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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诡谲之处 如果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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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如水奔流,带来远方花草的淡淡香气,也带来一丝无边静谧所特有的漠然意味,无情冲散了赛卜莉吐露的符文之音。赛卜莉不甘地再次念诵,念诵,反复念诵那意为“开启”的短促音节,可吐出的细小声音被夜风接连吹散,消弭无形。
她低低“呸”了一声。库兰达尔抬起鼻尖,嗅闻夜色中有否传来寝园管理那气冲冲的危险味道。那是个面容如鹰隼一般凶猛的中年女子,一双金眼深陷于隆起的眉骨之下,时时刻刻闪烁着怒火,在学生们搬来寝园第一天,便站在门口用目光仔细清点她们。
库兰达尔走过她眼神洗礼时,觉得女士用眼睛咬了她一口,记住了她的血味。她捂着脖子走开,走到一旁,没见到血迹,还暗暗觉得奇怪。
眼下,她们暂且是安全的。她尚且没闻到掠食者如影袭来的冰冷预感。库兰达尔如此判断,转向她的队友。“我们回去吧。”她体贴地说,“打不开的。明天去拿。”
库兰达尔不知她在做什么,只是无心讲出眼中的事实,这却比嘲讽或安慰更令赛卜莉心中耿耿,不愿就此撒手。“再等一会儿,”她狠狠说,“我一定可以的,再试一次。”
库兰达尔抽了抽鼻子,不安地来回张望。她闻见身上沐浴过的淡淡香味,如一阵白烟般逸散逃入微凉的夜色中。若此刻她们在狩猎,库兰达尔肯定早已有无数惊惶的小眼睛、小鼻子转向自己的方位,仓皇奔离。
她不确定寝园管理是否已经醒了过来,正从黑夜中望向她们。但她知道,自己不愿意与那位眼神犀利的女士作对,被她捉到半夜伫立在寝园大门前。
赛卜莉还在深深吐息,念出她听不懂的古怪词语。库兰达尔换了一下身体重心,不解地说:“你念的什么?”
“世界的原理。”赛卜莉固执道,“所有奥秘。但我没奢求那么多,我只要这门打开,啊!”
“别说气话了,”库兰达尔握住她手腕摇了一摇,“睡觉去吧,我不饿了。”
库兰达尔掌心汗湿,不像之前那样温暖。赛卜莉被这件事气得够呛,这件事……她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冷黏的手,嘲笑她的呼呼风声,傲岸拒绝她的藤门,库兰达尔扯着她往回走,她没能满足队友的期待……
她甩开库兰达尔虚握她腕子的手掌,转身直面藤门,令意志深深刺入内心的渴望。我命令你服从我的意志,她凝视藤门,我是赛卜莉·诺尔瓦切,天命法师,天生的奥秘掌控者!若是我开口念诵,咒文就该奏效!
她将骄傲与信念束为一支短矛,朝被这活生生的藤门拒绝无视所勃发的熊熊怒火之心刺入,仿佛以冰锥戳破一座鼓胀的火山。
如果我做不到这个,那我就什么也不是,活该被她们……不!我做得到!她固执又暴躁地想,将长久以来被人轻慢,被人以言语眼神贬低,被飞兽咆哮攻击的不甘怒焰注入那简洁咒文之中。
“嘉尔!”她朗声念诵。
藤门如被无形烈焰烫伤一般,畏缩着咻咻退去,松开纠缠挽结的枝蔓,左右退去,露出通往寝园外的通路。
库兰达尔仰起脸庞,不可思议地注视着这一幕。“嗷!开了!” 她转过脸,喜气洋洋地想对赛卜莉说些什么,赛卜莉已经抓回她手臂,飞快跑出了寝园。
她边跑边低低发笑,压抑着胸中猛然倾泻的全部轻松得意而吃吃笑着,一下松开了抓着库兰达尔的手,蹦出喜悦的跃动。
她做到了!她已令符文回响,就此迈出了学习通法语的第一步。她已不再只懂依赖自身天赋,从遥远界域索取力量,而是像每一位传奇法师一般,运用众神的权柄,号令实界本身,遵照她的意志而改变。
虽然这个“改变”,本质上只是推开了一扇门而已。赛卜莉冷静下来,努力绷直嘴角,试图抚平一浪一浪涌起的狂喜与骄傲,不让它们冲昏自己。但是,打开一扇门!这难道不是一个绝佳的彩头吗?她重新咧嘴而笑,看向自己的同伴:“我干得漂亮吧?”
库兰达尔放慢脚步,重重点头:“嗯!”
她满意一笑,同样停下来。她们两个已在成功溜出寝园的快乐中连蹦带跳跑了好远,食堂已近在眼前。
若在晚餐时分,食堂会被处处点起的树脂火炬照得流金溢彩,其中摆开数十条长桌,堆满了色彩缤纷、香气扑鼻的美味食物,望来令人心神俱醉;然而此刻,食堂笼罩在一团静默黑暗中,只有门前两柱石头灯笼内飘摇着蓝色火苗,微微照亮紧锁的高大木门。
“这个也打得开?”库兰达尔问道。
赛卜莉跨前一步,满怀无所不能的信心,再度念诵:“嘉尔!”
木门应声而开,发出锁头弹出的嗒咔一响,仿佛被无形之手用力推去般向后张开。
“哈!”赛卜莉得意一笑,当先跨入,“我早就知道——”
库兰达尔随她迈入,同样被眼前事物惊得一震。一只银色格勒姆抬起头来,睁开眼睛。眼睛,两颗蓝宝石镶嵌在银块上似的一双眼睛。
在她们身后,食堂大门洞开,犹疑着洒入食堂内侧的灯笼蓝光,将这对无神的眼睛映出一片幽然冷芒。
时间好像化为一片坚冰,将她们三个冻结其中。赛卜莉转动眼睛,心中飞快转过念头。射出火焰,打破这个格勒姆?不行!会留下痕迹……转身就跑?跑?格勒姆只会慢慢滚动,如要是她们跑得够快,格勒姆就追不上她们。
她微不可察地向后挪动脚跟,同时祈祷库兰达尔作出与她一样的选择。库兰达尔却挣脱了撞见未曾预料之物的惊愕,迈前一步,惊喜道:“你不是那个……还我披风的果洛目石头吗?”
“我没道谢!忘记了,那时脑子糊涂,”库兰达尔单膝跪地,向安静的银色格勒姆低头:“那个时候,谢谢你收拾我的披风。”
赛卜莉懊悔地站在原地,瞪着兴高采烈的库兰达尔。她怎么就忘记向队友多说些常识!格勒姆们是法师的魔傀,没有个性,没有思想,更不懂感谢,只会在守卫食堂时——为什么食堂这种地方也有格勒姆守卫啊——唤来更多同伴,困住她们,把她们交给老师处理!
这下可糟透了。赛卜莉耳中似乎已经听到,被这银白格勒姆以精神联系唤来的众多黑格勒姆们滚动过来,封锁食堂的隆隆声响。“库兰达尔,快走啊,”她不死心地叫着,“别等它叫同伴过来!”
“你知道我是谁?”那银色格勒姆柔声问道,抚上库兰达尔膝头。库兰达尔不以为奇地点点头:“只有你是银色的,我记住你的。”
“是吗?那不是我。可你向我道谢,好像你觉得我能听懂,有自己的想法一样。”
“不是吗?”库兰达尔挠了挠脑袋,回头望向同伴。“赛卜莉?你不是对它们说过话吗?”
赛卜莉呆呆望着眼前难以置信的一幕。理应只懂以法师们事先安排的固定语句回应命令的魔傀,正像一位温柔的女士一般,轻言细语询问库兰达尔的想法。
“原来如此。原来是你不懂这些事。”银白格勒姆发出一阵银碗轻撞般的空灵声响。赛卜莉愣了一下,心底再次翻涌震撼。格勒姆在笑!那是它的笑声!
银白格勒姆越过蹲跪的库兰达尔,慢慢挪向愣在原地的赛卜莉。“但你好像是懂的。”
赛卜莉回过神来。雷塞琳老师曾为她读过的故事书中,描述鬼怪寄宿的盔甲,被仇怨所激迫,在深夜长廊中来回走动的情节,此刻不期而至地划过心头。“那又怎么样?”赛卜莉强自镇定道,背在身后的双手偷偷张开,呼唤火焰缠上。要是这个格勒姆同样被满是怨念的鬼魂驱动……那无论如何,她都得动手打倒它。
“你想动手?”格勒姆的大脑袋歪向一边,发出金属摩擦的嚓嚓声响。这个颇为人性化的动作,由一个本应十分呆板的魔傀做出,更令赛卜莉胸口一紧。她咽下一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魔傀的一举一动,生怕下一刻,那个圆滚沉重的身子就会倏然飞起,砸向她面门。
“动手干么?”库兰达尔拍拍腿面,站起身来,奇怪地眨着眼,走进剑拔弩张的气氛之间,毫无紧张感地低头向银白格勒姆说:“我们想来要一点吃的。我很饿。赛卜莉带我来拿吃的。你知道哪里有么?”她左右看了看,食堂深处一片漆黑。“你给我一些吃的,好不?”
时间再度聚来,好像要把她们封存入永恒之中。至少对赛卜莉来说感觉如此。就在她忍不住想要开口吼叫,令库兰达尔与自己一起逃离这个匪夷所思的东西身旁时,那银白格勒姆拍了拍手掌。“好吧。我会喂饱你的,鲁莽的孩子,天真的孩子,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它转向赛卜莉:“懂得危险的孩子。不愿意一个人逃跑的孩子。你也饿吗?”
赛卜莉忍不住留意到,这个银格勒姆拥有几根明显比其他格勒姆精致的细长手指。眼前景象处处诡谲,一阵畏惧紧紧顶在喉头,让她差点说不出话来。“嗯……”她艰难开口,顺着对方的意思说道:“我也,也是。”
格勒姆伸手招来一蓬明亮蓝焰,悬在空中,为她们引路。库兰达尔发出与方才夸赞赛卜莉一般无二的“嗷”声,看向她的同伴,兴致勃勃问道:“你也能吗?”
赛卜莉心情沉重地瞥了一眼那鬼火似的蓝焰。太多闻所未闻的事情一下涌来,反而把她的畏惧不安压碎了。她一副听之任之的表情,摇了摇头:“不行。”
“不行?”走在前面的银格勒姆平平扭过脑袋,像磨盘转动那般咯吱作响:“你没有认真尝试,小法师。我从你身上闻到了灿金的硫磺味,我闻到火虎、折迈、夺焰鹰、红心巨蝎、流炎鳞龙在你心中之心狂欢起舞。你是天生的火焰大师,这么一点小事怎会难得住你?”
询问、微笑、施法,这个格勒姆已经做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她几乎要习惯它们了,但眼下这件事,还是令赛卜莉悚然畏惧。她回味着格勒姆对她天生法术的评判,以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敬畏口吻答道:“我正在学通法语,没有继续深入发掘天赋界域。”她想了想又补充道:“雷塞琳老师说,天生法术虽然便利,但太过单一、太过局限于元素界域,容易被人反制,成就也有限。”
“是么?”那格勒姆再度发出清脆悦耳的笑声,“人们总喜欢这一套。天赐禀赋,总不如努力与刻苦受人敬重,为此她们甘愿将生来口衔的珍珠抛入大海,俯身苦苦捡拾破碎的贝壳。愚蠢,愚蠢。”
“珍珠比贝壳好。”库兰达尔拣出她能听懂的部分回答道。
“聪明的孩子。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才聪明。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让我判断失误。”格勒姆说。
“我可以问问你是谁吗?”赛卜莉突然问道。她凭直觉感到这个奇怪的格勒姆并无恶意,至少眼下没有。
格勒姆扭回头去,直视前方的后厨小门。“你可以问问自己是谁吗?”它笑道,一伸手,小门便无声打开。库兰达尔借着蓝焰火光四处打量,失望叫道:“没有吃的!”
赛卜莉四处看看,各个台面上都光洁整齐,没有一丝食物的痕迹。看来,学院每天的食物是由黑格勒姆们现做的,过夜时都被处理干净了。“真可惜,”她强自镇定,装作不舍道:“那……我们也应该告辞了。”哪怕她直觉认为它不会伤害她们,但还是想尽快远离这个诡异东西。“我们会为你保密的。如果……你不想别人知道的话。”她犹豫着补充道。
“别急着走。我说过会喂饱你们。”银格勒姆说,“小法师,你的老师头头是道,她有没有教过你,用通法语变出食物?”
“没有。创造与塑形混合的法术太过复杂,只能用在纯质上,像是水、冰、岩石、金属之类的。”赛卜莉回忆起自己之前对雷塞琳老师提出的同样问题,流畅答道。
“好。”银格勒姆举起手来,打个响指。后厨的门吱呀一声,自行关上了。“这里没人会打扰我们。”它发出铃音般清澈的笑声。
“你要——”一丝怖畏流星般划过赛卜莉胸口。
“吃的?”库兰达尔满怀希望道。
蓝色火焰从银色格勒姆指尖探出,像一条犹犹豫豫的小蛇,从自己冬眠的洞穴探出头来,随即大口吸入空气,仿佛那是它生命中唯一注定的甘露般啜饮不休,一眨眼间便幻化为舞动的巨大碧蓝焰蛇,在狭小的后厨中盘旋升腾,将三人笼罩在一股妖艳的闪烁荧光中。
“万物之源,遵照我的意志流淌吧。”银格勒姆轻声说道。
挤满后厨的碧蓝火蛇周身漫开万条焰流,如泄洪般冲刷而来,库兰达尔和赛卜莉来不及反应,火焰已经冲过她们,带来一阵难以理解的感受,不是灼烧,也不是冰冷,而是一种仿佛经历过漫长等待的疲惫之感,令她们垂下头去,对周遭一切失去兴趣,只能闭上眼睛,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在黑暗中等待了多久,一股勾人的香味令赛卜莉猛然抬头。库兰达尔已经抢步上前,两手不停抓取美味。她从表皮金黄焦脆的大只烤禽上撕下一只腿子——那烤禽太大,不像家鸡,不像鸭鹅,撕开肉时爆发出一阵扑鼻的坚果香味;库兰达尔叼着那烤禽腿,转而拉过一道长盘,那盘中铺有层层切开的香橙与猫眼果,一条形如黑河鲇但表皮洁白的大鱼躺在其中,嘴里还填有一只金色圆柿。
在埋头大吃的库兰达尔身后,赛卜莉打眼一望,原本空无一物的台面已被更多见所未见的美食堆满。在重重光彩四射的碗盘之后,后厨台面后的空地上,甚至还有一架庞然烤叉,支起一头大得出奇的有角动物,在一蓬幽蓝篝火上慢慢熏烘,自行转动,散发出厚重的暗绿香料气息。
她僵硬地低下头,凝视银白格勒姆。对方的大脑袋微微扬起,似乎对自己的施为不甚满意。“都不合你胃口么?”
无数念头轮转涌现,一个比一个激切,有如周而复始拍打峭壁的海潮所催生的朵朵破碎浪花。逃跑,逃离这绝非实界的景象,攻击格勒姆,用火虎与折迈齐声嘶吼般的暴烈火焰将它轰碎,挖出自己的眼睛,掏出自己的心,质问它都干了什么,生出什么念头,做了什么决定,把她带到这般境地,让她深陷这一副诡谲到无以复加的景致之中?
最后一个念头如海中巨怪一般沉沉升起,披散浪花,悬立在她心海之上。
赛卜莉跪下身去,摊开双手,学着记忆中芙琳娜向神龛祈祷的至诚至敬仪态,不住向银色格勒姆顶礼。“教教我吧,”她抬起头来,双眼射出灵魂深处最热切的渴望。“教我这些。教我运用火焰,真正的火焰。”
银色格勒姆没有答话。一时之间,她们两个身边只能听到库兰达尔心满意足的咀嚼声。赛卜莉再度开口,语气变得无比坚决:“我会做一切事情。只要您愿意教我!”
“噢?”银格勒姆从自身思绪中惊醒般沉吟一声。这声音暂且打断了赛卜莉的激烈心绪,令她回过神来,有些后悔自己冲口脱出的承诺。要是格勒姆让她做些邪恶的事情,比如伤害库兰达尔,那可不行。
她继而想起,故事书里,这些奇异的生物,为发现她们的幸运儿达成愿望时,总会提出一些模棱两可的要求,以检验她们的品格。那么她只要坚持不干坏事,应该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不能伤害别人。”她补充道。
银格勒姆被逗笑了,铃铃响着,望向她说道:“你不用求我。我愿意教你。”不等赛卜莉大喜过望地道谢,格勒姆转向正吃得开心的库兰达尔,幽幽说道:“如果你没有如此恳请我传授你一切神秘,那么,在你的同伴吃饱时,你们的血就会洒在她吃剩的东西上,一并消失在火焰中,好像你们从没来过这里,从没见过我一样。”
在霎时坠入冰窟的赛卜莉眼前,银色格勒姆裂开嘴吻,一条漆黑缺口,发出铃铃声响,好像一个久远的鬼魂正从中探身打望。“眼见这一切神奇而不动心的孩子。火焰所钟爱的孩子。如果可以,我更想让你们死。死亡是多么美妙。”它叹了一口气,发出风吹山穴一般可怖的声音。“可惜,整个实界为证,我们的命运另有安排。”
“现在,向即将赴死者致意吧,向被遗忘的尾末六枚致意。向我致意。我有九个名字,前五个已被抹去,直到我死那一天才会被重新唤醒;第七个属于我的爱人,第八个只有我的孩子们爱叫,第九个唯独发誓服从我的部众方能提起。你就唤出我第六个名字罢。唤出它,让我来教你驾驭万物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