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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爱憎难分 要记住,连 ...

  •   随后的日子过得飞快。赛卜莉三人收敛心思,沉心静气,全情投入积累知识与磨练技艺当中,为一雪前耻做好准备。当她们真情投入时,孩子们纷纷发现了教师引领她们走入的新世界有多么美妙,不由也变得享受学习起来。

      当然,充斥着晦涩经典的神术原理课仍是例外。琳奇老师变本加厉,再三宣称她们学得太慢,必须加快进度,“否则你们的灵魂迟早要给灾魔攫走!”她会如此恐吓,随即布置七八页的背书任务,又开始滔滔讨论众神构建神国,散播众星之种的过程。

      芙琳娜无论在哪节课上,都坐得笔挺,双目炯炯。而赛卜莉与库兰达尔只能做到对自己的本职技艺如此上心。在神术原理课堂上,唯一能让她俩打起精神的,就只有琳奇老师石笔飞来的破空声响。

      库兰达尔甚至在同一节课上,在刻意压低脑袋睡觉的时候,被琳奇老师准确无误地连续集中脑门三次。这手绝活,让库兰达尔动起向她求教如何在六十多个浮动的脑袋之间,精确锁定一个脑门的念头。

      “射箭用得上。”她一本正经地向嘴角抽搐的芙琳娜解释,随即便因交头接耳,挨了第四下。

      这点折磨,虽然令人窘迫,但比起库兰达尔在安息日的遭遇,那可就不值一提了。当赛卜莉从雷塞琳老师处归返,沉思于新学到的法术奥秘,伸手欲推寝屋外门时,她听见屋内传来一阵伤心欲绝的嚎叫。

      赛卜莉大惊失色,赶忙推门而入,一眼便看到库兰达尔趴在壁炉旁边,埋首于一个棕麻坐垫,不住捶打哀嚎。芙琳娜手足无措地跪在一旁,向站在门口的赛卜莉露出求助的眼神。

      她连忙询问怎么回事,却只得到一阵拉长的嗥叫作为回应。赛卜莉不得不强硬地拉起埋头的库兰达尔,扳过她的脸,问她发生了什么。

      库兰达尔脸上没有泪痕,但她发出的声音诚然伤心至极,是一颗流血的心在放声哭喊。赛卜莉仔细看她,不出意料地看到她肩头脖颈,手腕脚腕,处处带伤,某些地方高高肿起,漫泛乌青带紫血点的淤痕。

      芙琳娜倒吸一口冷气。“巴娅把你打得好狠!你这么疼么?”

      赛卜莉摇了摇头,再度看向库兰达尔。她知道,倔强的小战士不可能因为这点伤势,就如此痛苦发狂。

      库兰达尔扭过头去,咬着牙,竭力克制着流血的自尊,向她们道出原委。原来,索辛·德卢嘉竟也放下身段,前去请求巴娅为她施教。巴娅欣然答应,当下就令索辛与库兰达尔对练起来。

      “她打中我这么多下,我就打中三下!”库兰达尔说完,再度爆发一声尊严扫地的痛呼,脑袋向后仰去,来回摇摆,划出挫败至极的弧度。赛卜莉连忙把她抱住,双手穿过她腋下,紧紧搂住她的背。她听见库兰达尔发出一声吃痛喘息,犹豫了一下,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

      芙琳娜瞧她动作,不解地眨着眼道:“你别按她伤处。来,你先让开,让我给她治疗吧。”

      “不!”库兰达尔埋进赛卜莉肩膀,全身发抖,牙关打颤道:“留着它们,让它们自己好。”

      “为什么?你的伤势,我一下就能给你治好,你就不疼了。干嘛要留着?这样,你连洗澡的时候都会一直疼啊!”

      赛卜莉不知道该怎样向芙琳娜解释。小牧师善良体贴,心思机敏,往往与她对视一眼,就能互通心意。但只有一件事,她与库兰达尔拥有更深沉的连接。那就是对创伤的体验。身体的疼痛剧烈发作时,反而能够纾解内心深处尊严和信念被挫败的隐痛。

      “没事的,”她犹豫着说,“都是钝器留下的伤,没有见血。库兰达尔,”她向怀中不肯抬头的小战士说,“要是见了血,你就给芙琳娜治,好么?那样的伤,放着不管是会出事的。还有骨头疼,胳膊疼,就像上次夺旗那样,那种事也不要瞒着我们。其他的你可以等它们自己长好,好吗?我们说定了?”

      库兰达尔抽抽鼻子,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芙琳娜竖起眉毛,抱起手臂,不予应允地瞪着赛卜莉。赛卜莉朝她摇摇头,露出坚决神色,示意对方不要纠缠这件事。芙琳娜看懂赛卜莉的心意,也只好放下胳膊,不高兴地走开了。

      那时,赛卜莉抱着库兰达尔,满心同情她的遭遇,万万没想到她接下来也要面对让她难过得直想哭的事情。

      圣飞兽骚动以后,赛卜莉曾一度担忧熟悉的朋友们会因此疏远她。而队友们在那之后坚定支持她,校长坦尼丝甚至降尊纡贵,亲自送她回来上课,更让她心情开朗,乐观地认为这下她的污点将被洗清,这件事也就彻底过去了。

      然而,她只记得众人的反应,却忘记了还有一群敏感、自尊的动物会照旧排斥她。马术课上,担任教师的尤加伏沃,一位身材矮小敦实,稍有些罗圈腿,讲话带浓重耶利尔口音的中年女性,在看到战马们纷纷挪动屁股,背向恼得面红耳赤的赛卜莉时,不由吃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赛卜莉把手中的糖块一扔,冲出马厩。库兰达尔和芙琳娜见状想要追上,被回过神来的老师抬手拦住。尤加伏沃摇了摇手,示意她们继续抚弄马匹,自己则跟出门去。

      赛卜莉跳出马厩大门,直冲到一颗斑桂树下。苏姆维亚学院中处处可见这种叶片墨绿带斑点,树皮渗出薄薄一层晶亮树脂的乔木植物。赛卜莉提起拳头,想要狠打一下树干,但最后只是颓然抵上树皮。她收回手在下巴蹭了蹭,黏糊糊的芳香树脂弄得她更加心烦意乱。

      她坐在凸起的树根上,双手支颊,怅怅望向远方。拥有一丝遥远圣飞兽血脉的战马,继承了神圣动物们对邪恶子嗣气息的深刻厌恶。然而,糟糕的是,它们又不像真正的飞兽那般智慧,能听她解释前因后果。

      圣飞兽恩古尼尔那法在她的同伴曦光正式向伊文诺玛低头致歉后,便也勉强接受了这件事。她并未就赛卜莉重返神圣动物课堂一事作出评论,只是与学生们保持距离,如雕塑一般,稳稳踞坐在高台之上,沉声讲课,不再笑嘻嘻地四处走动,讲些她自创的古怪谜语。这倒令一些喜欢她原本模样的学生好生失落。

      尽管圣飞兽上课时总会向赛卜莉投来虎视眈眈的目光,但有两位队友在旁,有意无意地用身体挡住她,赛卜莉也并不觉得神圣动物课特别难熬。

      可是,在马厩里……她伤心地捂住自己的脸。队友也没法帮助她了。芙琳娜尝试安抚马匹,令她靠近,但马儿再也不像第一次那样好说话;库兰达尔想抱住一匹马的脖颈,把它拖在原地不让它离开,但那马威胁地刨起蹄子,小战士也只得识相放手。

      没人能帮她。尤迈丽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轻拍着自己身边的金马。面无表情,还是刻意忍着幸灾乐祸的笑?她不愿意细想。与之相比,艾露蜜莎的同情之色更令人难以面对。她倒宁愿所有人都像索辛那样,看过一眼就挪开视线,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不能,大家都在看她,看她走到哪里,就激起一阵不悦的马嘶。她只能跑走,她受不了了。

      身后踏响声声有力步伐,赛卜莉以为是库兰达尔追来,头也不回地答道:“我没事,你快回去上课。”

      “我不记得有批准你免课。”一双粗厚带茧的大手轻轻拢上她肩膀。“你怎么啦?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尤加伏沃老师!”赛卜莉连忙起身,委屈地辩解道:“我不是故意的……您也看到了!我向谁走过去,谁就拿屁股冲我!这样一来,我就不能再走近了,因为——”

      “——因为万事第一条,别站在它们屁股后面。你瞧,你这不是学得很好吗?”尤加伏沃温言道,向她伸出一只掌纹纵横的大手:“来,我们一起走一会儿吧。”

      赛卜莉犹豫一下,瞄向老师身后的马厩大门。

      “没事的,”尤加伏沃察觉她视线,笑呵呵道,“只要她们像你一样记住这句话,就惹不出大乱子。来吧?”那手邀请似的又探了探。

      赛卜莉抿了一下嘴,伸手搭上。尤加伏沃牵着她,慢慢走开。像牵一头小马似的。赛卜莉突然想。

      “我驯了二十多年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事。”尤加伏沃带她走进斑桂树荫之下,不紧不慢问道,“你自己有什么头绪吗?”

      赛卜莉没有说话。她已经不像当时那般,天真地以为一切解释清楚就好。从马群的嫌恶与圣飞兽对她的压抑敌对态度,她明白了,这血统是她永远的污点。她既不喜欢这件事的起因,又无法改变这件事的后果,这真的非常、非常讨厌。非常讨厌。她不会随随便便讲给不熟悉的老师听,哪怕这位老师看上去很和善。

      “噢?”见她不答,尤加伏沃缓声道,“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说?”

      赛卜莉扭过头去。此时正是上课时间,校园内绝少行人,只有远处的演武场传来隐隐的呐喊,几只黑色格勒姆匆匆从她们眼前滚过,一两位老师穿过中央广场,朝她们投来微觉好奇的一瞥,随即走远。

      “罢了。你要是不说,那就得听我唠叨。”尤加伏沃不以赛卜莉的沉默为忤,反而露出一丝温柔笑意,双眼射出追忆往昔的目光,越过学院围墙,穿过昆恩西南方的百环丘陵,穿过黄沙飞扬的狭长兽咬峡谷,越过这道堑坎,便可直入花团锦簇的青黑草海。

      每逢狮子禾之季,寻觅配偶的千匹骏博兽驰骋草海,雷霆暴雨般的蹄音将会鸣响数天数夜。这片位于耶利尔城额头的广阔草原,也因之被命名为蹄震平原。尤加伏沃望向远方,脑海中再度浮现高踞马上,鞭梢镫角拂过狮子禾的金绿草尖之景,不由露出追念的微笑。“我出身于耶利尔境域,父母都是牧民。”

      赛卜莉略微抬头,注视着这位她不熟悉的马术老师。对方的眼角满是细纹,褐色短发末梢转为淡金,面貌相较她之前所见过的老师们更加沧桑。尤加伏沃以她那沉厚嗓门娓娓而道:“我出生马上,摇篮便是马背侧的藤筐。不知为何,我父母的坐骑不喜欢我。这是很少见的,因为在耶利尔,坐骑与主人非得彼此亲爱不可,不然她们为何会选择彼此?但它们不喜欢我,不喜欢它们骑手的孩子,总趁我睡在篮子里的时候咬我。我因此也很讨厌它们。”

      赛卜莉竖起耳朵,好奇地聆听着。这位老师没有逼她说出心中秘密,又愿意为她讲述故事,令她大生好感。

      “待我能骑马,母亲为我挑了牧群中最漂亮的一匹小马。我很高兴,但不凑巧的是——我母亲也是后来才知道——它是我父母那对马儿的孩子。”

      赛卜莉“啊”了一声。尤加伏沃笑道:“你也猜到会发生什么了?”

      赛卜莉犹豫道:“它们不让你靠近?”

      “没错。光说不让我靠近都算轻了,它们一下把我撞飞了。”

      “坏马。”赛卜莉愤愤说道。马都是这么坏的吗?老师向她讲述两匹坏马,又是什么意思?她满腹疑问地盯着尤加伏沃瞧。

      尤加伏沃没有留意她的眼神,回忆道:“我母亲飞奔过来看我,我一下哭了。耶利尔人是不能哭的,但,我太伤心了。我以为母亲会大发脾气,抽打她那闯祸的坐骑。但她与跑过来的我父亲对视一眼,把我抱在怀里,说,‘对不起,孩子,但是她没有错。’”

      “她没有错!我母亲的确是这样说的。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诺尔瓦切?”尤加伏沃低头看她,微笑问道。

      你母亲也不喜欢你。你父亲是骗子。你也是……也是马儿们讨厌的邪恶孩子。一个接一个回答从心底迸出,像是伤口涌出血来。赛卜莉抬起头,坚强地说:“一定是有原因的。”

      “有原因。一个沉重的原因。”尤加伏沃望向远方,眯起眼睛。“在城墙之外,在你们昆恩人处处点有火炉的房间之外,灾厄三季很冷,到黑角枭季,便已滴水成冰,到了寒锤三季,连火也会冻脆。”

      出生至今从未离开城墙的赛卜莉暗自惊讶,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说有这么冷的地方。

      “我出生之时,浑身发青,放在火堆旁也缓不过来。我父母知道必须做出牺牲,向库雷丹献出血液,换取生命之火。她们宰杀那年最好的小马驹,将血热的马皮裹在我身上。我发起高烧,一夜后终于褪去一身青色,活了下来。”

      尤加伏沃望向震惊的赛卜莉。“那匹小马,同样是我父母那对坐骑的孩子。”

      “它们知道了这件事。”赛卜莉喃喃道,被尤加伏沃话语中逸出的一丝残酷激得寒毛直竖。她知道九大城邦风俗各异,也听过其他地方的一些奇怪做法,但杀马剥皮这么残忍的事情,她还是第一次听说,不由感到一丝害怕,不自觉握紧了尤加伏沃的手。

      “它们知道,它们恨我。也恨我父母,但它们同样太爱她们……所以,一切之中,它们最恨的是我。”

      “它们有没有,嗯。就是,”赛卜莉小声问,尽管知道答案,还是为这个可能惴惴不安,“试图……”

      “试图伤害我?不。它们太骄傲了,知道这不是我的错,所以它们不会趁我父母不在,一脚踢死我。但它们恨我,这是千真万确的。我割来软草尖喂它们,它们踢翻篓子;我打来清澈的湖水请它们喝,它们宁愿喝水坑里的泥水,也不闻一下;我把攒起来的糖块扔它们面前,它们掉过身去……”尤加伏沃促狭一笑,看向赛卜莉,“做了今天马厩里那些马对你做的事。”

      赛卜莉脸红了。“拉粪。”

      “它们就是这么犟。马儿们生起气来,总是这么犟的。它们不让自己其他孩子和我玩,包括我母亲之前为我挑的那匹小马。她记错了,以为它属于另一匹母马。我父亲给我重挑了一匹,也很漂亮,但我还是最爱第一个。它太像它母亲,是个火爆脾气,每次被赶回牧群,总会跺脚发怒。”

      赛卜莉无力地笑了笑。“唔,我喜欢脾气好一点的。对不起,老师。”

      “没关系。你应该这样做的。我们血液中流动着库雷丹的呼吸,与昆恩人不同。”尤加伏沃骄傲地说,“它和我一样,血中带火。我偷偷骑它去玩,我们两个一拍即合,天生就该在一起。”

      “但是我们太快活了,跑得太远。等我们停下,早已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老师……”

      “你可不要学我。”尤加伏沃友善地捏了捏赛卜莉的手,继续说:“只要跟随牧群移动的蹄印,我们早晚能找回去。于是我也并不害怕,与它四处漫游。”她叹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沉重。“谁能想到,我们遇上了四只血颅狼。”

      血颅狼!赛卜莉打个冷战。这种位属三大灾厄的凶暴野兽,曾在数百年前席卷食死兽山脉以南的广阔之地,所过之处,寂静无声,一切活物不复存在。之后它们虽未再度形成过那般汹涌兽潮,但足以令每个自由城邦的孩子在不听话时反复被其恶名恐吓。“四头血颅狼,那不是都能杀死一个低阶战士吗?”

      “没错。你们还没开始上凶暴野兽课呢,你懂的倒多。”尤加伏沃夸奖她一句,“所幸出门之前,我还带上了三只方镞箭。我当即抽出箭来,径直射死了跑得最近的那头狼。”

      “好厉害!”赛卜莉想鼓掌,这才意识到手还被尤加伏沃握着,不好意思地垂下手去。“我听说一般的白铁无法伤到血颅狼。”

      “对。我们用自己磨制的骨箭、石箭对付麻鬃子,就是黄背狐狼,那也绰绰有余了。但要想杀血颅狼,或者长角牛这些皮糙肉厚的家伙,就非得用整个箭头都以青毛钢打造的方镞箭不成。”

      “但是,你说你只带了三支箭……”赛卜莉指出关键所在,“有四头狼。”

      “是这样没错。方镞箭很贵重,我只有三支。我心里发慌,连射三箭,竟然都让我射中了。”

      “你一定是个很厉害的弓手。”赛卜莉说,手上立刻传来尤加伏沃指腹茧子的粗糙质感,以及对方掌心中温暖有力的脉搏。原来如此,库兰达尔的手也有类似感觉。她一下对这位老师心生亲近。

      “之后我刻苦磨练,勉强算得上好弓手了。但那一天,我知道,是库雷丹对我另有安排。”尤加伏沃严肃道,“我用完了钢箭,只能抽出骨箭,射向那扑来咬我大腿的血颅狼两眼之间。骨箭一下崩飞,好像射在石头上一样。我心里一凉,清清楚楚看到自己的血喷了出来。那狼叼去我一块肉,又吐掉,再次追了过来。我就知道它不饿,只是不死不休。”

      谈话间,她们走出树荫,走入阳光之下。天光放晴,金光充盈天地之间,横扫天幕,将所有云彩拂去,只余澄澈透明的蓝,仿佛被金色砂轮打磨平滑的一汪冰蓝镜面。然而在这热情的阳光之下,赛卜莉依然紧张害怕得背后冒冷汗。“然后呢?然后怎么样了?”

      “然后……”尤加伏沃拖长音调,唇边浮现一丝追忆往昔的微笑,“然后,我们就要死了。”

      “老师!”

      “但我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我的生命由我父母那对马儿的驹崽鲜血点燃,我绝不允许它们因我再度失去一匹幼驹。那狼紧追我不放,我干脆狠下心来,驱马往我刚才射死的狼尸那儿跑。”

      赛卜莉反应过来。“你要重新拿箭?”

      “对。血颅狼们都很聪明,它自然也明白我想做什么。可我跳下马来,滚翻在地,径直往狼尸那里跑。它实在忍不住诱惑,就追我而来,放过了马儿。我只希望马儿跑得越远越好。”尤加伏沃露出无奈笑容,“但它和它母亲一个脾气,追过身来对狼又踢又咬。它没被当场撕碎真是个奇迹!”

      “它喜欢你,所以坚决不会放你一个人。”赛卜莉总结道,羡慕地看向尤加伏沃。她也想有这样一匹忠诚勇敢的马儿陪伴……而不是一个一个拿屁股冲她的坏马。

      “我们耶利尔人,非得与坐骑彼此相爱不可。它不愿意离我而去,我难道就能离开它吗?趁它纠缠那狼,我跑过去拔出狼尸上的箭,跪在地上,大喊一声。那狼转头看我。我射出一箭,正正好好落在方才那骨箭头滑开的地方,深深刺了进去。”

      尤加伏沃沉默了一会儿。赛卜莉静静等待着,好像也亲眼看到了老师跪在狼尸旁,倒地大口喘气的一幕。过了片刻,尤加伏沃开口道:“我腿上被撕去一块儿,实在骑不了马了。我的马儿……那一刻,我给她取名索莱克斯。”

      “那是什么意思?”

      “愤怒。”

      赛卜莉点了点头。“很适合的名字。”

      “索莱克斯……索莱克斯依偎着我,用身子温暖我。我母亲终于找来了,那时我已经快晕倒。我看见她的坐骑,也就是索莱克斯的母亲,比索莱克斯狂怒百倍地跑来,把她第一个踩到的狼尸踏成了肉泥。事后想想,它损废了一只贵重的方镞箭呢。”

      “你总不会要她赔你吧?”赛卜莉轻松地笑道。

      “不,我永远欠它的……”尤加伏沃轻轻说,“我母亲臭骂我一顿,为我包好伤口。我实在没法自己骑马,但索莱克斯太小,载不动两个人。我母亲看向她的坐骑,它正一个接一个察看那剩下三头狼尸。我母亲唤它过来,它看到我,便卧下了。我当时简直难以置信……我还在想,是不是它不愿意载我,才趴下不走。但它掉头过来,直打响鼻,好像在骂我磨磨蹭蹭。我这才壮起胆子,爬上它,腿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脑子里嗡嗡直响,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被弄回来的了。”

      “它原谅了你……”赛卜莉低声说,“它知道你很勇敢,保护了你的伙伴,它的女儿。它愿意载你,它原谅你了。”

      “它原谅我了。我们回到牧群,它的配偶一看到我们,好像就明白了一切。它们原谅了我。当然,我不能说它们从此就喜欢我了,但它们不再阻止索莱克斯与我待在一起。”

      “圆满的结局。”赛卜莉吐出一口气,一丝甜蜜欣慰滑过心间。但是,不解再度爬上。“这和我的事情……”她住了口,咬住嘴唇,不再说下去。

      尤加伏沃松开她的手。她们边走边说,已经围绕马厩转了一个大圈,此刻渐渐又转回马厩。赛卜莉隐约又能听到马儿们的欢快嘶鸣,想到它们对待自己截然不同的态度,心中不由一沉。

      去她的吧,她有库兰达尔和芙琳娜,不需要坏马们原谅她。何况,她什么也没做错。你不能因为我没做的事情惩罚我……我不能因为我没做的事情求取原谅。

      这就是尤迈丽丝不愿原谅她的理由?重点不在于她做了什么,而在于她没有的东西。她没有……她没能让自己不是流黑血的赛卜莉。而马群、圣飞兽、尤迈丽丝都不喜欢这一点。

      不喜欢我。她们都不喜欢我。她苦涩地想道,一时之间,聆听圆满故事的甜蜜欣慰统统消散。

      尤加伏沃仿佛察觉到她的低落情绪,伸手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指马厩说道:“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失去孩子更深沉的仇恨了。不管你心中的那个缘由是什么……要记住,连那样的仇恨,都有抚平消散的时候。做点什么吧。尽全力去向它们展示,你与其他任何人一样,内心充满对马儿们的友善爱意。我也会帮你的。不要再一脸伤心地跑出我的课堂。要是你尝试过后,发现实在不行……”尤加伏沃露出一个体谅的笑容,“相信我,我还是能让索莱克斯忍忍你的。”

      她嘬起嘴唇,吹了一个响亮的唿哨。连接马厩侧门之外的围栏草场中,轰响起一道暴雨般激彻的蹄音,向满脸惊喜的赛卜莉与尤加伏沃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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