下,右臂横放胸前,尽量自然地托起它的小身体。
幼龙兽吸完她的血就陷入沉睡,连库兰达尔将它拿到溪边洗去身上泥沙时,都未曾醒转。要不是她们清楚看见它披覆细鳞的鼻孔不住翕动,实在叫人难以相信它还活着。
指尖的伤口传来刺痛。赛卜莉低头一看,三道边缘泛白的裂伤再度沁出血痕。她连忙以拇指揩去,不让它染污衣服。
她们从矮林小溪走回城前大道,走去学院马车夫停歇的空地,在这期间,被幼龙兽咬出的伤口仍未止血。龙兽的唾液难道含有能阻止伤口愈合的毒素吗?赛卜莉胡思乱想道。
芙琳娜没有主动治疗她手上的伤口。
这让赛卜莉很吃惊。只是如此?她对此非常吃惊。她和库兰达尔行事不合芙琳娜心意时,小牧师会马上变得极其暴躁,抬高语调或跺脚发怒都不稀奇。然而,对于她这次的大大逆意行径,芙琳娜却显得异常平静消极。
赛卜莉偷偷观察芙琳娜的脸色,却不巧正对上芙琳娜淡淡望向她的目光。“你打算怎么办?”芙琳娜向前方隐约可见的几辆马车微抬下巴,“要是坐学院的公用马车回去,只要路上这东西一叫,我担保有点常识的马车夫都会把它丢到车轮底下碾死。”
赛卜莉心中一沉。芙琳娜提出的问题残忍而实际。她心里非常清楚,自己对生性残暴不驯的龙兽幼崽所生的怜悯,在大多数人眼中只是一种血气上涌的脑袋错乱。
她们会同情地点点头,然后将幼龙兽从自己怀里夺走,捂住自己的眼睛,将它处理掉。
“马车不多。”库兰达尔睁大紫晶色的眼睛,挺直脊背远望。“我们晚了。怎么办?”
队友们的询问一叠声压在赛卜莉臂腕,直压得胸中那只细瘦幼兽沉沉下坠。有一瞬间,赛卜莉真想松开手臂,让它砰然掉在地上,自己则轻轻跳到一旁,舒展身体,随队友们而去。
她五指攥紧自己胸口,抓得衣料咯吱作响。“芙琳娜,库兰达尔,帮帮我,想个办法。”她恳求道。
恳求出口的瞬间,她脑海中已经闪过二人的回答。库兰达尔会抓抓脑袋,提议她们抢一辆马车;芙琳娜则会咬住下唇,极度怨恨地盯着她。
然后,芙琳娜会想出一个法子。
至于赛卜莉必须付出的代价,她此刻不愿去想。她全部在乎的东西,在这一刻,这一刻,就只有胸口臂间承担的重量而已。
“也许我们可以……”在她思绪纷飞时,库兰达尔犹豫着望向距离她们最近的一架马车。头戴宽檐草帽的车夫正倚靠车轮,悠闲地翘腿而坐,抖动脚尖,双手不停编弄一把寒青草秆。
“住口。别说做不到的事情。我们做不到的事情已经够多了。”芙琳娜说,目光在乖乖闭嘴的库兰达尔与眼露哀求的赛卜莉脸上逡巡一番,随后便大踏步走向马车聚集的空地。
“你真不该这么。”库兰达尔站在原处,凝望芙琳娜渗透出拒绝跟随意味的背影,头也不回地对赛卜莉说。
“你说养它吗?”
“如果你想爱它,那就麻利杀掉。捂住它的眼睛,刷地一下。它不会痛,也不会害怕。”
“那怎么叫爱?”赛卜莉有些生气地说。她还以为库兰达尔支持她呢。
“把沙狮养在海里肯定不好。”库兰达尔反掌叉腰,垂首沉吟,“留它在芙琳娜身边受苦,不好。”她下定决心似的转过身来,直视着赛卜莉说:“杀了它罢!我可以去向城门的人借一把刀。你想要它,那就该由你杀。一眨眼,它不会挨饿,不会挨打,永远不会被别的人记在心里。让它的念头纠缠在你身上,只纠缠你一个人。那样很好,很合适。”
“别让芙琳娜那么呲牙咧嘴的了,我不喜欢。”库兰达尔总结道。她严肃地皱起眉毛,紫晶双眼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库兰达尔的炯炯眼神与唇角微露的尖牙,此刻不再被无忧无虑的快活神情掩盖,突兀散发出浓烈的危险气息。这让赛卜莉马上想到那个暴风雨之夜中,库兰达尔静静倾吐的血腥语句。
我吃了他的心,我的父亲,我知道他是真心的。
她的意志如赛卜莉一样强烈,说话间散发出不容他人随意摆布的凶悍气势。
赛卜莉不禁为先前擅自认定,库兰达尔绝对会赞同自己,而感到一丝自怨恼怒。
落在臂肘的重量让赛卜莉肩膀酸痛,意识到自己一时任性,激起两位队友以不同方式相抗,又让她心灰意冷。
没有人可以真正随性而为,若不服从规则,灾祸将接踵而来。她沮丧地回味着芙琳娜的告诫,握紧拳头。
“我现在去,”库兰达尔提议道,“趁芙琳娜回来之前,我们快快地做。”
赛卜莉闭目昂首,让所有感觉静静流淌,从思绪混乱的头脑一直向下流淌。
同情那刚出生就深受嫌恶的幼兽,自伤身世,被轻视的暴怒,欲行前所未有之事的焦躁,恐惧于暴露,求恳队友而生的不甘,听闻她们各自不愿的愧疚,种种情绪,它们黏稠黑暗又灼热的质地如多足虫一般缓缓爬过喉颈,爬过胸口,钻进她心脏,啃啮她的躯体,令她痛彻心扉。
幼龙兽在她心口挣动身体,尖爪轻轻抓挠了一下她的皮肤,带来一下刺痒。
这是我真正想要的吗?她在闭目的黑暗中一遍一遍问自己。就为了这么个东西?
我想救它。我想仁慈。
我想胜过那些容不下我的人,我要把它养大,证明她们错了。龙兽是可以驯服的!
血脉不能决定一切!龙兽的凶暴血脉不能决定它的命运。我的黑血同样不能决定我是谁,你们的圣血也不能保证胜过我。
前人做不到的事情与我无关。
我能做到,我想做到。
只要我想,我就能做!
我要你们帮我完成心愿,如果你们爱我,就帮帮我吧!
七重黏稠黑暗灼热的质地自心尖滴下,穿落越来越细的筛斗,滴下最后一颗清澈纯露,滴落心湖,荡开醒悟的涟漪。
赛卜莉睁开眼睛。“不要。”她坚定地望向库兰达尔,摇头道:“我不要。我一定要把它养大。我知道它属于我,活生生的属于我。我从心里知道,有一天,我们会证明彼此。”
“帮帮我,库兰达尔。求求你。我非得这么做不可。”
“好。”库兰达尔说。
赛卜莉眨巴了几下眼睛,为这预料之外的爽快回答微微张开嘴唇。
“每一件事,只要说两遍。我已经问过你两次,听过你的答案。你的答案就是最后,我不会再问。我会帮你,赛卜莉。我会把它视作你的手和脚。如果芙琳娜反对,我会站在你这边。”库兰达尔以铿锵有力的语调回应,“有一天,它吃你,我会静静看着,因为我在今天已经接受了你的回答,接受你把自己的生命分享给它。”
“我们说定了。”她摊平手掌,向赛卜莉伸来。
“我们说定了。”赛卜莉绷紧下颌,压抑哭泣的冲动,盖上库兰达尔粗硬的大手。
“但是,你要想办法抚平芙琳娜的逆脊毛。”库兰达尔握住赛卜莉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旁,恢复了平常快活的表情。“不然我们三个,”她戳了一下赛卜莉胸口鼓起的幼兽团,“都会很惨很惨。”
赛卜莉望向从远处走向她们的芙琳娜,苦笑应允。
芙琳娜从空地折返,什么也没解释,只是让她们跟她走。赛卜莉有心想问芙琳娜到底打算怎么做,但在芙琳娜的阴沉脸色前,终究还是没敢开口。库兰达尔在芙琳娜身后做了个鬼脸。
她们三个穿过稀落几架学院马车,来到一架以黄铜条包边的豪华马车前。赛卜莉侧头望去,看见车厢侧面以银绿蓝三色的细金属丝镶刻出了一副双蛇噙宝石图案。
抱臂倚靠在马车旁的人转过头来,吹了一下自己的金色刘海。“嘿!”她笑嘻嘻地抬高手臂,向赛卜莉三人打招呼。“鞭手阿莱为您服务。”
赛卜莉吃惊道:“万维沙!你怎么在这儿?”她又仔细看了一眼车厢外侧的家徽纹章,“这不是拉尔法拉家的马车吗?”
“说来话长。我恐怕你们现在没空听吧。”万维沙捉起自己落在肩膀的细发辫末梢把玩,“长话短说,我把拉尔法拉家的马夫打发去本宅过夜了。现在的问题是,”她灵活地一扬脑袋,将发辫甩回身后,取出斜插后腰的鞭子,笑吟吟道:“你们有没有这个胆子坐上我驾驭的马车呢?”
库兰达尔迅猛拉开车厢门,跳了上去,发出咚然声响;芙琳娜没有看自己的队友,神色冷淡地坐上了马车前方的车夫位置。万维沙用鞭柄戳了戳自己肋下,嘉许地连连点头。
“走不走啊,诺尔瓦切小姐?”她转向赛卜莉,语气中透出一丝不怀好意。
赛卜莉伸手捂住幼龙兽在胸口的突起轮廓,希望能以此压下心中不安:“走!”
返回学院的路途仿佛驶入海底般,越走越深不见底。马车前方垂挂的羊角灯吱呀晃动,在一片凝固黑暗中挖出些许微光通路,令马车得以驶过。
与缺乏常识,乐于跳入一切未知险境的库兰达尔不同,赛卜莉对万维沙的驾车技术怀有非常合理的担忧。
她虽然对万维沙的家名不熟悉,但想来她至少也与芙琳娜家境相当,绝不可能惯于操持马车。
所以她也是随性而为,心血来潮,想试试亲手驾车的滋味吗……想到这里,赛卜莉不禁抓紧车厢内的把手,露出无奈苦笑。
库兰达尔在她旁边抱臂端坐,不时被颠得左右摇晃,却仍然保持一派波澜不惊的战士气度。
万维沙那微带挑衅意味的调笑言语似乎激起了库兰达尔的对抗心理,令她打定主意不仅要有胆子,还要表现得通身是胆,挑不出一点点害怕的杂色来。
赛卜莉有些好笑地看过她一眼,低头打量胸口衣料下的负担。幼龙兽仍在沉睡,脚爪偶尔轻抖抽搐,似是仍深陷于溺水的梦魇。
芙琳娜担忧它发出声音,被车夫发现,现在看来是有些过虑了。赛卜莉轻松地想着。
思绪中不合理的缠结浮现而出。不赞同她豢养龙兽的芙琳娜干嘛还要费心为她安排遮掩?放任赛卜莉的秘密被发现不就好了?
唯一的解释是,嘴硬心软的芙琳娜已经默许了她的行为。
赛卜莉默默感激着队友的包容。
她们颠簸穿过夜色中的斑桂林荫道,穿过夜鸟被惊扰的不满尖腔调,终于赶在学院大门关闭前半刻时抵达。
芙琳娜没等马车停稳就跳了下去,踉跄几步,抬头高声对天宣告:“我今天尽了忠诚的队友该尽的义务。不该进学院的东西怎么进去,那就不关我的事。”
她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朝夜幕中的学院大门快步走去。
“哇,你们买了什么,把她气成这样。”万维沙停稳马车,向赛卜莉与库兰达尔啧啧惊叹道,“她的脾气可真冲!不过,我就喜欢这样的人。”
“芙琳娜是我们的牧师。”库兰达尔跳下马车,戒备地回应。
身穿草绿色细羊毛衫的万维沙将袖口卷到手肘,手握马鞭,精瘦的双臂支在腰间,一双绿中带金的猫眼在黑暗中熠熠闪亮,整个人看上去完全迥异于白袍牧师们。“我又没打算和你们抢她。真要抢的话,我倒想和芙琳娜抢你们两个。”
“我们是芙琳娜的!”赛卜莉大声叫道,希望晚风能将这句话带入气咻咻离去的小牧师耳畔。然后你就别那么生气了嘛。她小声咕哝,随即失望地察觉风是迎面吹来的。
万维沙嗤了一声,翻了个白眼。赛卜莉见状不好意思地抿起嘴唇。
万维沙的队友乃是麦金尼与米尔萨特家的后嗣,虽是男孩,却也心怀始源家族的傲慢自大,不愿服从家系不显扬的万维沙指挥。
这件事早成了眼前这位如金猫一样傲厉的小牧师心中烦扰,赛卜莉偏偏在她面前展示自家小队的亲密连结,难怪她面色不豫。“抱歉,我一时忘记了。”
“你要怎么把违禁品带进去?”万维沙将马鞭交给迎上来的马厩仆役,令对方牵走马车,转头询问赛卜莉:“虽说她们不会搜身,但门口可是有熟练掌握探知法术的老师监督。”
赛卜莉敏锐察觉到万维沙没有接受她的道歉。看来万维沙对于队友们相处不睦这件事确实耿耿于怀到了相当深刻的程度。她模糊察觉到了什么,但一时也说不上来。
万维沙见她不答,以为她不想暴露秘密,有些不高兴地哼了一声。“不说算了。反正芙琳娜是会把我当作可靠的守誓者来着。”
“那你肯定嘴很严。”库兰达尔从后面赶上来,喜爱地拍了拍万维沙的肩膀。
芙琳娜赌气走开后,赛卜莉眼睁睁看着库兰达尔没了阻拦,顺利凑近了万维沙。她反应慢了好几拍后才又想到,这种类如上位者鼓励下位者的亲近动作,若由地位低下的人主动实施,极其不合时宜,堪称失礼冒犯。她有些不安地看向万维沙。
“那是当然!”万维沙并未生气,反而很高兴地同样回拍了库兰达尔几下。“你可以放心把事情告诉我。我以家名起誓,我从未背叛过朋友,泄露过她们向我倾吐的秘密。”
“好金发!”库兰达尔鼓掌喝彩,“与那个很坏的大不一样!”
“你说的是谁?”万维沙迷惑道。
她们三个说话间已走到学院门口。赛卜莉并不意外地发现,那位眉骨高耸,一对深邃金瞳如鹰鹫般迫人的舍监女士也立在门口的检查岗位上。她正站在一位懒懒斜坐长椅的老师身后,以锐利到刮人脖颈的目光来回审视学生们。
“好了,我先过去了。今天我很干净。”万维沙屈肘撞了一下库兰达尔:“替我向芙琳娜问好,告诉她我明晚过去你们寝屋,讨论她答应我的事。”她嘻嘻一笑,挥手告别赛卜莉二人,向前连跳几步,轻快迈入了舍监女士当头抓来的目光中,旋即便被点头放行。
赛卜莉拉住库兰达尔,在安全距离外驻足观望。
学院的石刻大门右侧角落,老师们摆开长桌,零星几个晚归学生排队其后,在舍监女士的手势指示下,不时向长桌放下什么东西,以供坐在长桌后的老师评判是否违禁。
长桌上竖有一支淡蓝蜡烛,足有手臂长,笔直戳在有着钩状把手的烛盏中央。
一缕青蓝火光在入夜昏瞑中映照出蜡烛燃烧的淡淡白烟,以及坐在长桌后那位老师的疲倦面孔。
在库兰达尔的询问目光前,赛卜莉摸了摸胸口沉睡的幼龙兽,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等会儿记得对芙琳娜说,咱们两个没了她也行。”
“我才不说。你去。”
“嘿,明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