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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决意 还应该退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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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教您不朽的名字,老师。”赛卜莉喃喃道。
在她身后,库兰达尔推开狼藉杯盘,发出一片哗啦声响。一团悬浮半空的蓝色火苗投下微弱的荧光,照亮了她满足叹息着的脸庞。
赛卜莉背对着同伴,听到她发出的声音,心中涌起一丝钦佩。在这处处诡异的场合,库兰达尔竟还能安之若素地大吃大嚼。
除钦佩之外,剩下的都是砰砰直跳的埋怨:你怎么就能吃得下去?你应该悄悄溜走,去找人来救救我们。
她僵硬地凝视着面露微笑的银格勒姆。说是微笑,其实那就是对方银扁面孔上一道漆黑的裂缝。但她就是知道它在笑。它在为自己衷心折服于奇迹而笑。
方才目睹奇迹而升腾的灼热激情渐渐回温,落回警惕的冰冷之中。赛卜莉略一停顿,手按心脏,躬身行礼:“请告诉我您的第六个名字。”否则我更愿意让你们死,死亡是多么美妙……银格勒姆的陶醉口吻在她耳边如铃音回响。
死亡。赛卜莉知道这件事。雷塞琳从未在这件事上刻意模糊隐瞒她。“死亡就是终结,是一切你喜欢的事情消失,你再也感受不到。”彼时,老师严肃地如此教她,“小心躲开危险的东西。我来教你……”
死亡是无梦之眠,是再也见不到雷塞琳老师,听不到她温暖话语,感受不到她柔美的手落在自己脖颈上。但这怎么可能呢?这些理所当然的事,怎么就会消失?她不明白,所以不害怕,只是在听到“死”这个词时会有些许朦胧的遗憾之感。
但现在,在这震慑黑暗的银色格勒姆面前,无梦之眠的预景在她心中弥漫,如同周身被幽蓝荧光渗透的夜色一般,诡异而令人不安。如果我说错了什么话,我们都会死。我和库兰达尔。赛卜莉心想,保持着行礼的姿态。
“不朽?不,不,你真不是个专心的学生。我说过,我是即将赴死者。我并非不朽,我的名字自然也不是。”银格勒姆发出一串流珠泻玉般的清脆笑声,“再说了,如果我告诉你,那你还要怎么……唤出来?那就成了念出,念出,不是吗?那有什么神奇可言?”
赛卜莉被搞糊涂了。“那您想让我怎么做?”她试探着问道。
“你必须唤出我的第六个名字。”银色格勒姆说,“我难道不是说得很清楚了么?我会给你很多时间。当你认为自己准备好了,就来找我吧。那时你就是我的学生了。”
赛卜莉立在原地,回味银格勒姆的话。过了片刻,她沙哑着嗓子说:“那是不可能的。”绝望与气愤将她紧紧攥住,让她喘不过气来:“我怎么可能找出您的名字来?从……从世界上这么多名字之中?”
“不要害怕,我的小法师。你为什么在发抖?”银格勒姆温柔道,“你看,你的同伴是多么开心。你们两个已经赢得了今晚。距离上一次,我的孩子向我索要食物,已经过去了太久。我怀念这种感觉。所以,今天晚上,你们是安全的。”
它的保证并未让赛卜莉完全放心。她察觉到自己双手的轻颤,便紧紧握拳,谦卑道:“我们很抱歉打扰了您。如果我们的闹剧让您怀念的话,请看在这一点上,放我们走。”
“你不想学我的奥秘了么?”
赛卜莉摇头。随后她补充道:“我做不到您的要求。”她怎么可能找出这样一个造物的名字?拥有九个名字的法师魔傀……赛卜莉梦中都没见过这样的东西。“请您原谅我的僭越,忘记我的请求,让我们走吧。”
银格勒姆沉默了。吃得心满意足的库兰达尔大摇大摆走过来,向好心的食堂大厨道谢。“厨师长,谢谢,”她一本正经地低下头去,完全把眼前这个格勒姆认作是食堂仆役们的头领。“我吃得很饱了!你有什么想要?如果我找到,就拿来给你。”
“好心的孩子。”银格勒姆点头道,一道蓝焰从它颈下流出,像是割开一道发光的伤口。蓝焰扑面而起,吞没睁大双眼的库兰达尔。红发的小战士未及呼叫,便软软瘫倒了。赛卜莉心中一惊,连忙搂住倒下的同伴,又痛又怕地望向银格勒姆。
看到赛卜莉想叫又不敢的惊痛眼神,银格勒姆一挥手,轻松说道:“什么样的长者会因为晚辈吃得太多而生气呢?孩子,你未免把我想得太小气。但是,”她口吻一转,变得淡漠:“我不得不说,你让我失望了。要不是你真心敬拜我的火焰,那我本该让你们彻底消失,以保护我的秘密。但你先向我请求,却又轻飘飘地走开,将我珍爱的智慧弃之不顾。还从未有人敢这样羞辱我。哪怕你是……我的一个小纳耶,那也不行。”
赛卜莉搂着神志不清的库兰达尔,半跪在地上,感到怀中同伴身子温暖,呼吸匀称,并未沾上死亡的沉寂冰冷。她平静下来,缓缓放下库兰达尔,半跪转身与银格勒姆平视:“并不是我轻慢您的智慧,实在是我达不到您的要求。”她拼命搜刮脑海中学过的高雅言辞,竭力向眼前这位危险的导师陈情道:“我担心我的无能会侮辱老师,并不是我有意轻视您头脑中蕴含的珍宝。”
银格勒姆叹了一口气。“所以说,学院把你们都教成了傻子。”
赛卜莉沉默不语,心中暗暗盘算到底还有多久天亮。如果她们能一直这样来回拉锯,说到天亮,那银格勒姆也不得不放她们走……
“你到底在想什么呢?”银格勒姆柔声问道,赛卜莉以为它猜到自己在拖时间,心里一跳,不自觉抬头看向它。
在她眼里,那诡异造物的银色扁平面孔上,地裂一般弥漫开来数道黑纹。她吓了一跳,强自镇定着没有挪开视线。“我在想……”她迟疑一刻,余光一瞥脚边闭眼细声咕哝的库兰达尔,下定决心道:“我在想,我应该向您拜问,您的孩子们对您的称呼。”
“噢?”银格勒姆面上裂纹合拢,好似时间于其中倒流。赛卜莉压住内心怖畏,款款而言:“难道我们不是领受了您的食物和美意?”她口干舌燥,回忆老师教她在贵族宴席上理应表致的客套辞令。“您如同疼爱后辈一般款待我们。做后辈的,岂能不对您的尊名献上挚诚感谢,就这样告辞离去?”
那时她有多不耐烦,此刻就有多后悔。言语亦可为锋为盾,对于你这样身份高贵的小姐更是如此。雷塞琳老师如此谆谆教诲道,而当时她只是吵闹起来,要看老师施展更多法术。现在她有多后悔!
赛卜莉察觉银格勒姆的语调透露出一股尊贵气质,仿佛一位家系古老的领主。这样的人物,自然不会唐突打断别人。那她就用贵族们的温吞繁复腔调讲个不停,转移银格勒姆的注意力,好让滴算时刻的水时钟多滴落一会儿。“请赐示您的第八个名字,好让我们感谢主人的盛情。”她诚恳地说。
银色格勒姆抬起指尖,一簇幽蓝火苗再度绽放。赛卜莉已亲眼见证过这火焰的神秘莫测,此时不自觉地全身绷紧,露出戒备神情。银格勒姆凝视火焰,向外一弹手指,后厨的大门无声洞开,向赛卜莉敞开道路。
“你走吧。”银格勒姆喟然道,“你见过神奇,却还抓住羸弱的树枝,以为那是塞优娜尔之刃。为什么我就找不到一个真正的学生呢?”
赛卜莉扶起库兰达尔。小战士此刻像睡了一大觉般醒来,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往外走去。赛卜莉心里惊奇,但眼下也不敢磨蹭,便趁银格勒姆改主意之前,推着慢悠悠的库兰达尔离开。银格勒姆站在后厨角落的浓重阴影里,没有动作。
她们离开后厨,穿过食堂,走出大门。临出门之前,赛卜莉忍不住驻足回望。一抹蓝火在食堂最深处影绰摇动,映衬出一丝银光。她自言自语道:“可……我实在做不到。您提出一件做不到的事情来考验我,这不对。”
一个飘渺嗓音响起,近如咫尺:“难道火焰就该变为食物?是你做不到,还是你认定这不可能?若你要学习不可能的神秘,岂不同样应做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以交换?我的第六个名字。什么时候你找到了,就来找我。”
赛卜莉压下顶在喉头的叫唤,向后厨方向鞠了一躬,拉起迷迷糊糊的库兰达尔飞快跑回了寝屋。她拧开寝屋门时,芙琳娜发出了一声咕哝,翻了个身,床铺的吱嘎声在她耳中响如惊雷,让她心脏鼓动不停。
她一边感受着自己胸口的激烈搏跳,一边将眼神迷离的库兰达尔推上床铺。小战士软绵绵地拢住赛卜莉的手:“我们去哪儿啦?”她用力眨眼,舔了舔嘴唇道:“美味的梦,美味的梦……”然后她就面朝墙壁,缩成一团睡去了。
库兰达尔睡去了,赛卜莉坐在她床脚,在黑暗中轻轻调匀呼吸。心跳如擂的感觉,死亡的冰冷预感,火烧火燎的迫切渴望,所有感觉回过劲头,在她小小的胸口肆意横行,碰撞交融化为黑色空洞,沉入身躯深处。
一个黑洞,一种必须用特定材料填补的饥饿源头。她还能等待多久?她还能忍受多久?还能眼睁睁瞧着尤迈丽丝越过她去,以轻蔑的眼神剐痛她吗?还能在滔滔不绝的拉尔法拉面前,左支右绌地掩饰自己的无知吗?还能放任拜奇转身离开,粗野大笑,毫不畏惧她的力量,不在她面前低头顺从吗?
赛卜莉站起身来,望了一眼睡去的库兰达尔与芙琳娜,而后头也不回地再次跑出寝屋。
她跑到食堂门口,浑身汗湿,被夜风一吹,又冷得微微寒战。食堂的大门重新关上,石头灯笼分立两侧,仿佛共同钉住一块披覆食堂的黑色帷幕,令它如同歇业的剧院般沉默无言。
赛卜莉低声念诵:“嘉尔!”食堂大门吱嘎弹开,那声音在赛卜莉听来像一声沉重的叹息。她吸了吸鼻子,昂首迈入,却只见一片平凡无奇的桌椅板凳,趴在黑暗中沉睡,而那仿若此地精魂的银影早已不知所踪。
眼前的一切安详沉静,好像赛卜莉胸口残留的畏惧惊惶只是一丝奇梦的余留。她唤来火焰照明,审视四周,只见与平时进餐一般无二的陈设布置。赛卜莉皱了皱眉,大踏步闯进后厨。
片刻之前,后厨的诸多台面上,尚且堆满琳琅满目的异域美食,在蓝荧火下放出欢宴的迷幻光彩,现在却光秃得像寒锤季节的树干。赛卜莉愣愣站在后厨门口,目光来回扫过库兰达尔曾开怀大嚼过的地方,却找不到哪怕一根黏糊糊的小骨头。
梦。这个字最先浮现脑海,而后扩大成一片清凉水波,抚慰赛卜莉的焦躁、失落以及懊悔。这是个梦。她做了个梦,梦见拥有九个名字的银色魔傀把玩一缕蓝火,告诉她,只要她愿意找出它的名字,它就会传授给她驾驭万物之源的奥秘。一个奇诡的梦。
她慢慢走出食堂,走在数种虫鸣高低交替的夜晚,跨过蔫头蔫脑的藤门。她回头一望,低声道:“法伏。”藤门窸窸窣窣合拢,她瞧着,却不再像令它们打开时那般得意喜悦。
还能吗?看到那些不可思议的景象之后,听到那魔傀说她也能掌握这一切之后,她还能对自己学到的东西满是自豪,慢腾腾追在对手们身后么?
她站在通往自己寝屋的岔路上,犹豫不决。梦…… 只要令这个字流过思绪,便可将今夜目睹的景象遗忘在一片如梦似幻的惘然中,一如甩去头发上的水滴那样漫不经心将它抛弃。
赛卜莉向通往寝园后部空地的小路迈出一步,而后又一步。她越走越快,绕过一道道灌木矮墙,直走到寝园尽头的景观小湖前。她停了下来,凝视着这片从未留心的景致。
高挑的蒲草如额发一般垂搭岸边,更多细藤曼从水中伸出,汇入对岸拦住湖水去势的蓬头藤墙。月光洒落在慢涌气泡的泉眼湖面上,粼粼闪烁微光。一棵粗壮的青橡树扎根岸边,投下一片浓墨阴影,洇入水中。
赛卜莉心事重重地在岸边踱来踱去,脊背一阵阵涌上烧热,连湖边的清凉空气都无法抚平。九个名字,她只需要说出第六个,就能获教真正的神秘。
雷塞琳老师……赛卜莉痛苦地扭过头去。此时想起去求雷塞琳老师帮助,犹如一种背叛,因为她正隐秘地不满于老师为她提供的东西太少,但她怎么能真的这么想?若不是老师,她早就被当初那些训练……
当初的训练到底是什么来着?赛卜莉抓住脑袋,抵抗着涌上来的阵阵胀痛。一次又一次施法,直到精疲力竭,所有精神力都弃她而去,不留一丝一毫。但当她从痛苦中醒来时,总会感觉被撕裂的精神重新愈合,比之前更强壮庞大。
母亲伊文诺玛的无情眼神如同灾厄三季的不祥之月般突兀浮现,投下霜寒刺骨的冷光。她爱我,她爱我,我是她唯一的女儿,赛卜莉向心中那轮无情的月亮分辩,我是她今生唯一的子嗣。
母亲那样磨练我,是看出我的潜力么?她深吸一口气。泉眼小湖在静谧夜色中潺潺作响,在无人观望时,这些泉眼依然忘我地吐出气泡,涌出清水。
还能忍受吗?还应该退缩、沉默、仰首望向她人,等待她们的眼神与口形,宣判自己的命运吗?曦光院长叫她走,她就得穿衣服,坦尼丝令她泡茶,她就得烧水;还能让朋友们站在身前,为她抵抗恶意吗?飞兽的利齿巨口袭来,是库兰达尔将自己向后拖去,众人投来不怀好意的眼神,是芙琳娜以毫不相让的伶俐口齿,为她唾弃贵族子女们的讥笑嘲讽。
可除此之外,还有尤迈丽丝的尖刻,拉尔法拉的渊博,拜奇的无礼,马儿们的排斥,这些或多或少都伤到她的自尊,她还能逃开、忍耐、假装无动于衷吗?
赛卜莉摊开手掌,呼唤火焰。最最熟悉的热烈之源缠上手腕,比任何人的触摸更亲切温暖。芙琳娜的手,库兰达尔的手,甚至是……雷塞琳老师那柔美的、满是爱怜的手。
真正的火焰。赛卜莉闭起眼睛。一片黑暗中,一点幽蓝光芒在彩晕浮动的视野间亮起。万物之源,遵照我意志流动吧,我要让这一切改变,让火焰洗清任何抵抗我意志的阻碍。
金红色的火焰沉默摇曳,在夜风中轻颤。赛卜莉睁开眼睛,攥紧拳头,掐灭自己羸弱的火焰。九个名字,唤出第六个。前五个不存于世,第七个属于爱人,第八个归于孩子,第九个唯有仆从才会唤出。第六个是什么?
她仰首望天。第一滴雨落在她眼睑上,滑过脸庞。雨是女神之泣,是她为我们受的苦楚所流下的泪滴。但是,您为什么现在要哭呢?在这个夜晚,还有谁在受苦?肯定不是我,赛卜莉平静地想,我充满了决心。热烈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