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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注能 几个陌异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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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恩依河海而立,三重铁灰围墙之外,东北侧是伊瑞厄大河的平静睡颜,帆船来往其上,驶入白旋内海;西南漫延开来一重又一重低矮丘陵,每逢涌月藤之季,其间的无数鳞李果园遍开粉白花朵,远远望去,绵密不断,仿佛晨辉照耀下的云海,自天际倾落地面。
连结每座丘陵村落的无数道路,据骑乘圣飞兽自空中下望的牧师所言,正如上百圆环,在黄绿色的地面反复相交,划出繁复图案。这片颠簸不平的矮丘区域,便由此被称为百环丘陵。
昆恩人所培育的马匹,拥有这些丘陵山地中野马的血统,身高腿长,蹄脚粗壮,性子却温和,眼神湿润,惯于依偎骑手。
赛卜莉见过几次昆恩马,虽然它们不喜欢自己,总露骨地表示出排斥,但那排斥中犹自带有三分温软的娇憨,所以赛卜莉虽不高兴,却没有真正被它们吓到过。
然而,此刻响应尤加伏沃老师唿哨而来,其名“愤怒”的耶利尔马,却让赛卜莉由一开始听闻尤加伏沃老师保证会让这马忍受自己时的惊喜,很快转为亲眼目睹它脾性的惊吓。
黑鬃黑蹄、身量较矮的一匹青马在赛卜莉眼中,以精神抖擞的昂越姿态,跳过栅栏,暴风卷地般直冲而来。马厩后侧围栏到赛卜莉二人身前约有数百步距离,赛卜莉眼睁睁看到那马轻快落地,一扬四蹄,整个身子几乎在一眨眼间由小膨大,已在眼前,犹自没有减速,马头一低,凶猛撞来。
赛卜莉惊骇至极,但眼见尤加伏沃老师动也不动,只能绷住几要破体而出的烈焰,身子僵硬,双脚微微分开,蹬在原地。
青马身上一股发汗的咸湿气味抢先扑进赛卜莉怀里,但那热腾腾撞来的马毛身子却在最后一刻兀然收止,打横过来,堪堪刹在二人身前。马厩前的软土地面堆起数条蹄脚剐地的深深痕迹。
马儿转过脑袋,得意地发出一声长嘶,不住点头。一直稳立不动的尤加伏沃这才走上前去,狠狠敲了一下青马生有白色长星的额头。“叫你吓唬我的学生!”
赛卜莉呼吸急促,感觉到双臂用力挣紧后回过一阵关节的微痛。她犹豫着向尤加伏沃迈开一步,名为索莱克斯的骏马越过尤加伏沃,疑惑地注视着她,旋即威胁地撮起嘴唇,露出两排微黄大牙。
尤加伏沃的大手遮住马儿一只眼睛:“别这样。她是个好孩子,没有恶意的。看在我面子上,嗯?”
这熟悉的话语让赛卜莉回过神来,“啊!”她想起来了,“是你!”
“怎么?”尤加伏沃转回头来,露出询问之色。
“之前,我的队友好像和它相处过……那个时候,我的队友请她,嗯,容忍我一下,她答应了。”赛卜莉胸口结满的恐惧一下下剥落,她满怀期待地走上前去:“它比其他的马要好。你好。”
虽然那时候这匹马待她也不算亲厚,但与其他绝不允许她靠近的马儿比,索莱克斯已称得上宽容大度。
青马从尤加伏沃掌下挪开脑袋,高傲地喷了一下鼻子,似乎在嗤笑。
“原来你们早就认识?那就好了。索莱克斯,你愿不愿意带我的学生一程?”
这意料之外的收获令赛卜莉睁大双眼。“可是,”她犹犹豫豫地问,“我们不是还没学到这里吗?”
“我害怕你失去积极性,先给你一点甜头吧!”尤加伏沃笑眯眯道,拍了拍索莱克斯脖颈,后者会意,慢慢走向马厩。赛卜莉眨巴着眼目送它。尤加伏沃一指围栏,示意二人走去那里。“我也不是没见过被马讨厌的孩子。但那大多是些身娇肉贵的蠢蛋,只知道嫌弃脏乱,一个劲儿说难听话,才会被马排斥。你这样的好孩子,被它们嫌弃成那副模样,我可真没见过。”
一阵冲动涌上赛卜莉心头,却又在喉间堵住,仿佛一团硬块。尤加伏沃老师对她坦诚相待,她也想,她也应该……可是……一时之间,她为难极了。
“你不愿意说,就不用说。”尤加伏沃见她神情变幻,坚决地立起一只大手,示意她停下思虑。“我不用知道那么多。但我要让你顺顺利利修完这门课。我领了报酬,就要做事。”
“老师!”赛卜莉松了一口气,转而好奇道:“老师,你不是耶利尔人吗,怎么会来学院教课?”
“沉重的理由。”尤加伏沃说。赛卜莉不再追问,静静站在老师旁边。过了片刻,方才离去的索莱克斯口衔一张小巧的硬皮鞍子而来,数条挂金属扣的扎带垂在它胸脯上。尤加伏沃上前接过,利落安置鞍座,放出两条绳镫。“来,”她扭头招呼赛卜莉,“你自己上来。我扶着你。”
赛卜莉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深处的不安,不让它们冒出头来,让好心的尤加伏沃老师小瞧自己。她左右挽了挽袖口,握紧拳头,慢慢走了过去。青马容她接近,但不安地挪动四蹄,望着尤加伏沃。尤加伏沃点了点头。
赛卜莉抓住鞍座边缘,眼睛瞅准绳蹬,一下踩住,翻身上马。脚底摇晃不实的感觉让她心中蓦然涌起一阵摔落的恐惧。她拼命压住惊惧,像用手按住一群乱窜的鱼,不让它们跃出嗓子眼。她端端正正坐好,伸手去拿……
这时,她才注意到没有缰绳,索莱克斯也没有口嚼,不由失色道:“老师,你是不是忘了……”
“你现在就想飞奔么?”尤加伏沃打趣道,伸手轻拍索莱克斯臀部,“抓着鞍头,慢慢来。”
索莱克斯稳稳行步,赛卜莉甚至没晃一下,便看到身周景色开始缓缓退去。她略微张嘴,欣快之情已然将方才的隐约畏惧全部冲走:“哇,好厉害!”
站在索莱克斯身边时,赛卜莉并未觉得它有多么高大,可一坐上马背,赛卜莉却觉得自己仿佛站在山巅一般高峻,眼中景物,霎时全部变了风味。她的视线扫过,被斑桂树的墨绿华盖吸引,被马厩大门上端铭刻的花纹吸引,等等,那些是不是符文?赛卜莉兴致勃勃地凝神注目,她以前可从没发现马厩门上也有赋法符文!
未等她细细察看,索莱克斯已经迈步走过马厩门口,她只来得及掠过最后一眼,便被马儿驮着直往前走,绕行马厩围栏外侧一圈,目光扫过围栏内大堆金黄干草垛,钉有一排紫铜钎的木条支架,那支架顶端挂满样式各异的鞍鞯笼头,一间简陋小屋缩在围栏角落,屋顶落着几只昂头回望她的鸟雀……
赛卜莉双手握拢鞍头,身子随索莱克斯的步伐轻轻摇摆,素日未曾留心的景致此刻尽览无遗,就连早已熟悉的那些,也因高踞马上,而焕发出截然一新的感受。而索莱克斯在尤加伏沃命令下,平静地载着她漫步,马腹传来一阵热乎乎的温暖,紧贴着赛卜莉的小腿,让她觉得亲切,仿佛真正与坐骑同心共体,分享瞬息之间加速驰骋,越过万物而去的无限潜力。
这些从未体验过的新感受汇聚胸口,令她心里快活极了:怪不得库兰达尔喜欢到这儿来!
“喜欢吗?”尤加伏沃的声音恰到好处响起,在她身后带着笑意发问道。“是不是感觉很棒?”
“嗯!”赛卜莉大声作答,被马群嫌恶排挤的委屈难过,终于在这一刻,尽情享受骑在索莱克斯背上左右顾盼的快乐中,烟消云散。
短暂的骑行兜圈结束后,尤加伏沃老师遣散爱马,又仔仔细细对赛卜莉叮嘱了许多话,勉励她克服困难,打起精神来,在她课上好好表现。赛卜莉连连点头称是。
尤加伏沃又令她提前下课,自己则转进马厩,照看其他学生。赛卜莉等在外面,等到两位队友出来,便活力四射地迎了上去。
库兰达尔与芙琳娜原本见她伤心地跑出去,都暗暗担心,此刻见她面上笑意,便也高兴起来,三人一起吃了晚餐。在食堂,随后又在浴场,赛卜莉一直兴奋地比手画脚,向队友描述尤加伏沃老师对她的关怀。直到睡觉之前,赛卜莉还忍不住与队友分享,骑在马上的视角,与站在平地是多么迥异。
“是了,是了,赛卜莉小姐,我们已经完全明白了。”芙琳娜躺在床上,大声打个哈欠。“现在我们真的要睡了。”
“好嘛,好吧。”赛卜莉恋恋不舍地说,翻了个身,继续品味下午那段经历的甘甜之处。过了片刻,她突然意识到,一贯喜爱马术的库兰达尔,今天晚上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只附和了她几句,就不再说话。
但小战士神情并不沉郁,应该不至于是还在为输给索辛生气难过,赛卜莉想到。大概没什么事吧?她想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担心队友,便轻轻叫起库兰达尔,打算问问她是不是心里有事,才不爱说话:“库兰达尔?”
为这个扰人睡觉的声音,芙琳娜不悦地咂了咂嘴。就在这时,一声响亮的腹鸣声划过室内,像一把刀鲜明割破沉沉夜幕所降下的暗色纱帘。库兰达尔躺在床上,叹息着拍了拍肚子。“我饿。”她怅怅地说。
芙琳娜睡意朦胧地开口应道:“晚餐你吃了好多,还……”她呵欠一声,“饿么?”
又一声咕噜作响回答了芙琳娜的疑问,比任何雄辩更有力。芙琳娜翻过身子,强撑着困乏道:“真这么严重?怎么会?”
库兰达尔捂紧肚子,翻身趴着,让叽咕作响的肚子压在双手和狮皮褥子上,闷住声音。“没事的,你们睡吧。”
赛卜莉皱眉道:“你最近锻炼多了,吃得也多,但还不够,是不是?早知道,我们晚餐该带点东西回来。”
“明天罢。明天……我问食堂的格勒姆们要些面包肉干。现在我们睡吧。我真的好困。”芙琳娜说,扭身贴向墙壁。
室内再次回复静谧,只有库兰达尔用狮皮褥子捂住的肚腹还在不满地细声咕哝。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铃虫嘤嘤嗡嗡的鸣叫。过了一会儿,赛卜莉听到芙琳娜的呼吸变得细弱平稳,就知道她睡着了。
小牧师贪睡好眠,每天睡得最早,起得最晚,夜里很少醒来。至少好几次,赛卜莉从不愉快的梦中惊醒,发出短促呼叫时,迎接她的只有对面床铺,未有帷幔遮挡的床上,库兰达尔迅速睁开的紫晶眼睛,在窗扉洒入的如水月色中闪现微光。而芙琳娜兀自沉睡,不时咂嘴。
眼下,她知道芙琳娜睡了,便不太会被吵醒,而库兰达尔明显还没睡,正在床上辗转。“库兰达尔?”她小声叫道,“芙琳娜睡了。我们一起去食堂拿点吃的吧。”
库兰达尔那边传来一阵悉悉簌簌声。“园子出去么?食堂里有么?”
对这两个问题,赛卜莉并不确定答案,但她总归听不下库兰达尔的叹气声,因此答道:“试试吧。我们找找。”
二人蹑手蹑脚翻身下床,溜出屋去。风沐草季节中,星空澄澈,晚风凉爽,草叶间满缀着清丽的虫鸣。赛卜莉用力呼吸一口蕴含斑桂香味的舒适空气,轻轻跺了跺脚,目视寝园关闭的大门。
整个寝园被蓬头藤墙拱卫。这种多刺爬藤层层蔓生,将其下原本的围墙基底严密包裹,仿佛一层怪异的暗绿贝母质,围绕寝园孕生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围栏。藤蔓的无数枝条在寝园入口正中,雕有圣飞兽高卧拱顶的拱门两侧纠缠交握,每当第六时刻,才会在一只脑门刻有圆形四分花纹的黑格勒姆面前,四散松开,敞开大门,供学生们通行。而到了下十一时刻,藤蔓又会在另一只头顶花纹的格勒姆来临时,再度纠缠一处,封闭寝居。
此刻,耸立在打算溜去食堂的库兰达尔与赛卜莉眼前的,便是这么一座暗绿虬结的藤蔓大门,紧密闭锁,只有其上的细小蜡质叶片,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不成的,赛卜莉。”库兰达尔沮丧道,“爬不去,太高了,回去吧。”
赛卜莉轻哼一声,回忆早已暗中留心过的开关藤门过程。法师们大多好奇心旺盛,对任何秘密所发出的细微响动,都会转过耳朵,不住探寻。
如此一想,她也实在无法真的对拉尔法拉大发脾气。毕竟,就执着不休,刨问答案这方面而言,她们两个是相通的。
现在,对于拉尔法拉,她不再气恼对方的无礼追问,而是另有一种紧迫的情绪。赛卜莉想到安息日时,自己向雷塞琳老师不停追问,一副誓要在一天之内,拉平自己与拉尔法拉数年向学差距的模样,不由感到一丝羞惭。
而那时,雷塞琳老师大伤脑筋地揉搓额头,温言劝她,学习由三十三符文所构成的通法语,绝不能如学习通用语,或兽人语、森人语那般,轻易学舌,发出似是而非的语声。
“每个符文之音,都必须正确吐露,才能见效。莉莉,别以为这和平常说话一样,口齿不清也无所谓——这些声音是万物真髓,是源质的脉络,是众神得以塑造世界的权柄。首先,你必须发出单个符文准确的声音,其次,你要学习符文组合之音,所投射在实界的落点,也就是我们说的词汇,也就是每种组合代表的意义,最后还要懂得如何串联词汇,恰当表达你的思想,也就是语法。”
眼看自己当时露出不服气的神色,雷塞琳老师又郑重说道:“除此之外,就算你念出的语声完全正确,也可能激发不了任何回响。因为这些声音是如此深邃,你实际上是以自己的灵魂为支杆,挑动整个实界。当你运用天赋法术时,你激发的是你灵魂与特定界域之间,早已注定的联系,因此并不困难;然而当你念诵通法语,你是在描绘万界万形中唯一的本质,而后命令周遭无意流向这条本质道路的懒惰源质们,涌向你所希望的轨迹。这必得要全身全灵,极其集中的精神力不可。”
最后,雷塞琳老师如此总结:“你可以试试,我知道你天赋出众。你是我的小天命者。但即便是你,也无法做到一天之内,掌握通法语。实际上,要是你在第一天,就能令符文回响,激发现象,那也足够令我非常吃惊了……”
一想到在老师传授了十个符文,又教给她几个简单词汇后,她自己诚然没能成功在雷塞琳老师眼前,念诵咒文,激发其所代表的意义,赛卜莉就不由自主地感到焦躁。在那之后,她又私下多加练习,效果却仍然不甚如人意。难道说我永远都没法追上拉尔法拉了吗?这几天来,这个令人挫败的念头总不时闪现在她脑海。
“赛卜莉?”见队友不答,库兰达尔疑惑问道。赛卜莉拉回注意力,低头思索,轻声默念出她之前考虑所得的答案。
她观察过负责把控藤门的格勒姆,认出它们头顶的花纹,实则是两个简单的赋法符文,代表开启与关闭。
赋法符文的效果,主要取决于写下的通法语含义本身,但也被墨水与书铭的质地,落笔时词语之间遵照的空间布局,以及更多处理手法所影响。
不过,在赛卜莉看来,那两个格勒姆头顶的赋法符文形制十分简约,只有代表“开”和“关”的词语本身,为一圈朴素的环形花纹所包围。她有信心,通过念诵正确的咒文,达到同样的效果。
她必须有这个信心。她必须做到。赛卜莉心中升起一股略带恼怒的执着念头。我就非得做到不可!我必须得比别人更强。就算别人做不到刚学通法语就能激发它的真意,但我不一样,我可是要成为传奇大法师的人!
赛卜莉倔强地抬起头来,紧盯默不作响的高大藤墙。夜色之中,它伫立不动,微风吹动藤叶,在月光下,它形如一只高扬踞坐的褐毛巨兽。拱顶平卧的飞兽雕塑冷冷下望,似在无声哂笑两个孩子的不自量力。
赛卜莉深吸一口气,几个陌异音符从她喉间吐露,号令世界本身,服从她的命令,遵照她意志而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