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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昆恩 万荣归于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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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卜莉睡醒以后,睁眼望见库兰达尔蹲在她面前,一双紫眼近在咫尺,满是期待。“呵!”她吓了一跳,迅速坐起。库兰达尔咧开嘴,得意地笑了。
“今天你最晚,赛卜莉大人。”芙琳娜坐在床边,身穿一身淡紫裙服,有一下没一下梳理自己的柔顺金发,笑吟吟说道。
“那也不用吓我吧。”赛卜莉抱怨道,抓过搭在床尾的墨绿束腰外衣,稍一考虑,又把它丢到一旁,弯腰拉出床下藤筐,找出一件青色薄外套。她把它拿出来抖落平整。芙琳娜赞同道:“不错的选择。”
“谢了……”赛卜莉咕哝道,语气犹存一丝睡意。她穿好衣服,抬头看着因准备进城而格外早起的队友们。
库兰达尔身穿与她床尾那件一般无二的墨绿外衣,蹲在床边等她,挠动着自己一头狮鬃般粗硬的红发,深褐色手背上一道短而深的疤痕在明亮晨光中不时闪现。
索辛的印记。赛卜莉低头系上扣子,暗自决定今天一定要给饱受输与索辛之苦的库兰达尔买件礼物。
最近她们一起洗澡时,赛卜莉与芙琳娜的目光总会下意识避开库兰达尔。她们常常对视一眼,读懂对方眼中的疼惜,一同看向库兰达尔时,又转为无奈。
作为二人目光聚集处的库兰达尔却不介意,常会啪啪抽打自己身上的累累淤青,大咧咧道说这样好得快些。
芙琳娜细碎埋怨巴娅老师太过严厉时,库兰达尔倒会反过来为老师辩解几句。
除过第一天受训时惨败给索辛,回到寝屋中嚎啕哭泣后,库兰达尔便未曾再次露出软弱一面。她偶尔说上几句训练的事情,也只是懊恨对练时某些招式反应并不恰当,被对手钻了空子。
库兰达尔受的苦,点点滴滴都被赛卜莉看在眼里。她怀疑芙琳娜同样如此,只是因为太讨厌索辛,小牧师才没有对屡战屡败的库兰达尔多加抚慰。
她摸出枕头下的火焰胸针,别在前襟,望向芙琳娜。小牧师正放下梳子,爱惜地抚摸金瀑一般的长发。
芙琳娜曾夸赞自己生就美貌,但在赛卜莉看来,那只是对方的恭维之词。小牧师才是小队当中真正称得上容貌昳丽的女孩。
芙琳娜肤色白皙,一副昆恩城中最受推崇的金发蓝眼模样,眉目之间总是弯弯掬起一抹欢快笑意,海蓝宝石般的双眼光彩流转,顾盼之间灵动自如,似乎总在机敏地探察周围人的想法。
此刻,芙琳娜那神采奕奕的蓝眼便捕捉到了赛卜莉唇角浮现的微笑。“您想到什么高兴的事情啦?”
“我想到你的事情。”赛卜莉穿上奶油色的长裤,系上帆布腰带。“真亏你能向雷塞琳老师要到特别批条。我们今天不用监护人陪伴,就能进城玩了。”她扯上短靴后跟,踏了几下。“早饭在学院吃,还是进城再说?”
“谁让老师忘记告诉你她要监考呢,是她理亏,”芙琳娜笑道,“不过没有她的陪伴,您难道不会有些寂寞吗?”
“这不是有你们吗。”赛卜莉说,穿好衣服,站起身来。库兰达尔同样直起身子,走到她旁边。“吃旅馆?”库兰达尔问道,“吃城里的饭好。可是很贵。我没有……”
“我有啊。”芙琳娜打断她道,从床沿站起身来,“所以,我们就有。”她向想说些什么的库兰达尔走过去,面露凶恶:“库兰达尔,我必须要求你立刻停止妨碍我。像这样用少得可怜的金钱与第一家族千金结下永世友谊的宝贵机会,哪怕要牺牲你的自尊,我也是不会放手的。”
她向赛卜莉嫣然一笑:“出了学院,我们思林姆克家的献金就算想流入诺尔瓦切家,恐怕也得排上好几年队吧?”
“我今天可以给你安排插队服务,”赛卜莉打趣道,扬了扬手中的钱袋:“要是我把雷塞琳老师给我的零花钱都花完了的话。”
“瞧,库兰达尔,这就是贵族。承诺先花你们家的钱,都是一种恩赐。”芙琳娜叹息道,挽上拧起眉毛的库兰达尔。“别生气嘛,我只是不愿见你为这些容易解决的事苦恼。在女神见证下,我们组成小队,分享食物、床铺、荣誉乃至性命,一点小钱又算得上什么?”
库兰达尔沉默片刻,低声说:“总花你们的,有一天我会习惯。”
“习惯就好!我们有而你没有的东西,我们给你,”芙琳娜捏了一下库兰达尔的臂膀,柔声说:“我们没有的东西,全心给我们吧,队友。比起一把铜角银币,我更需要你专心致志在提高自己上。”
“我知道她更需要什么。”赛卜莉忍不住说道,“库兰达尔,要是你打赢索辛,芙琳娜会比得到一整袋银币还开心。你要是愿意,就给她那个好了。”
“当真?”库兰达尔低头看向芙琳娜,语气透出一丝不解。索辛没招惹过芙琳娜,甚至都没与小牧师搭过话。尤迈丽丝至少还曾奚落过芙琳娜几句。
芙琳娜哼了一声,松开手走向门口。“别说得好像我有那么记仇。快走吧,太阳都要出来了。”
赛卜莉与库兰达尔对视一眼。她很欣慰地看见对方眼中现出斧刃一般的锐利斗志。
昆恩城内的三道城墙将议政大贵族、小贵族、平民分割开来,每道城墙大门前皆有卫兵把守,盘查通行者的身份证明。上位者当可自由通行下层地区,亦可将家徽印记授予仆从,指令仆从们代之前往。
与之相对,平民不可进入贵族区域。其中没有房产或长期工作,亦即没有身份铭牌的人,每次出入昆恩外城还须缴纳四个铜角的入城税。
而神眷学院的学院徽记,赋予了学生们无需缴税,便可进城通行于平民区与贵族区外层的权力。
在安息日,大部分出身昆恩本城的学生会返回家宅,享受亲人们的问候关怀。其余出身昆恩辖地乡镇或更远地区的学生在本城没有落脚处,则会选择游逛城中的众多店铺,随意买些用度。
这部分学生,此刻便排队站在学院大门,一个接一个从管理出校事务的老师手中拿过徽章印记。不需要这种累赘的贵族学生们说笑着经过她们,不时指点人群。
赛卜莉站在树荫下,等待排队领取徽记的库兰达尔与芙琳娜。
芙琳娜曾开玩笑道自己不需要徽记,因为她可以扮成第一小姐的女仆。赛卜莉则答道她家里根本没有女仆,芙琳娜这才嘟嘴罢休。
在赛卜莉记忆里,庄园中确实少见女性仆人。不如说仆从都长一个样子,一副光滑沉默,面无表情的面孔,分不清男女的瘦削身材,细长的手指,黑底金边的服装,总是不声不响地躬身行礼,执行母亲的命令。
此时想来,家中的仆人们比起活人,倒更像学院的黑格勒姆一般,没有想法,只知忠心服侍。不过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她们有手有脚,会对赛卜莉偶尔发出的询问作出解答回应,当然是人无疑。
一群有点怪的人,赛卜莉心想,被母亲威严震慑住的仆人。会说话的格勒姆。
她打个冷战,思绪跳到那个同样能解答提问的银格勒姆上。从雷塞琳老师那里得到的信息让她怀疑,那个银格勒姆,那个坎尔纳造物,并未如同学院预期那般失去活力,曾在其中运行的寄魂法术再度复苏,带来一位法师灵魂的旧日回响。
它会不会做出些危险的事情?但……我也算是告诉过雷塞琳老师了。她都没说什么,肯定没问题。赛卜莉有些自欺欺人地想着,很快又陷入一丝自我厌恶中。她无法放弃那个银格勒姆的诱人承诺。为了变强,超过她的同学们,她愿意做任何事,保守一个目前而言没伤害到任何人的秘密更不在话下。哪怕这个秘密需要以无数谎言拱卫。
她对芙琳娜说了谎,对雷塞琳老师也说了谎。说谎是伤害人的。赛卜莉有些惭愧地想着。等我学会想要的知识,就去道歉。她如此安慰自己,到那时,无论是队友还是老师,看到自己强大到呼吸之间轻易施法,一定会笑着原谅自己。
但首先,她必须破解谜题,唤出对方的第六个名字,否则一切努力毫无意义。
她站在斑桂树荫下,烦恼地向学院大门张望。石质大门从上到下,密密刻满凶暴野兽的狞厉形象,其牙爪之间,又现出披甲战士、头戴宝石链的法师、白袍牧师们与之交战。瓦涅巨象如同雪原丘陵一样庞阔的腹部被数十支长矛扎透,喷流出晶棱似的血花;列冠王蛇直起躯体,张嘴嘶哮,喷洒毒液,一团火球正扑向它的细长獠牙;胸口生有黄玉毛发的深褐月怀熊双掌高举,作势欲扑一道裂纹横生的光芒护盾,口中滴下馋液。
赛卜莉看得津津有味,暂且忘记了脑中的谜题。她目光下移,盯住大门底端的熊熊烈焰,无数漆黑的混沌碎片正在焰舌之间翻涌尖啸。凶暴野兽与人们争夺原野,灾魔穿过实界缝隙带来祸殃。赛卜莉的目光挪向大门两侧。在门的边缘角落,两队剑盾武士持剑伫立,冷冷注视着门扉中央舍生忘死的人们。除却凶兽与灾魔,北方王国又对自由城邦虎视眈眈,千百年来纠缠不休。
眼前这一刻的和平光景,实如被大颗水滴压平中心的天秤一般脆弱。任一危险因素再度烧灼时,平衡将迅速蒸干消逝。
但,这些忧虑略一闪过不谙世事的学生们心头,随即便被跨出校门、迈向繁盛无尽的昆恩本城所带来的期盼欣悦掩去了。赛卜莉眨了眨眼,同样不再关注铭刻世间重重艰险的大门群像,转而迎往拿了徽记归来的队友们。“都好啦?”她喜滋滋道,“那我们走。”
她们向校门外走去。在学校马车停驻的小空地上,她们正要迈上一辆以两匹棕黑骏马拉动的朴素马车,一阵喧哗骚动使三人停下动作,一同望去。
四名身穿水蓝色羊毛外衣,腰扎银链细带的仆从开路,护卫小主人通向装饰精美的豪华马车。尤迈丽丝微垂眼帘,缓缓走在仆人们中间,两鬓金发以小巧的镂空紫尖晶发箍束成发辫,垂在胸前。她耳挂一对光泽浓郁的青紫水滴珍珠,身穿纯白的星蚕丝裙袍,以一条鹰首金带松松扎起,脚蹬一双以鳞李紫的绸带绑至膝盖的玉色凉鞋,贴在腰旁的手腕垂下三支细如丝缕的青金石手镯,行走之间叮当作响。
赛卜莉三人站在学校的简朴马车前,一并盯着她看。似是察觉到三人的注目礼,尤迈丽丝向她们望来,目无表情的脸上漏出一丝惊讶,一丝若有所思,随即归于平静,又回转前方,迈入马车,消失在车厢悬挂的纱丝帷幕之后。牵引那马车的两匹骏博兽扬颈长嘶,其声不啻于两把羊角号全力鸣响,周围挽马纷纷抖动马鬃,不安刨蹄。
自由城邦的先民逃离王权,从此不再尊任何人为王,其领袖不戴王冠,不掌宝剑,子嗣也不再被尊以王室头衔。但这一刻,只有那被捐弃的古老称谓独独浮现在赛卜莉脑海中,足堪匹配光彩照人的尤迈丽丝·奥塔维亚。
芙琳娜率先迈上马车,呼唤站在原地的队友。赛卜莉回过神来,跟随库兰达尔上车,令车夫带她们快快进城去。在马车上,她们不住嬉闹,却默契地没有提起奥塔维亚家的盛大排场。
神眷学院的斑桂林荫道飞快退去,空气翻出一丝海潮的湿润咸腥。她们已来到昆恩城下,被大河与海洋交合所生的宠儿迎入怀中。
学院的铁灰围墙与石刻大门堪称奇伟壮丽,而昆恩灰中泛黄,满是刀砍斧劈痕迹的外墙与青橡木大门相较则逊色得多。然而下了马车的赛卜莉三人,以及在门口等待入城的众人都压低声音,并未发出轻视的喧闹。
两排十六名手持长矛的卫兵分立大门两旁,目不斜视,第九时刻的明亮阳光射在他们红铜色的头盔尖刺上,有如一抹橙色焰火。
赛卜莉三人穿过卫兵们的平视目光时,感到了皮肤被矛尖轻触的微痛。一位眼瞳绿中带黄,眼睑下方绘有金色泪滴的卫兵皱眉走向她们。赛卜莉抬头看他,正欲宣告自己的身份,一瞬间又涌上一丝迟疑。
离开学校时所看到的景象浮上心头。尤迈丽丝举手投足之间,都强烈展露出始源家族那不容置疑的气魄。如果是尤迈丽丝的话,恐怕眼前这个士兵都不敢抬头直视她的马车。而身穿淡青色长外套,神态散漫的赛卜莉,自认难以做到同样的事情。
这个事实让赛卜莉涌起些许不甘。在她为此迟疑时,芙琳娜已经举起手中的学院徽记,给卫兵查验。卫兵验过,便低低鞠了一躬,放她们入城了。
“怎么了?”她们走过卫兵,芙琳娜关切道。库兰达尔同样转向她,目光透出好奇。
赛卜莉不答,抬头远望。这座她出生、生长、却陌异一如外邦的城市啊。母亲将她锁于诺尔瓦切庄园,她只能远远瞭望城中央的水刻钟尖塔,幻想围绕塔身的诸多房舍店铺。
今日,幻想不再。她站在昆恩门口,尽情观望,任第一次亲眼见到的城邦风貌如潮涌来,冲击心胸。
海风自远在城市另一头的沙岸码头吹至,带来水手的歌号与诸多商船系缆的刺鼻焦油味道。在码头前方的空地上,水手们狂吼号子,一件件卸下货物,放在平铺帆布的简陋地席上,商人挽起袖管,揉搓香料、棉麻、象牙鹿角,挥舞装在水晶细管里的清净油,捧起一把彩鳞珠,令这些色彩缤纷的圆润珠贝如沙砾滑过指隙,跃动诱人的光芒,为身周看客带来远方鳞人群岛的一线明辉。她们如椋鸟歌唱般报出价格,不时发出愤怒受侮辱的戏剧尖叫,又在新的报价前堆起甜蜜微笑。
在城市另一侧门扉,货物马车由此鱼贯而入,沿如同多头蛇一般三分开来的青石条路徐行分流。
左路通往吵闹声与酒香、烤肉香味如浪涌动的市集,那里的诸多工人争抢着马车卸下的货物,每人的古铜色肩膀上都扛有松木箱、橡木桶、蛇麻袋或黑铁长筒,每个人手里都拿有撒玉麻的烤兔腿,以细蒲草串起的蒜枣肠,放在叶卷里的醋煮螺贝,半截羊角盛起的蒸李酒,所有人都咆哮着一种粗嘎的语调,与贵族们轻声细语的娓娓声气截然不同。
右路则直迈铁锤铁砧叮当作响的工匠区,热浪阵阵恐吓般袭来,却吓不住其中满脸渴慕的佩剑武士。面露得色的铁匠举起一把洗炼出新月水波的长剑令众人细瞧,他那疤痕纵横的手指夸耀地划过长剑如花枝交错的精巧护手。
在他们对面的街铺中,另一个瘦高匠人不屑地唾了一口,拿过铁锤朝放在墙角的盾牌猛击,硕大沉重的黑铁锤头砸在盾牌中央的三鱼咬尾图案上,发出雷霆震怒的狂响,却未曾挫花圆盾的分毫精光,瘦高匠人奋力将铁锤掷向铺外,发出刺耳的挑衅大笑,那正持剑夸耀的匠人大怒转身,向其走去。
在他们旁边的小店中,正以一对小得出奇的锤凿琢磨暗影钻的工匠抬首露出不胜其扰的神色,又低下头去,小心翼翼地将一滴绿莹莹的液体送入她在影钻表面刻出的细纹中。
正中的道路少有人行,但踏上此路的货物马车无不以涂油紫布覆盖,边角以三股绳索捆扎得严严实实,挽马口衔玉化海杉所制的嚼子,灵俊的长耳竖起,耳畔洞穿数枚青铜小环,昭示其混入骏博兽血脉的良马身份。如此严加整备的马车静静驶过中央石路,将其中的秘密源源送入贵族们居住的上城区域。
如此种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景象,不过是昆恩浮光掠影的一瞥,是这座大河与海洋交依分娩的伟大城邦一个娇媚眼神。芙琳娜上个安息日来过一次,眼前景象依旧动人心热,但已缺乏初次拜见的致命魔力;库兰达尔漫游多处乡镇,却因囊中羞涩,少有进入城市,眼前的繁华景象让她充满跃跃期待。
而对赛卜莉而言,真正站在她出生长大的城邦门口,睁开双眼,翕动鼻翼,左右转动耳朵,任风中声响气味温度摩挲身体,这一切让她忘记心中烦恼,几乎不能思考,只感到无色的喜悦洪流持续冲刷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能开口说话。她听到自己嗓音沙哑,仿佛大哭过一场:“万荣归于昆恩。”
她们走入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