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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随性而为 “我要养它 ...

  •   星落树之季,黯蓝色的深邃夜空中,通往神国的天之门溢洒点点银光,滴落在星落树石灰转白的树冠上,形成被称为“落星”的纷扬小白花。

      诺尔瓦切庄园中的大星落树,是赛卜莉童年回忆中少有的美好景致。于是当她拣选提篮中的六颗龙蛋时,她一眼就相中了蛋壳漆黑,底部缠绕着湛蓝飘带,让她想到星落长夜的那一枚。

      然而,此刻在她眼前,在她的队友们眼前,那枚漂亮的龙蛋遽然开裂,一只黑色小爪掏开破碎的蛋壳,爪尖深深钩入龙兽蛋外侧,将自己埋在龙蛋内部的身体拉了出来。

      甜点师捡起落地的银勺,狠狠冲新生龙兽的脑袋砸下。挨了一击的幼兽发出被世界初次拒绝的愤怒嘶声,开始抖擞背后一对湿漉漉的褶皱皮质翅膀。方才隐入帷幕深处的店员疾步走到贴近水晶橱窗的赛卜莉面前,顾不得行礼而匆匆说道:“非常抱歉,小姐,请您马上退后,让我们来处理。”

      芙琳娜抓住还想往前走的赛卜莉手腕:“别看了!我们先退远点。”

      库兰达尔站在原地,眉毛扬起,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活蛋。”

      “是的,本店采用的都是活力十足的新鲜龙蛋。这种情况足以证明我店……”店员紧张地观察着橱窗另一边的情势。袖子挽到肘弯的甜点师不顾幼兽的牙爪撕咬,赤手抓住了它的鳞甲颈子,将它如角蝰一样的尖刺脑袋深深摁回蛋壳底部。

      眼看情况已经得到控制,店员松了一口气,回复之前的平静表情,转身向赛卜莉三人欠身致歉道:“非常抱歉,让三位受到惊吓了。为了表示我们的歉意,请随意拿些能入眼的东西品尝,别让这场辛辣的意外盖过我们竭力为您带来的甜美滋味,三位心下如何?”

      芙琳娜收回手,交握在身前微笑道:“让我们为你保密吗?如你所说,这证明了你们用的是新鲜龙蛋,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吧。何不让我们为你宣传一番,好让上区的小姐们都知道,在火蜥蜴的吐息不仅能吃到甜食,还能亲眼见证幼龙兽破壳的稀罕景致呢。”

      在水晶橱窗另一侧,甜点师已经胜利地扬起手臂,紧攥着踢蹬挣扎的幼龙兽,走到一旁,将它塞进一只厚重的木条箱中,迅速盖上了银光闪闪的长条盘。赛卜莉转过视线,有些不解地望着面露假笑的芙琳娜:“怎么了?”

      店员将头压得更低:“是我失言了,请原谅。”

      库兰达尔走到展示样品的透明橱柜前,遗憾地摇了摇头:“不能吃的木头。”

      赛卜莉瞥了一眼大提篮中剩下的五枚龙蛋,又听见那方才诞生于世的幼龙兽在它的囚笼摇篮中撕抓哀鸣,想到它那沾满蛋液的小小身体,心里一沉,顿时没了胃口。“你们要怎么处理那东西?”她向水晶橱窗一抬下巴,问那店员。

      店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库兰达尔的褐色皮肤与墨绿校服轻易揭示了她的战士学徒身份,而身披紫色纱袍裙服的芙琳娜一脸傲然,正是上城区常见的小贵族子女样貌;与她们相比,身着淡青色束腰外衣的赛卜莉神色淡淡,倒让人捉摸不透。

      店员不动声色地瞄过赛卜莉胸口那枚华美的火焰胸针,斟酌答道:“如果您能允许我们自行抹去这个意外的话……”

      “这不叫意外,你这滑头,”芙琳娜不满道,“让我们贵重的身躯暴露于凶暴野兽的视线中——哪怕是幼兽——这叫作罪过。把我们视为愚钝之人,希图以‘意外’混淆‘罪过’,这叫作侮辱。由你这样承担不起以上二者的人物,拿一些随便打发人的东西致歉,这叫什么,嗯?你来告诉我。”

      库兰达尔将手臂搁在店中央的水晶展示柜台面上,留下了一层淡淡脂汗印渍。她觉得有趣,又用手将印渍抹得一团糟。听见芙琳娜对店员的斥责,她有些不解地抬头道:“别生气嘛,芙琳娜。又没什么,它没跑出来。没你说得那么严重啊。”

      “这话只有我们能说。”芙琳娜答道。

      芙琳娜的疾言厉色缓和了赛卜莉心中没来由的沉重,她微微一笑,赞赏地望向自己气冲冲的队友。有她在自己身边掠阵,赛卜莉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充满了信心。

      她转向低头的店员,敛去微笑。“这叫作,你必须遵从我们的吩咐。我命令你把那个小龙兽放了。放到城外去。”

      此言一出,芙琳娜惊讶地挺直了脊背,连之前感到无聊而四处乱走的库兰达尔也皱起眉毛,走回赛卜莉身边,出声反对:“干嘛不杀掉?鳞龙很坏,沙地里的破角龙,吃狮子。我们沙穴很远地方的姐妹,几乎全部被跑过来的沙鳞吃了。”

      库兰达尔的反应与常人稍有出入,但也大体说明了人们对龙兽种属的态度。芙琳娜暂且停下以语言追打店员,向赛卜莉说:“惩罚他们的话,也不用这样做吧。如果你实在不解气,我还有别的办法。”

      听见芙琳娜的话,店员稍微挪换了一下重心,而后保持默然垂首。

      “不是惩罚。”赛卜莉摇头,“既然它是我选定的,既然它为我破壳而出,那我乐意让它活下去。”

      “认真的吗?它可不是施展同情的好对象……”

      赛卜莉扬起头,深深望了芙琳娜一眼。“你说的同情具体指什么?”

      她语气中的某些东西让咕哝抱怨的芙琳娜抿紧嘴唇,而后重重拍了三下手掌。“你听到诺尔瓦切小姐的要求了。”她冷冷对低头待命的店员说,“感激小姐对你们境遇的同情吧,要是我来要求,这件事可没这么容易就结束!”

      当她们走出火蜥蜴的吐息时,赛卜莉知道她刚才的任性惹恼了芙琳娜。“你很有气势嘛,”她试着讨好一脸不愉快的小牧师,“那个人对你毕恭毕敬的。”

      “无论我如何擅长假扮高贵血脉,总归比不过某些小姐一时赌气发作。”芙琳娜哼道。

      库兰达尔戳了一下赛卜莉的腰。“是指你。”她有些幸灾乐祸地说。

      她们走向下城区。赛卜莉自告奋勇带路,带领队友们走向芙琳娜一直很想去的响铃集市。但等她们走到那里时才发现,集市已在下三时刻闭市,只余零零星星的摊贩折价售卖篮筐中的压底物。

      在芙琳娜的揶揄之色与库兰达尔的茫然表情前,赛卜莉感到很没面子。为了挽回,她立刻提出请队友们去位于街市道路的月雉兔酒馆吃下午饭。

      “老师带给过我那里的烤兔肉串,外皮烤得焦脆,一咬就流出咸肉汁。库兰达尔,你肯定会喜欢的。”她热切地说。

      库兰达尔探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鼻头,而后深吸一口气。“那还在等什么?”

      “我呢?”芙琳娜懒洋洋地说,“你们觉得我会喜欢那种吵闹地方吗?”

      “这个嘛,如果你是一位高贵又大度、愿意体谅朋友一时心血来潮的美丽小姐,那你肯定会喜欢那个烤兔肉串的。”赛卜莉说,“月雉兔不正是一种很漂亮温顺的动物么?美丽小姐应该吃与她美貌般配的好东西。”

      “那我干嘛不把你们两个架起来烤呢?”芙琳娜质问道,“赛卜莉,你到底为什么要对那个玩意儿网开一面?别讲什么它选择了你之类的鬼话。”

      “一些鬼话。如果你愿意,就烤了我的心吃吧,它遇上你的时候是甜的。”

      “我呢?”库兰达尔不甘落后地问道。

      “一定苦得让你后悔吃了世界上最爱你的朋友。”赛卜莉扬起唇角。

      她们来到酒馆,坐在热气腾腾的大堂中,被果酒与烤栗麦饭的质朴香气包围,舒适地打望着双臂粗壮的褐发女人将一块块粉嫩的兔肉穿在细木枝上,扔到旁侧的长盘里。

      她的动作极为迅速。以芦皮纸垫起的大叠短签放在她左手,满碗肥瘦相间的兔肉块放在她右手,只见她拿起短签,右手抓起一大把兔肉块,手指弹拨,手腕轻抖,将一粒粒肉块飞快送入短签根部,乍一看倒更像肉块们自己欢呼着主动迎向短签一般。

      眨眼之间,原本毫不相关的短签与兔肉便于她指掌中结为一体,化为泛白的肥美腹臀与细嫩的粉白脊条交替的诱人肉串。

      女人毫不停歇地工作着,偶尔将兔肉串扔进木盘时还会重哼一声,似是对这没有挑战性的活计感到厌烦。

      库兰达尔观察着她的动作,看了一会儿,直看得眼花缭乱,手指不自觉抽动起来,却始终不能完美跟上她的速度。

      兔肉串堆满木盘时便会被一位满脸嘻嘻笑容的年轻帮厨端走,穿肉串的女人一时无事可干,只好摊开两只油腻的手掌,用干净的前臂夹起放在一边的角杯饮水。

      芙琳娜用拇指刮过她们三个坐的松木桌,发出装模做样的挑剔声:“这么油乎乎的吵闹地方,怎么就合了我们诺尔瓦切小姐的口味。”

      “你知道吗,芙琳娜,等你吃到烤肉串的时候,你一定会消气的。”

      “我相信,毕竟我可是养牛的思林姆克。乡下人最爱吃兔子。”

      “我也爱吃啊。”库兰达尔说。

      “咱们都是乡下人。小姐一发脾气,我们什么伪装都没用。”芙琳娜气哼哼道。

      “下一次我给你扮女仆,”赛卜莉说,“一定让你玩得开心。”

      “我生气的是你不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我难为情。这么说你懂啦?”

      “不懂。”

      赛卜莉转过视线。被端走的肉串随后现于大堂后方的烤架上,在客人们满是喜爱的目光中,由一位身量纤小的金发女孩慢慢转动烤熟。

      女孩无视不闻大堂的喧闹与众人注目,始终眯眼凝视着眼前烟气火焰燎动的烤架,一只手逐一捻动木枝,另一只手虚搭在烤架旁的香料小格上,不时灵巧地撮起某种调味料,手腕轻抖抛洒。

      她偶尔会抬起手背,擦去眼角的烟熏泪水与额角滚下的汗珠。尽管如此,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烤架。

      很难说客人们喜爱的目光是对着神态专注的女孩多一点,还是对着她手中皮脆肉嫩、调味得宜的烤串多一点。

      香气四溢的盘装烤串被身穿红底白浪花图案的无袖长裙,脚蹬卷头鞋的侍应逐一平放在展开的手臂上,直放了五六盘仍不停止。芙琳娜屏住呼吸,担心地盯着一脸轻松的侍应。

      年轻帮厨笑嘻嘻地在侍应另一条手臂上放平剩余的盘子。赛卜莉粗略一数,侍应双臂的烤串盘,最后足有十二盘之多,已完全将她手臂遮住。

      “嗳,这也太危险啦。”芙琳娜贴近赛卜莉低声说,一时忘记了自己还在发脾气。“要是掉下来就糟糕了。”

      “要是会掉,为什么她们这么开心?”库兰达尔聪明地指出,“如果浪费吃的,没有人会笑。她一定很厉害,不会掉的。”

      赛卜莉左右看看。大堂中的客人们都期待地瞧向侍应。年轻帮厨发出“豁喝”的叫声,重重拍了一下墙壁:“请啰!”

      伴随他这一声开幕般的呐喊,侍应踏出柔韧有力的步伐,展开满是烤盘的双臂,一步步迈上前来,稳稳穿过桌椅之间的狭窄过道。客人们缩起脖子,嬉笑哄闹着赞美她的灵活身手。

      侍应露出如战士被赞颂武艺时一般的自得微笑,踏出一步,后步急促打横赶上,炫示般扭转身体,迈出飞旋的舞步,扬起裙摆卷飘,同时也将臂间烤串的香气猛烈泼洒,令狂热大笑的客人们纷纷捶打桌子,叫嚷要求先将自己那份送来。

      芙琳娜向后缩去,露出一丝惧色。爱干净的小牧师实在没办法像其他人一般享受这危险的表演。一想到盘子可能会从侍应挥舞的手臂上飞出,油污她的裙袍,小牧师就苦闷地咬紧了嘴唇。

      正兴致勃勃观赏的赛卜莉见状,连忙起身越过她,推了推芙琳的肩头示意对方向里,自己则坐到了条凳临过道的一侧。

      在她们动作时,库兰达尔含起两根尾指,发出一声鹰唳般尖锐唿哨。这突兀的强烈锐响宛如一记刺击,深深扎入了月雉兔酒馆的温暖腹心。

      一瞬间,侍应停下脚步,收住手臂;客人们摊开手掌,不再捶打桌子;穿兔肉串的女人捻住木枝,抬头望来;唯有烤肉串的女孩充耳不闻,仍低头用手指拂去烤串上多余的调料。

      一片不善的安静中,坐在同一条凳上的赛卜莉与芙琳娜不安地准备起身道歉,却立刻察觉到身下条凳正因二人不协调的动作而危险地翘起,不得不同时迅速坐下,以免凳子翻倒。

      坐在对面的库兰达尔手按桌面,昂首挺胸地站起身来。

      这家坐落平民区的小酒馆没有高雅的丝绸帷幕,没有神色疏离的店员,也没有珍贵的水晶橱窗,以及必得以贵族身份担保方能购入的稀罕食材。它所拥有的是肥美的丘陵兔肉,笑容生动、手脚麻利的侍应们,汹涌鼓动焰舌的灼热烤架,以及其中身穿耐磨的浸蜡布套衫,额头被终日辛劳磨出沟壑,却仍能大笑呼喝的客人们。

      在这酒馆中坐着的赛卜莉三人,就像嵌在红铜顶针上的红宝石一样怪异。而当库兰达尔发出口哨声时,原本刻意无视衣着精致的三人那侵略性存在感的客人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怒目而视。

      芙琳娜坐在条凳上,仰头现出半是恼怒半是紧张的表情。赛卜莉难得与她心情一样,想要开口责备天不怕地不怕的库兰达尔。

      库兰达尔没有注意两位同伴的表情,而以丝毫未沾惹羞惭、促狭、抑或焦躁迫切等等情绪杂质的清澈目光,射向正无声卸下臂肘盘盏,不满回望的侍应。

      库兰达尔昂起脑袋,以鼻尖指向天花板,发出喳喳的细小鸣叫。而后,她猛然吸气,低沉吐出歌句。

      她的第一道歌声粗粝凶蛮,有如野兽的示威长嗥。原本看她架势而燃起希望的赛卜莉不禁垂下脑袋,飞快思考当其他人吵嚷起来时,她们该怎么办。在她身边,芙琳娜似是对现状感到绝望,吐出了长长一口颤抖的吐息。

      库兰达尔抬高音调,压下其他客人不满的拍桌声。她转过呼吸,强硬地一遍一遍吐出对名为“狞满”之野兽的溢美,将那猛兽捕猎时踏出的轻巧步伐比作侍应的舞步。

      “落下脚步,死亡的踏歌,你是阴影的一瞬,滑过有生者的呼吸。”

      她洪亮的声音如同穴狮的咆哮回荡在酒馆之中。

      “迈出一步,群山屏息。”

      “迈出一步,流水凝止。”

      “迈出一步,暴风服膺在你爪下。”

      她热情而旁若无人地高声吼歌,将内心对荒野之灵的全部敬慕,与眼见侍应的脚步时的惊喜凝聚于强弱分明的四拍节奏中,昂首向天歌唱。

      “我看到你,热情又冰冷,锋牙锐齿吻过我颈旁,又如风越去。”

      不满的吵嚷声并未如赛卜莉预料中那般响起。她有些吃惊地四下张望,看到客人们,甚至包括那名侍应,都面色和缓下来,倾听着库兰达尔的激烈告白。

      这狂野之歌在听惯雷塞琳老师所哼唱的悠扬曲调的赛卜莉耳中,虽然勉强摆脱了难听的范畴,但绝没有迈入令人享受的境界。

      芙琳娜似有同感。她低声询问赛卜莉:“你觉得这是她自己编的吗?”

      “吻啊什么的,我觉得不像。”赛卜莉说。

      她们二人的窃窃私语没有打扰库兰达尔。小战士声调下降,以渐渐熟润的低回歌声,不容否定地将狞满在阳光下昂首离去的身影,与侍应得意于自己的灵巧步伐,一步步跨过热情叫嚷的客人们的样貌重叠一处,大加哀伤的感慨崇拜之词。

      “我的泪水滴落在你胸口,你的微笑如永眠一般无情,我知道你只是踏出一步,哪里在乎人们如何反应。”

      “傲慢的子嗣,诅咒你踏碎我的心,只为证明自己做得到,便毫不在乎地别转身躯。”

      “你行走寂静,在我坟墓之上,我宁愿你在我墓碑前起舞,也不愿见你步伐止息。”

      “绝对不是她编的。”芙琳娜说。

      “同意。”赛卜莉答道。

      库兰达尔喘出一口气,有些难以为继地停下了。正被人说成在坟头跳舞的侍应眨巴着眼睛,目露点点凶光。

      在这将断不断的危险时刻,酒馆另一头传来迎合的悠扬半琴声,一道婉转歌声随即响起。

      “狞满,狞满,太阳的灿金之女,愿你走在仇敌的墓上,脚踏灵魂的战栗。”

      库兰达尔三人一同望去。一位头戴翠绿羽毛帽的客人正将一条腿大大方方搁在条凳上,倚靠墙壁,拨弄八弦的半琴,弹出风过原野的轻快曲调。

      他抬起脸庞,向点头赞同的库兰达尔温和一笑,随即与琴声一同抛高其嘹亮圆熟的歌喉:“狞满,狞满,裙裾如何由你那花斑毛皮而来?你那凶猛气度,如何收敛在人的腿足中?”

      “什么样的恩宠,令你如愿予我,坐在酒与火光的圣殿中,眼见你起舞的尊荣?”

      他不无撩拨地望向叉腰佯怒的侍应,唱出深情的歌调:“把手放在我肩膀,正如你曾将利爪按在我胸口。无论你给予何物,我都会甘心接受。”

      “死亡的踏歌舞者,太阳的灿金之女,愿你步伐常健,荣耀落于凶猛女士掌中。”

      他的神态比之自顾自陶醉于狞满傲厉之姿的库兰达尔,更多了一分注目于眼前这位面容严峻的侍应的欣然之色,仿佛歌声切切源于她的矫健身手落在自己心湖的悠久回响。

      在这般直白恳切的告白前,侍应的唇角也不由逸出一丝微笑。

      库兰达尔已经坐下。没有人看她,所有人都望向那头戴翠色羽毛帽的年轻人。他猛然直起身子,脚踏地面,打出节拍,琴声转为俏皮轻快的三度重复,弹出结束的慨叹。

      “狞满,狞满,狞满。”

      “什么攫去我的礼貌,你的利爪,你的步伐。”

      “凶猛女士,原谅我,如此大胆。”

      当众人沉浸于这真正动人的优美歌声时,芙琳娜沉着地抓过三支距离她最近的烤串,又狠狠掐了一下听得入迷的赛卜莉与库兰达尔,示意她们赶紧走。

      三人缩头缩脑地穿过向戴翠色羽毛帽的歌行者祝酒的人群,逃跑一般离开了月雉兔酒馆。

      跑远之前,赛卜莉回头一望,听见半琴那如风驰原野的悠扬之声再度响起,年轻的歌行者正笑道为了感谢大家的热情,他将为她们奏响一首独创的北地长诗。

      芙琳娜扯了她一下,示意她快点。赛卜莉应了一声,追上队友们。

      她们匆匆穿过街道。下城区的大片浅黄石灰色调中,赛卜莉偶尔也会看见一些通常由昂贵染料所出的明丽色彩,却无暇驻足细察。

      她想开口叫芙琳娜停下,慢慢走过今日的最后一刻,悠闲地观赏街景,但又知道对方正在生气,不由感到犹豫。一抹水蓝色掠过眼角,她投过匆忙一瞥,随即跑开。

      此时夕阳漫天洇开舞动的金红,暖热的余晖扑在脸上,令人面颊发烧。她们半跑半走,在她们身后,城中央的水刻钟塔送来七声悠扬长鸣。她们走出昆恩城,走过仍在排队等待进城的车马人群,走到了神眷学院的马车夫们等待的空地附近。

      芙琳娜一股脑将烤串塞给库兰达尔,有些气恼地拿出手帕擦拭自己酱黏的手指。“我想找点水洗手。”不等队友们回答,她已扭身向入城大道西侧的矮林走去。库兰达尔与赛卜莉对视一眼,追在她身后。

      库兰达尔越过她们,一边将烤串飞快吃掉,一边叫着自己先去找有没有小溪,跑走了。

      眼见库兰达尔跑远,赛卜莉转向芙琳娜。“气得够呛?”她不抱希望地问道。

      芙琳娜默然片刻,冷漠回答:“我以为你们有进步了。结果一个两个,还不是随着自己的性子做事。”

      “我以为你会觉得好玩。”

      “事情不按我的预期发展可不好玩!再说,没有人能真正随性而为。我们也不应该那样做。诸神定下世间的规则,我们跟从,否则生命将充满灾祸。”

      我刚好不这么觉得……赛卜莉默默想到,低头望向地面一丛丛的青绿茸草。芙琳娜停住脚步,转身柔声问道:“所以,你真不打算告诉我?”

      赛卜莉明白她指什么。“你一定会笑话我。”

      “怎么这样看我?”

      赛卜莉刚想回答,远处传来库兰达尔的暴怒吼声。她们连忙向前跑去,潺潺水声迎面而来,一道碎石为底的浅溪展现眼前。

      库兰达尔将长裤挽到大腿,正趟过溪岸,捞起一个挂在溪流中央伏木的灰布袋。芙琳娜顾不上生气,连忙跑了过去:“你怎么……快上来!”

      库兰达尔咯吱咯吱踩着溪底的石块,爬上岸来,将布袋丢在赛卜莉脚边。不等她解释,赛卜莉低头一看,已从那布袋破损处垂下的黑色小爪明白了一切。

      她听见自己的嗓音响起,陌生得好像另一个人:“他们违背了我的命令。”

      芙琳娜皱眉道:“这毕竟是龙兽。你的要求本来就不合理。”

      库兰达尔弯腰用袖子擦干腿上水迹,放下裤脚,直起身来,指向城市:“用刀杀,不该用水淹,痛苦缓慢的死,不是仁慈的给予。”

      “不!”赛卜莉叫道:“我不要它死!”

      她蹲下身去,指尖放出火苗,半燎半撕,扯开布袋,露出内里的黑色兽尸。赛卜莉掰过那颗小小的多刺脑袋,正视它紧闭的细鳞眼睑,不由发出一声痛苦的狂喊。那是灵魂深处的震啸,是损及心肺的哀鸣,是会令飞鸟闭目坠地的凄惨叫声。

      听到这赤裸暴露出内心伤痛的狂喊,芙琳娜鼻子一酸,犹豫着向蹲在地上的赛卜莉伸出手去。库兰达尔反应更快也更直接,她立刻跪下,掰过赛卜莉双肩,急切摇晃着:“你怎么了?”她露出惶急不知所措的表情,快速捏过赛卜莉双手,检查哪里被兽尸扎破了。

      赛卜莉挣脱她,一手抓起兽尸,一手抹去泪水,猛然站起身来,向天高举双臂,放声呐喊:“为什么!为什么能活的一定要死!众神呵!如果你们不想要,为什么要让它来到这个世上!为什么要我眼睁睁看着!”

      “为什么不直接让它死,为什么我们就非得受这种苦不可?什么都没做也有错吗?活着就是罪吗?为什么不让我们清清白白出生?为什么?为什么?”

      她的呐喊声在矮林中回荡,一阵一阵激起飞鸟。库兰达尔跪在地上,愣愣注视着怒发如狂的赛卜莉。芙琳娜静静守望着她们,发出细微的叹息。

      ……并非众神不喜爱龙兽,而是人们不喜欢龙兽。人们歌颂它们的威仪,同时也吃它们的蛋。人们很无情,很善变。将自己的身世类比龙兽,只会得出充满破灭意味的结论,所以我才会生你的气啊。

      赛卜莉,赛卜莉,我怎么会笑话你?芙琳娜默默想着,我怎么会笑话……总是在众人面前倔强掩藏起伤痛的你呢?

      赛卜莉颓然垂下双臂,转身面向队友们。她挑战地望向芙琳娜,仿佛在等小牧师出言责备她对神不恭敬。小牧师温柔却毫不退缩地直视着她。过了一会儿,赛卜莉垂下脑袋:“我想把它埋起来。”

      库兰达尔挽起袖子,沉声说:“就这么办。但是,在那之前,他们欠你的承诺。我不喜欢打破诺言。该杀就杀,说不杀就不杀。说不杀,又丢进水里,可恶。”

      “出尔反尔的混蛋。”赛卜莉恨声说,“我发誓这件事不会这么结束。我以……”她转头一望,“我将以这只幼兽安眠的溪岸为证。它为我破壳而出,我让他们放它一命,他们答应了我,却背地里破弃誓言。我发誓,在它的尸体被溪水接纳之前,我一定会让他们真心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赛卜莉手按胸口,望向天空。片刻之后,她将兽尸放在地上。库兰达尔找到一块长薄的石片,勉强用它掘起土来。好在溪岸边的土地湿润松软,她很快挖出一个浅坑。赛卜莉将龙兽放进坑里,撒上薄土。

      一直冷眼旁观的芙琳娜出声道:“等等。”

      她慢慢走了过来,蹲身抚上兽尸。赛卜莉挪开一步,绷紧身体等待着。芙琳娜抬起头来,冲赛卜莉露出一个望来有些凄凉的微笑。赛卜莉心中一冷,最后一点希望随即熄灭。“够了,谢谢你,芙琳娜。”

      如同大多数人一样讨厌龙兽的芙琳娜愿意为她作出努力,已经让赛卜莉感到掺杂着惭愧的欣慰。

      芙琳娜摇了摇头,手掌按得更紧。赛卜莉注意到幼龙兽嘴边正淌出细细的水流。“不,不是……啊,为什么。”她抬起头,赛卜莉随即看向她。“所有豢养龙兽的人,没有一个得到她们想要的结果。没有一个人。她们开始的时候,除了野心,除了好奇,一定也都像你一样怀有善愿的希冀。即便如此,你也不想它死吗?”

      “我只是想它活下去,自由自在,随便它到什么地方,又没想养它。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赛卜莉不解道。

      库兰达尔望望天色,催促道:“快点。马车要走了。”

      “知道了。我们快点结束吧。来,芙琳娜,让我——”

      “听着,赛卜莉,我知道你会怎么做,可我依然选择不让你伤心。你伤起心来太可怕了。一个人只有一颗心,经不起你那样用刀子割。”芙琳娜保持蹲姿,仰头沉静道。

      她的话让赛卜莉胸口发麻。她按住胸口激烈跃动的心脏,回答道:“不是我愿意的。”

      不是我愿意被生成这个样子的。不是我愿意拿我没法改变的事情定我的罪,想让我死。所以……

      所以,我至少想比那些人更仁慈。哪怕只是一点点而已。

      “我知道。你必须明白,在你宣布之前,我已经知道了你的选择。在这种情况下没有第二个可能。但我还是……这样做了。有一天,我希望你也为我做同样的事。”芙琳娜说,挪开手掌。

      在赛卜莉与库兰达尔眼前,死气沉沉的黑色兽尸猛然咳出一大口脏水,小巧光亮的鳞甲身躯一阵痉挛抽动,在地面翻来滚去。过了好一会儿,幼龙兽抬起脖颈,发出粗噶的咳嗽嘶鸣。

      赛卜莉茫然伸出手去。幼龙兽转过颈子,毫不客气地咬上她手指,饥迫吮吸着赛卜莉指尖鲜血,仿佛那就是它此生无法得到的母亲颌刺。赛卜莉痛得一抖,却没有缩回手。库兰达尔走上前来,想扯开幼龙兽,赛卜莉用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腰带,示意她不要。

      幼龙兽忘我吮吸着赛卜莉的血。从它上颚与齿间的粗糙尖锐温暖质感中,一股被弱小的生命全心依赖着的奇特感觉伴随伤口的疼痛脉动涌入赛卜莉心间。

      “我要养它。”赛卜莉说。

      “我知道。”芙琳娜回答。抱臂站在一旁的小牧师隐没于矮树林投下的拉长阴影里,看起来异乎寻常的清醒与哀伤。“我说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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