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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掀开帷幕 在你们面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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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卜莉坐在格莱希雅身边,视线越过雷塞琳的面孔,落在她身后灰色墙壁上悬挂的一副画轴上。
以金链拴起的长条羊脑纸画轴上,金红紫三色如火腾起,描绘出一位高踞于扬蹄骏马,举起宝剑的金甲骑士。太阳自她身后原野探出,放出六条光柱,望之仿佛被骑士的武勇慑服,为她开辟天空。
“你背后那副画上是什么,老师?”赛卜莉问道。
雷塞琳扭头看去,又转回来瞧了一眼赛卜莉,唇角微微翘起,露出对自己的学生试图转移话题这一诡计的了然之色。但她还是解释道:“这是人称‘金盔烈焰’的挪拉冉·威赫,北方诸国之中,位于费瑞沙海深处的威赫王国第十二世国王。这幅画描述的应该是……她在镜列双塔的废墟中击退东方兽人部落的场景。”
“噢,她看上去很威风。老师,你刚刚问我什么来着?”赛卜莉一本正经说道。
格莱希雅扑哧一声笑了,拍了拍坐在她身边的赛卜莉。“别耍性子,小赛卜莉。我们在和你说很严肃的事情呢。学院一直在研究那些傀儡,如果你发现了什么,我们保证会严肃对待,不会当成你看错了或者大惊小怪。你就放心告诉我们吧。”
“没错。”雷塞琳接口道,拉过赛卜莉一只手,安抚地轻拍着。“我知道你是个诚实的好孩子。我会相信你说的话。好啦,告诉我们吧,你遇到的那个,洗衣房的银格勒姆……它到底做了什么?”
赛卜莉坐在两人之间,紧张思考着。方才打岔争取到的几个滴秒已经逝去,她必须马上决断。
在雨中沉思的念头,在烧痛迷糊中来回琢磨的念头,在听到老师询问时第一时间浮现的念头。三种念头交融化为一套说辞,赛卜莉昂起头来,轻松道:“其实也没什么。库兰达尔当时拿了披风,特别高兴,就冲那个银格勒姆行礼道谢来着。那格勒姆竟然也回了一礼,看上去就像一位仆人。这可与我知道的法师傀儡不太一样。我当时就觉得很奇怪,想什么时候问问你来着。”
“行礼?”雷塞琳沉吟道,“行礼吗……如果只是行礼,倒也不稀奇。这种动作是可以被设定的,但我们一般不会在宝石核心上费心编入那么多不实用的符文,那会大大占用雕刻面积。”
“原来是行礼。帝国的制式就是比你们这些懒鬼法师的手艺精巧多了。”格莱希雅笑道,“要是你们做工时多用点心,我们小赛卜莉也不至于这么惊奇。”
眼见自己这套说辞蒙混过关,赛卜莉松了口气,又马上提起精神,准备抛出一个新话题,将身旁两人的注意力从格勒姆上引开。“老师,”她唤道,“之前你教我的符文,我已经令它们回响啦。”
“真的?”雷塞琳喜悦道,果然不再与格莱希雅争辩自己的手艺高低,转而注视着赛卜莉,欣然发问:“你念了什么咒文?”
“开门和关门。两个我都做到了。”
“不错!我本以为要到下个安息日,你才能引发一点苗头呢。做得不错,学得真快,你足可自豪了。当然,作为你的老师,我也很自豪。以真髓语言描绘你的愿景,以精神力拓展通往这一愿景的道路,说来简单,但只有真正投身这条路的人们,方能晓悟以自身意志改变实界的奇妙难解……所以,无怪乎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穿上长袍,拿起法杖,听神摆布……不好意思,”雷塞琳冲面现不满的格莱希雅揶揄一笑,“不是针对你哟,我的老友。”
格莱希雅哼了一声。“你们当然最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这叫做游荡者的赞歌。”雷塞琳得意道,“现在这房间里已经有了两位法师,两个奥秘求索者的生命之曲激荡高扬,向辉煌灿烂的未来致意,远远胜过你那一成不变的敬神诗礼。莉莉,”她向自己的学生俯身,“我很高兴见到你从学徒升格为见习法师。要知道,你的同学们明年才会接触这些内容呢。你真可以为自己的领先骄傲一下啦,我的小天命法师。”
换做入学之前,雷塞琳老师这般夸奖会令赛卜莉得意地昂起小脑袋。但现在,清楚自己那两位竞争对手绝不逊于她,目睹过超出她理解之外的神秘火焰,赛卜莉已无法对自己取得的这点成绩真心喜悦了。“好……”她勉强笑道,“我会更努力的,老师。”
“怎么了?你还有点烧热么?”雷塞琳关切道,伸手摸她额头。“没有呀。那你怎么还是蔫蔫的?”她转而望向格莱希雅:“小格,你再给她治疗一下吧。”
格莱希雅伸出一只手搭上赛卜莉肩颈。“唔……这孩子体内的流向很稳定,她已经好了。”她轻捏一下赛卜莉耳垂,笑着收回手,“是不想回去上课吗?”
“噢!对,你今天下午还有课。莉莉?嗯?”雷塞琳恍然大悟道,沉下脸盯向心虚的赛卜莉。
“我没好!我还需要休息,”意识到自己正被两位学院老师包围,赛卜莉不由慌张起来,“还有点烧,哎哟……”
雷塞琳和格莱希雅一左一右,板起面孔看她。赛卜莉被两位老师的责备目光盯得垂下头去,不敢与她们对视。“真要回去上课?”她低着头,可怜兮兮地说,“不上也可以吧……我有一天假……”
“快去!”两位老师异口同声道,同时在她肩膀轻推一下。赛卜莉滑下石台,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她穿过装饰有蛇纹的房门,在淡青色的大理石走廊地面踏出一串急促的跳跃步伐,渐渐远去。
雷塞琳凝视着她离去的方向,过了许久,直到再也听不到赛卜莉的足音这才垂下目光,叹了一口气。
“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开始有了小秘密,把你排除在外,心情如何?”格莱希雅喝了一口斑桂茶,将茶杯揽在掌中,向密友打趣道。
“那不就是我们吗?”雷塞琳低笑一声,“我们探求奥秘,我们守护自己的秘密,那就是我们生命的双重曲调。所谓法师,不就是这样一群人吗?”
她坐回自己原先的位置,拉过一个紫色靠垫,慵懒倚去,摸上棋盘。“我的学生,自然像我。”
格莱希雅放下茶杯,取走之前战况焦灼处的数枚棋子。“那当然,聪明的雷塞琳,总会找麻烦的雷塞琳。”她竖起一只虎头棋子,微笑着摩挲自己嘴唇:“不去管这件事,没问题吗?”
“充其量只是傀儡的一点残余反应吧。若是当真有人重新寄魂,那我们早就应该听见学院的爆炸声了。我不觉得有谁的灵魂能安安静静待在那种熔炉里。”雷塞琳说,目光在棋盘上搜索。“比起那个……”她抬起脸来,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那只棋,就当还你饼干的人情啰,小格。”
“什么!”格莱希雅将虎头棋子掷向雷塞琳,“那可是火蜥吐息店里限时贩卖的龙蛋饼干,你这小气鬼。至少再饶一只。”
不知道两位老师在自己走后为一点点人情债而大打出手,赛卜莉心里抱怨着她们的过分认真,向双子修道院外的一栋矮小石屋跑去。
宣告午休结束的水刻钟方才响过,赛卜莉一路小跑,总算在教室外赶上了队友。库兰达尔躺在教室外的草坪上,抓紧等待教师来前的几分钟晒太阳。芙琳娜垂头坐在一旁,正翻看一本书。听到赛卜莉快步走近时掀起的风声,小牧师从书本中抬起头来,讶然望向赛卜莉。“你怎么来了?”
“你就如此笃定我会逃课吗……”赛卜莉讪讪道,走到她身边坐下,与翻身坐起的库兰达尔对了一下拳。小战士的拳峰坚硬如铁,碰拳时令她生疼。“你的拳头越来越厉害了,库兰达尔。”赛卜莉夸赞道,揉了揉自己的手背,再度望向芙琳娜:“你在看什么?”
“课本。灾魔通识课本。我是觉得你睡到中午应该也好得差不多了,肯定会溜出去逛逛花园什么的。彻底好啦?”
“嗯,喔。我还是很爱学习知识的。”赛卜莉鼓起脸颊。“你忘记提醒我带课本,芙琳娜。”
“哈……”芙琳娜没有回应赛卜莉讨好的装傻,而是瞥了一眼攥紧双拳,对自己手臂上的脊状隆起面露满意的库兰达尔,叹了口气。“我坐中间好了,三个人一起看啦。”
“你总是这么好心。”赛卜莉说道,库兰达尔大是赞同地缓慢点头。
“那你还不算了解我。”芙琳娜笑道,啪地一合书本,站起身来。“进教室吧。”
上课钟声敲响,学生们坐进教室,这栋独立于其他教学建筑的小屋中那股镇定、漠然、甚至有些瘆人的浸浸寒意,顿时就令原先热闹议论着的学生们渐渐收住声音,有些不安地四下打量。
与其他教室常见的蓝灰绿色调不同,灾魔通识课教室的墙壁是一片深邃漆黑,天花板四角描绘有诸多红色细花纹,勾出蔓延的奇妙图案,汇聚成一个螺纹中心,垂下一架以两个金色圆环一上一下穿过并排环绕的六个弯曲犄角所制成的吊灯。
每个中空犄角都盛满树脂,在学生们头顶无声燃烧,洒下冷光,散发沉静的香味。虽然其他教室也采取绿炎树脂的冷焰照明,但这些被拘束于大犄角之内的火球似乎格外冰冷。
教室前方,本该是讲台与石板的地方,变成了横向安置的长条石台与旁边贴墙而立的众多乌黑木柜。石台上斑斑点点都是侵蚀痕迹,稍微高出台面的翘曲边缘上也有几道显眼的斫痕。
“这台子用来干么?”库兰达尔小声问芙琳娜。
芙琳娜将薄薄的课本翻到最后,指了指最后一页的最后一段。赛卜莉凑上去一看:“……将于中阶课程,进行解剖演示。”她眨了眨眼,消化这句话背后的涵义。“噢。”
“你真的没事吗,赛卜莉?”芙琳娜叹息着问道。
“怎么?”库兰达尔探手过来一摸赛卜莉额头,“没事啊,和我一样,烧病好了。”
芙琳娜摇头:“我不是说这个。这是灾魔通识课……你没关系吗?”
赛卜莉愣了一下。明白芙琳娜言外之意的瞬间,她下意识看向坐在教室后首的尤迈丽丝。
尤迈丽丝如往常一般抱着手臂,神情淡漠地望向窗外。片刻之后,她似乎察觉了赛卜莉的打望,那双冰蓝眼珠滑向眼角,斜视赛卜莉她们。赛卜莉连忙扭头坐好。
尤迈丽丝微微蹙眉,再度望向窗外。在她身边,趴在自己手臂上,仰起脸庞注视尤迈丽丝神色的艾露蜜莎叹了一口气,将面颊埋入肘弯。索辛从喉咙深处发出咯咯的笑声。
赛卜莉收回视线,专心端详自己的掌纹。“没关系。我不能一直躲在你们身后。再说,这也没什么好逃避的。”她抬起脸,“难道我母亲不依然是神的宠儿吗?难道女神不是早已经认可她与她的子嗣纯洁如旧吗?如果有人想用我那一半血统攻击我……要是还有人敢说我身上流淌的是受诅咒的灾魔黑血,就先去问女神为什么还允许我走在学院的神圣土地上吧,去质问女神她是不是犯了错,让她们去!”
芙琳娜默然片刻,微笑开口道:“您说话越来越有第一家族小姐的威严啦。”
“芙琳娜!”
“说得对!”库兰达尔接口道,赞美地缓慢点头。最近,她十分沉迷这种新学会的夸张赞美仪态。“芙琳娜说得对。”她犹豫一下,改以一种别扭腔调说:“追贵的芙琳娜削姐,说出了我的行声。”
说完,她期待地望向队友们:“怎么样?”
赛卜莉以目光询问库兰达尔的通用语与礼仪补习老师,也就是芙琳娜本人,按照她的指导方针,此刻赛卜莉是应该热情鼓励库兰达尔的大胆尝试,还是无情打压她的学习积极性呢?请教师示下。
芙琳娜轻咳一声,不满地瞪了一眼憋笑的赛卜莉,无可奈何道:“你追贵的芙琳娜同学觉得你精神可嘉,库兰达尔。晚上我们再来练习一下发音吧。”
在她们压低声音笑闹时,一阵清澈铃音响起,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教室门口。在那里站着的是一位面色苍白,瘦削颀长的中年男子,稀薄的银短发遮掩不住一道从他后脑直裂向颈背的狰狞暗红疤痕。他再次拨动悬挂在教室门口的金色小铃,触摸嘴唇,念念有词道:“愿你远离破灭之母与其子嗣,愿动与升腾之音常响。”
芙琳娜小声说:“祛除不祥与污秽的祝祷。他好在意这些事。”
“他也是牧师?”赛卜莉迷惑道,“我从没见过男性牧师……”
依女神教的教义,女神并不贬低次于女性诞生的男性,但也不鼓励他们走上侍奉自己的道路。与创造灵魂这一最初权柄无缘的男性,在体悟伊拉·黛的悲悯之心上,相较女性天生不足,因而男性牧师十分稀少,更少有身居高位。
“您没见过亚真图大人么?”相比身为最高牧师之女的赛卜莉,憧憬昆恩教廷的芙琳娜倒了解更多,“他以乡镇疗愈所出身,凭借二十年来的无偿奉献得以参加求证仪式,却在赶赴灵峰途中遭遇海蛟,又在暴风雨中被后来与他结下永世友谊的圣飞兽亚代那勒古连救起。你听说过战士肯恩,却没听过他的故事?”
“晚上讲给我。”赛卜莉飞快说道,坐直身子,望向跨入教室的教师。
“我是……”银发的中年男子站在石台前,停顿一下,方才继续说道:“我是维瑞加德·米尔萨特,你们的灾魔通识课教师。”
第一眼,赛卜莉以为自己看到维瑞加德未干的泪水,不由大吃一惊。仔细一看,她才发现那是这位老师眼中浓浓悲哀与忧郁的水光。好一双哀愁的眼睛……她心想,不知道这位老师都见过什么,才让他一副这么开心不起来的模样。
维瑞加德很快解答了她的疑问。他叹了一口气,疲惫地扫了一眼教室中的学生,弯腰拎起一只小巧的手提箱,把那魔银丝镶花的乌木箱体轻轻放在石台上。“这门课推迟了一旬才开始,为此我向你们道歉,学生们。”他说着,拉下木箱的锁扣,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但你们的等待绝未白费……在几位于军团任职的朋友帮助下,我得以向你们展示这个稀有的样本。”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嗡嗡议论声。昆恩人痛恨灾魔,也熟悉混沌子嗣们的邪恶历史,但时至今日,已少有亲眼目睹这些扭曲生物。
卫城战争之后,昆恩乘胜追击,将灾魔逼退返回食死兽山脊中的实界裂隙,又修复了损毁的第一、第二防线,同时建起了最后的第三防线。自那之后,灾魔狂潮便再也未能越过这三道防线,涌入昆恩城墙之下,令城内居民目睹牢记它们的可怖可憎样貌。
此刻课堂中的年幼学生们,一半是被灾魔的恶名吓大的,另一半则是谴骂灾魔恶名骂大的,但无论是谁都没亲眼见过那些邪恶污秽。
“课本讲义上也没提到过第一节课就这么刺激啊。”有学生低声咕哝道。
“怪不得老师迟到了一旬。要把灾魔从军团防卫圈里带出来很不容易啊。等等,所以老师他是……”
“一个灾魔走私犯!哈哈哈!”
这些或担忧或兴奋的议论声没能吸引赛卜莉的注意力。她皱起眉头,凝视着维瑞加德手中的木箱:“那箱子上有好多赋法符文……我看不太懂,绝对是非常高阶的符文。”
“别说话。”芙琳娜低声说,“有股怪味……”
库兰达尔发出一阵不悦嘶声。伴随维瑞加德开启木箱,除她之外,教室内的其他学生也开始坐立不安,议论声渐低,转为阵阵推动桌椅的刺耳嘈杂。芙琳娜抓紧课桌边缘,胸口剧烈起伏,以一种厌恶又坚决的眼神望向石台。
“你们怎么了?”赛卜莉不解道,同样看向石台。在那里,维瑞加德慢慢打开木箱,将它举高,展示给教室内的学生。
赛卜莉伸长脖子望去。一大块粘稠黑质在箱底不断沸腾冒泡,在这没有丝毫微风的教室中层层荡漾水波,一对卷曲的暗红犄角露出其上,分外醒目。
“在你们面前的……”他的语调缓慢无力,仿佛被沉重的悲愁浸透,“正是一切有生者之敌。”
伴随他的宣告,一只漆黑利爪破开腐烂湖泊般的黑质,咔噔一声搭上木箱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