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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进城去 走,找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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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六十多双恐惧又厌憎的眼睛前,维瑞加德举高木箱,让每双眼睛都被迫看清那个试图从赋法木箱中爬出来的漆黑形体。
头顶一对猩红弯角,脊刺根根竖起,形如一头腐烂野兽的灾魔抓挠木箱边缘,嘶声咆哮,试图扯烂赋法符文的无形屏障。漆黑黏稠的黑质似泥浆一样从它身上持续淌下。
“这是有生者之敌最弱小的形态。这样的形态,常会破碎于它们中间的强壮者脚下。破灭的子嗣们混乱而邪恶,不懂得怜爱与同情自己的同类,更遑论众神的造物。它们唯一不会加害的只有混沌之母本尊……除此之外,它们吞噬一切,人类,其他类人族群,圣兽,野兽,草木石块也不放过,它们甚至互相吞噬。”维瑞加德将木箱放在石台上,以悲愁的语调说道:“它们是虚无的牙齿,是湮灭前锋,是带来灾厄的邪魔。灾魔,这是我们对它们的俗称。描述它们本质的称谓是:混沌碎片。”
“维亚众神赐予我们的是存在,而存在这个概念本身,即是对包裹浸润一切的虚无海洋最深刻的挑战,最深重的亵渎。混沌之母,即是虚无海洋意图将众神与他们的工作回归乌有、恢复为静默无存的渴望化身。”
“混沌之灾后,众神将混沌之母打入虚渊,终结了实界崩陨。混沌之母奄奄一息,再也无法毁灭我们的家园。但,她破碎的身体被虚无海洋永不止息的湮灭欲望贯注,化为成千上万的混沌碎片,零散穿过实界缝隙,落在艾恩赫亚大陆上。其中很大一部分,都集中于食死兽山脉以东的三尖脊峰穴。这就是我们熟知的灾魔潮涌起源。”
在维瑞加德身边,放在石台上的那个封印木箱里,小小的一块混沌碎片,在维瑞加德说话期间,毫不停歇地用自己尖锐的漆黑爪子抓挠、用脑袋撞、用脊刺扎,用尽各种办法试图打破屏障。它那如鳞虫一般的面目上,两块流动黑质的凹陷泛出一线竖直猩红。
“混沌碎片没有通常意义的感官。”教室内没有其他人说话,一片阴冷的寂静中,只能听见维瑞加德缓慢又轻柔的悲伤语调。“我们认为,它们拥有某种程度上……对于灵魂的视觉。”
灾魔的凹陷眼棱转向石台旁的维瑞加德,而后像是被吸去一般飞快转向台下的学生们。它发出一阵令人烦闷昏沉的尖锐摩擦声,更加疯狂地撞向无形屏障。
维瑞加德颇为厌烦地看了一眼灾魔,转向台下噤若寒蝉的学生道:“你们中间有联系火元素界域的法师吗?”
被周围同学对灾魔的排斥反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的赛卜莉下意识望向维瑞加德。
“请上来。”维瑞加德敏锐地留意到了她的视线,向她点头。赛卜莉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走到石台边上。
上课之前,她虽然向芙琳娜说得硬气,但亲眼看到同学们纷纷对灾魔生出自然而然的厌恶反应,而自己却没什么感觉,这种反常差异,令她无法不联想到自己与邪异力量之间的微弱血脉联系。尽管内心竭力想摆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但这种联想令她站在众人眼前、与灾魔同列时,还是忍不住有些局促。
她偷偷瞟了一眼维瑞加德老师,暗自希望这位老师不要让她难堪。
维瑞加德继续说道:“火焰与光是消灭灾魔的最佳手段。除此之外,乌锋钢武器也能够迅速消灭它们。其他法术效果则要逊色得多。”他停了一下,看向赛卜莉:“诺尔瓦切,请你施放出火花程度的火苗,凑近灾魔。小心不要接触它。”
赛卜莉放下心来,依言照办。她惊讶地看到,那一星火苗接近时,方才还狂躁不安的灾魔迅速僵直,身上流淌的黑质迅速堆起一层凝固般的褶皱纹路。
“好,谢谢你,请停下。大家都看到了,火焰对它具有非常明显的效果。牧师们之后会学到的光芒神术,也会有同等效力。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它对其他法术的耐性……诺尔瓦切,请回到你的座位上吧,有哪位联系土元素界域的小法师愿意上前来……”
在依次实验了四种基础法术后,维瑞加德合上木盒,掩起失去活力的灾魔,慢慢道:“现在,你们已经看到了灾魔的弱点所在。你们觉得它难对付么?”不等学生们回答,他用手背轻轻敲了敲石台,视线一瞬间变得迷离。“我相信你们的答案都很乐观。”
“我们这个老师怎么好像总在走神?”赛卜莉小声说,“你们觉得吗?”
“像没睡醒。”库兰达尔补充道。
伴随赋法木盒扣上,空气中那股令人汗毛直立的讨厌感觉一下淡去,大部分学生都松了一口气,重新开始低声交头接耳,其中也不乏如赛卜莉一样讨论老师的孩子。
“不要胡说。”芙琳娜低声说,“他离那个东西更近,受到的影响肯定更大呀。”
可我刚刚站得更近……赛卜莉及时吞下了这句分辩,紧张地快速眨巴眼,观察是否还有人留意到了她的不同寻常。还好,她没找到谁望着她若有所思。
在灰黑斑驳的石台旁,维瑞加德继续开口道:“若只是这样,它们还不足以被称为智慧族类的大敌。真正让它们非常危险的因素有两个,”他倦倦地竖起两根手指,而后落下一根,轻轻一摇,“一,它们在潮涌爆发期的数量惊人。像这样的小碎片,在灾魔潮涌期,多到真正如海潮一样无休无止,无边无际。至于更大、更强的碎片,也会大量喷涌而出,许多甚至巨大得能够填满这间教室。”
他扫了一眼教室里来回张望、试图判断大小的学生们,说:“有没有小牧师可以告诉我第二个原因?”
芙琳娜当即举手。维瑞加德颔首:“请讲。”
芙琳娜说:“因为它们能侵蚀其他事物,湮灭其源质组成。与它们近身作战尤其危险。”
“不错。灾魔侵蚀伤……”他伤感地一笑,偏过头,向学生们展示后脑的巨大暗红疤痕。“难以治愈。只有悲悯女神的牧师们有能力完全拔除它的残留。在其他城邦,我这样的伤势将致人死命。这还只是一小块飞溅的混沌碎片而已。充当集团法师前卫的军团战士,即便身穿全甲,也常常会面临斩击敌人后,关节面甲的缝隙,为大块迸散的碎块所渗透侵蚀的风险。”
“我衷心希望你们之中,不会有人被迫再次体会我当年那种苦痛。但我又怀疑……”一抹恍惚之色闪过这位老师的苍白面庞,“因为,你们注定成为昆恩的保护者,与灾魔对峙。”
“而那不仅意味着荣耀,更意味着牺牲。”
在这句话之后,维瑞加德低下头去,久久没有开口。
虚掩的木盒传来一阵一阵令人恼怒的搔抓声、嗤嗤声。不知为何,窃窃私语停下了,教室一时为一阵压抑的死寂笼罩,好像一只无形的盖子扣上教楼顶部,一道屏障也将人们囚禁在教室内。
维瑞加德“嗯”了一声,恍然回神般凝视着沉默不语的学生们。“你们看上去完全理解了这其中的沉重意味。很好。”
“下节课我会让你们亲眼看一看侵蚀伤的形成过程。今天先这样吧,课程结束。走吧,孩子们。”他露出苦涩的笑,“要好好的。”
当赛卜莉三人走出教室时,空气中骤然升起的热度让她们皮肤上涌动着一阵刺痒。
“那个老师看上去……”赛卜莉斟酌着说,“挺关心我们的。”
“胆子很小。”库兰达尔反对道,挠了挠下巴,“要做战士,就不能怕受伤,巴娅说的。”
“侵蚀伤不同于其他,并非意志可忍……他是个了不起的人。”芙琳娜怅然道。“但他无法回灾魔防线去了。他失去了斗志,奉献便就此结束。”
“而我们的才开始呢。今天下午又有夺旗了,你们做好准备没?”赛卜莉鼓劲儿道,“这次我们要是还不能赢,那可就说不通了。”
回到上次铩羽而归的演武场,赛卜莉三人满怀斗志,再也不给对手任何余地。才一踏进场地,库兰达尔便闷头冲锋,沉重的长柄斧直将还站在原地准备向她们致意的对手抡飞了出去;赛卜莉紧随其后,召唤火球,而后生生将它拉开形成一道火网,冲剩下的两名敌人当头罩下。
芙琳娜一进场地,便头也不回地跑向她瞅准的隐蔽灌木丛,将身形完全隐入一片枯黄深绿交织的天然帷幔间,以至于赛卜莉与库兰达尔并肩利落地解决了敌人之后,不得不连声叫唤,找寻她们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的护旗手。
她们去交还旗帜时,赛卜莉望见坐在医疗席位的格莱希雅,便上前打了个招呼,感谢她在雷塞琳办公室送给自己的美味饼干。
“你还想要一些么?”格莱希雅笑道,“我听雷塞琳说,你最爱吃这些。”
听见老师把自己的喜好讲给她的密友听,赛卜莉心中流过一丝知晓被疼爱的暖意,嘴上却推辞道:“那样多不好呀。”
格莱希雅从放在椴木树桩上的星状银盘中抓起一把饼干,塞到赛卜莉手里。“给你的队友们分享一些吧。你们的小牧师可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哟。”她向躬身行礼的芙琳娜挤挤眼,“这次没有葡萄给你啦,乖孩子。不过这个饼干也不错,你们一起吃吧。”
“感谢您的宠爱。”芙琳娜翘起嘴角,显然对格莱希雅的表扬非常自豪。
赛卜莉听她这样说,便乐滋滋地接了下来,将这意料之外的收获平分给礼貌道谢的芙琳娜与眉开眼笑的库兰达尔。“谢谢您。请问您是从哪里买的?它的滋味真不一般。”
“这是火蜥蜴的吐息最近新推出的现烤饼干。她们当场打碎龙兽蛋来搅甜面团呢。现做的新鲜饼干当场出炉时,比放过几天的更要好吃多了,香气在几条街之外都闻得人直眯眼睛哟。”格莱希雅笑道,“对了,明天不就是安息日吗,你要不要进城去?”
赛卜莉低头咬下咔嚓一口,以口中饼干的香甜滋味抵抗格莱希雅的诱人提议。她一直渴望着在安息日时,进城去亲自逛一逛火蜥面包店。
以前她住在诺尔瓦切庄园时,雷塞琳老师不时便会带给她一些描绘有黑背明黄纹的火蜥蜴吹息淡金焰火的褐色莎纸袋,那明丽的色彩总能点亮一个昏暗的下午,而那袋子逸散的甜美香气,也总能将庄园经年累月的凝滞沉重搅动为一瞬间的轻快惬意。
她从小梦想的火蜥蜴面包店啊。可是,现在她已经不是被禁锢在庄园的可怜孩童了。她的梦想,也不再局限于曾经遥不可及的甜点。如今她是神眷学院的见习小法师。荣耀的胜利在她心中,比美味的甜食散发出更强烈的灿烂光辉。
打败她的同学们,证明自己即便在广受女神宠爱的昆恩贵族之中,也是最为出类拔萃的一位。身负如此重任的她,又怎么能抛下在安息日努力进修的对手与队友们不顾,自己跑去玩耍享乐呢?
这些大道理,在赛卜莉暗自思量时,流畅犹如拨弄细滑的沙金蚕丝。可当她真要开口拒绝格莱希雅时,赛卜莉胸口却痛苦得打起一个一个疙瘩绳结,卷起一结又一结懊恨不舍。“那听起来不错……”她垂下头,不情愿道:“我安息日还要继续学习,就不进城了。谢谢您的饼干,它们真的很好吃。”
“噢?雷塞琳没和你说么?”在垂头丧气的赛卜莉面前,格莱希雅道出一个无比甘甜的讯息。“她明天要为中阶学生的升等考试作副监考,不能给你上课了。”
赛卜莉一下抬起头来。她真想大叫一声,以表达胸中乍闻喜讯的快乐,但又马上意识到如此会显得自己不爱学习,也不尊重雷塞琳。她长长地“哦”了一声,庄重应道:“原来是这样。嗯,我过一会儿去向老师确认一下吧。”
她保持着得体的仪态,倒退两步告别了格莱希雅,不紧不慢地转身走向雷塞琳的办公室。跟在她身后的芙琳娜戳了一下库兰达尔,对她背影发出一阵刻意压低的咯咯笑声。
“干嘛?”赛卜莉有些恼羞成怒道,“你们两个偷偷说什么呢?”
“我看到了你的尾巴翘到天上,还看到你用手一直往下压它。”芙琳娜掩口笑道。
“哪里?”库兰达尔疑惑道,掀了一下赛卜莉的束腰外衣下摆,“没有尾巴。”不知为何,她的语气听来有一丝遗憾。
赛卜莉拍开她的手。“别闹。”她回望一眼,坐在椴木桩旁的格莱希雅已转过头去,望向一个哭丧着脸前来治疗的女孩。她放下心来,露出一丝坏笑。“咱们三个一起进城去吧。你们不想吃点新鲜烤饼干吗?”
“她也不上课了?”芙琳娜指了一下早已眼露贪馋的库兰达尔,“呀,擦擦口水吧,你这贪吃狼。”
“是狮子。”库兰达尔迅速纠正道,龇牙咬了一口自己的小臂。“我不想……”她哀声说道。
“当初你自己说怎么也不走的。怎么,这么快就反悔了?”芙琳娜不悦道。
“不!我不害怕辛苦,不怕痛。但是那个红眼睛……”
“德卢嘉家的可恶家伙。”芙琳娜撇了撇嘴。
“索辛。”赛卜莉说。
生在地位尊崇的德卢嘉家,却偏偏是个哑巴,还排序在第六,想必她过得也不容易。如此一想,赛卜莉很容易就能描绘出被家人轻视的索辛刻苦磨练武艺,终于能在今日力压库兰达尔的景象。这就让她没法如芙琳娜一般真心厌恶索辛了。
“索辛。我输给她太多,不想看见她。”
“不输怎么赢。”芙琳娜轻巧地说。库兰达尔闻言不满道:“被一下一下打的又不是你。”
“别吵。”赛卜莉从自己思绪中回过神来,左右看看露出一丝认真争执神情的队友们,劝解道:“的确,不输怎么赢。我们小队也是先输惨了,今天才吸取教训,大胜一场。你不能因为输就害怕去见她,那就永远赢不了。”
“我知道。但是我心里疼。”库兰达尔怏怏道。“我不怕身上疼。但我心里好疼嗷,睡觉都梦见她的剑拐过来。可恶,我总是慢了一眨眼。梦里慢得更多,为什么?明明是我的梦。”
芙琳娜沉默片刻,握起库兰达尔的手。“对不起嘛。”她软软地说,“我不知道你都做噩梦
了。”
“你笑我?”
“不。我不像你,也不像赛卜莉,目前为止还没被谁狠狠当头打败过。所以,我可能对你们太轻飘飘的严厉了。对不起,赛卜莉,库兰达尔。”
库兰达尔咕哝一句,反手握住芙琳娜的手掌摇了摇,示意接受道歉。“不要以为我胆小就好。我努力了。还会去的,不是认输,但我想歇一歇。”
“我们该歇一歇。芙琳娜,你被拜奇踢下去了,那也挺疼的。”赛卜莉说。
芙琳娜洒脱一笑。“我也不怕身上疼……好吧,也不像你们那样不怕,但那个还好啦。我疼的是脑袋。一想到各种各样要留心的事情,我的脑袋就嗡嗡疼。”
“为了我们各有的疼法,我觉得我们值得过一个甜蜜蜜的安息日。”赛卜莉狡猾地说,“连无所不能的众神也要停下来喘一口气,我们就算再勤奋,也不能不休息。难道我们认为自己高过众神吗?嗯?你说呢,芙琳娜?”
“我说,你这套理论说服了我。”芙琳娜抽出手掌,轻拍一记。“但是下次不许再把天地神明抬出来当幌子,这……不恭敬。”
“重要的是爱,爱,敬爱。”赛卜莉得意地一手拉起一个队友,“走,找老师去,给我们一人请一天假,进城吃龙蛋饼干喽。嗷,那本就该是我们的安息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