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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祈祷与承诺 ...

  •   北方地区主要流传着两种信仰,中央正教与轮回教派。二者皆奉时间与记忆之神,休·塔纳,为无上主宰,教义在昆恩人看来也大同小异,尽皆宣扬神将人类视为意志的延伸、获取永恒胜利的武器与盔甲云云,在自由城邦常被混为一谈。

      然而双方教典中描述的创世之初以及休·塔纳本尊形貌,皆有不小的出入。于是昆恩人会不解地发现,穿着打扮差不多的北佬,因两枚看起来也差别不大的休·塔纳护身符互斥异化,坚持认为是对方混淆了救主之体,敬拜了错误的偶像,亵渎了祂那无上之中最无上、众神之父的荣名。

      而在昆恩与塔洛希亚,对女神形象的诠释则更加丰富多彩。悲悯女神虽然普遍被塑造为披面纱的中年女性,眉目低垂,双臂展开,颗颗泪珠滑落下颌,但其他形象也并不少见,姿容清丽的少女,佝偻老妇,俯首饮溪、泪洒溪水的白色雌鹿,抓取蜜泪石腾飞的鹞鹰,不一而足。

      女神教教义中,伊拉·黛目睹混沌之母将泰半实界打了个粉碎,造物们在其中挣扎受苦,不由悲恸而泣。她的泪水是雨,是哺育原野的河水,是无尽取用的丰饶之海,是一年十二季,那六个祥和之季中,高挂天边的一轮白玉明月。

      女神怜爱信徒,有如母亲,因此在偶像供奉上不似北方教派,十分宽和。任何塑像,只要出自一双心怀敬爱的手,并于其上绘刻泪滴花纹,以及代表女神神名的符文,便可被视为伊拉·黛的象征物,供信徒参拜。

      此刻,芙琳娜便在寝室一角,立起了这样一座重在心意,不在制式的小小神龛。

      库兰达尔摊开手脚,坐在稍远处,仰头想心事。赛卜莉站在一旁,环顾寝室,打量屋内陈设。

      进入寝屋,正对的是一扇浅绿玻璃拉门,两侧垂挂深绿帷幔。这道玻璃拉门充当了一堵墙,将室内室外分割开来。站在前面,便能影影绰绰看到屋外,其他同学居住的暗蓝小屋轮廓。碎石小路将它们一一连结,道道灌木矮墙又在连结之外,将它们护卫分割开来。每幢小屋前,皆有一座形貌各异的凶暴野兽雕塑,以作为区分标志。

      赛卜莉第一次见到自己寝屋前的奇骨龙雕塑时,她急于为库兰达尔遗失的披风向芙琳娜问话,一下跳了过去,没有细看。当她后来再次瞅见自己屋前那脊刺大张,獠牙如马刀一般排列在尖长口吻中的龙兽,又瞥到其他学生的寝屋标识,统统也是如此狰狞可怖时,她不由暗自心想,难道在学校眼中,自己的学生们都是这么一群小怪物么?

      她和芙琳娜分享了这个想法。那时,小牧师垂下眼帘,幽幽说道:“至少凶暴野兽,不会口吐人言,开始说自己母亲、祖母、曾祖母、曾曾曾曾曾祖母是多了不起的人物!”

      她被逗乐了,笑个不停。芙琳娜总能用温柔无害的表情,吐出一大堆刻薄话来,这点让她尤其钦佩。她很想与芙琳娜再多说一说今天遇到的那三个骗子,一起骂一骂她们。但芙琳娜还在忙于调整神龛几件摆设的位置。赛卜莉只好挪开视线,继续打量她们的住所。

      左面墙壁后是她们三个睡觉的卧室。进门左转,再过一扇门,便能看到三张四柱床依墙而置,两张垂挂草绿纱幔,一张没有,只余光秃秃的床柱,一张顺滑白狮皮搁在灰色床单下,充作被褥。

      右边墙壁镶嵌有黑铁壁炉,其后是盥洗室。壁炉两侧,相对的两道绵延火焰花纹拱卫着壁炉顶端一颗昂首向天的龙兽头颅,大张的嘴吻中,根根黑齿如刺一般尖锐。

      赛卜莉不难想象,当季节转寒,她们点起炉火,火光将怎样跃动于龙兽齿间,投下如枪林耸立般的阴影。

      进门右转,打开一道螺纹把手的门,其后便是盥洗室,一大一小两个石盆陈列其中,下方接有水管。

      寝居其他房间的地面铺有灰色绒毯,是裁剪得与房间地面大小一致,边缘以黄铜细钉牢牢固定,用乳树灰染色的鹿皮。而盥洗室与之不同,灰石粗糙地面上,一片一片扇形镶有红褐色的小鹅卵石。

      大石盆与房间同宽,上方伸出三根紫铜管,分别有雕为鸟首的旋钮开关。库兰达尔看了一眼就叫出这三种鸟的名字,却不知道它们指代为何。芙琳娜告诉她,最左侧的冠蓝歌鸫代表冷水,中间的赤目鸢代表热水——这很合理,这种鸟最爱抢人们烤盆中烤得滚烫的肉吃,库兰达尔评论道——右侧那长喙如钉的腐鸦旋钮,转一下则会流出乌黑苦涩的药草汁液,要拿挂在长石盆下的木勺舀出,冲刷后方的小石盆,祛除令人不快的气味。

      屋外,三个大水罐下垂挂蛇皮细管,与屋内的大石盆相连。每当孩子们外出上课,黑格勒姆们便会前来清洁室内外,并将水罐注满。位居中间的水罐上,还刻画有繁复的赋法符文,用以勾动些许空气中的热烈之源,为罐中的沸水保温。

      赛卜莉曾以法师的好奇心,研究那些奥妙的赋法符文。赋法符文以三十三符文所构成的图案为基底,辅以赋法仪式,便能发挥如法师口诵咒文施法一般的效果。

      众神破开虚无而出,曼妙之声大作,向世界宣告祂们的尊贵存在。众神以这些揭示万物真髓的声音为名,它们的音形总和便是三十三基础符文。

      传说中由神统治的大帝国坎尔纳,掌握三十三符文的真形真音,极尽繁盛,传奇法师辈出,处处可见赋法设施。

      然而混沌之灾后,众神远去,帝国倾颓,三十三符文真源也在随后的漫长荒芜岁月磨损逸散。如今留存的符文音形,与以其为基础的通法语,在许多法师看来,已与万物真髓颇有出入。

      时至今日,不少法师学者向往着北方零星出土的古代遗物所映射的坎尔纳余晖,将一生精力投入追索三十三符文真源之中。

      拉尔法拉就曾兴致勃勃地向赛卜莉讲过,如今统治瓦兰忒城的法师协会,秘眼团,当年是如何凭借其中一位天才法师所发现的第十七符文真源,构建了一个精妙绝伦的集团术式,将瓦兰忒全城生生抬高二十臂尺,以躲过灾厄三季中的蛇潮。

      那件事是晚餐时间,她们同桌吃饭时,拉尔法拉凑近她耳边,低声告诉她的。那时,并肩离开演武场的五人坐在同一张桌上,吵吵闹闹地撕开清炖海鸭的软烂大腿,手中面包满蘸香醇的冬葱蛤蜊奶油汤,三四盘略微蒸过、红艳欲滴的杏干堆在她们手边。

      万维沙与芙琳娜坐在一处,热切讨论着使唤队友的种种诀窍;库兰达尔头也不抬,两手轮番抓取食物;而拉尔法拉小口咬着杏干,一直小声对赛卜莉讲话。

      最开始,赛卜莉犹自怀有戒心,留神注意拉尔法拉是否拐弯抹角地把话题往她的血统上带。但很快,她就被拉尔法拉谈论的法师秘闻吸引了注意力。

      拉尔法拉似乎打定主意,全力弥补前两次的失态,毫无保留地向赛卜莉讲述许多只有雅沃恩家才熟悉的秘闻内情。她娓娓道来当年秘眼团的前身,一个松散的法师小团体,是如何凭借拯救瓦兰忒的功绩,一跃攀上城邦权力顶峰,而那位当论首功的天才法师,又是如何默默陨落于之后的权力斗争,名声不显,功绩也被抹去,转嫁如今瓦兰忒的第一家族名下。

      “总之,”拉尔法拉如此总结,“我钦佩他的智慧,更敬慕他与法师协会看法相左时,固执己见的勇气。但他沉迷求索,疏于磨练技艺,方才落得那般下场。这方面,我可不要学他。”

      “没错。”赛卜莉赞同道,“要变得更强才行。”她脑海中浮现希格尼利法·拜奇的张狂笑容,面色不禁一沉。

      察觉她的神色变化,拉尔法拉关切道:“您这次失败,不在于实力,而在于高估了拜奇的荣誉感。您那美丽的银色火焰,一定能在下次令他痛悔今日的不敬。”

      赛卜莉面上微红。她偷偷试过,尝试复现当时的银色火焰,却不能成功。“那是当然了,”她嘴硬说道,感到一阵心虚,“对了,你对通法语很熟悉吗?”

      拉尔法拉点了点头。“那是每个法师的必修课啊。尽管通法语已经与其母源,坎尔纳语,有许多出入,但它依然是我们沟通源质的主要手段。手势,宝石,其他什么材料,这些也能或多或少勾动源质,但是……那些毕竟是末道。依赖它们,是无法得窥艾耶真容的。”

      赛卜莉之前就隐约感到,雅沃恩家在昆恩的格格不入,或许来自于她们对伊拉·黛女神只保持一种基本的尊重,而将灵魂全情投入了法师们的先驱与引领者,变幻的艾耶怀抱中。

      以拉尔法拉为例,她在说话时甚少提及女神,反而会亲切地将掌握奥秘,称呼为“目睹艾耶的面貌”。赛卜莉不清楚拉尔法拉是否已经觉察到她看穿了这一点。但她随后也想到,这件事必定已经得到教廷默许,否则雅沃恩家无法稳坐尊位如此之久。

      在她思索之时,拉尔法拉以为她默认了自己的话,而继续说道:“我学了两年,已经能用它表达简单的想法。”

      “哇,你花了两年才学会吗?”赛卜莉回过神来,不由惊讶。“它一定很难。”

      “学会?不,不,”拉尔法拉连连摇头,“我不能说学会了!我不会这样说。我能用它表达最单纯的想法,赞美或否定,但我不敢用它陈说内心深处的念头,用它描绘梦中的景象,开释难解的谜团,吟唱古老歌谣。那怎么能叫做学会?”

      赛卜莉不敢多问,害怕暴露自己对通法语一无所知。但她实在太过好奇,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你没有学过这些单词吗?”

      拉尔法拉眨了眨眼,垂下头去。在赛卜莉眼中,对方聚精会神思索的银白眼睛失去焦点,无数思绪如云雾被风暴扯动一般,在其间旋转。拉尔法拉喃喃开口:“我……学过。但是,一个符文,一个音节,一次开口,一次尝试,尝试挑动世界的筋络,尝试模仿神的工作。我怎么敢?万物的真髓,若以错误的音声吐露,将为自己带来灾祸。”她转向赛卜莉,“我会继续学,不断学,直到能毫不犹豫地吐露每种想法,每个念头,每一分毫改变的意志。那时我才能宣布,自己学会了通法语。”

      她那瘦弱而颧骨锋利的脸颊上,大而不和谐的银色双眼微光闪烁,略微塌陷的鼻子神经质地抽动着,苍白无血色的嘴唇紧紧抿住,只余一条白色细线。赛卜莉之前从未细细看过她的脸,但现在,她那超脱于火光摇曳的餐厅,超脱热切笑闹的孩子们,超脱凡俗一切的空灵之色令赛卜莉感到一抹飘忽之美,仿佛亲眼看到拉尔法拉银烟般的思绪直冲天际,超脱形体桎梏,迎向千万颗群星所在。

      她艰难地拉回自己的注意力。“你说得好。”她直直看向拉尔法拉,“我也会如此学习。”

      然后,有一天,我会超过你。她强迫自己如此作想。

      她怎么就没想到,除了尤迈丽丝之外,拉尔法拉也是她学业上的强劲对手?她出身法师世家,在这个年纪,已经晓悟通法语,胜过赛卜莉许多。

      一丝转瞬即逝的懊恼怨恨划过心头。她赶忙将之擦去,用对雷塞琳老师的爱意来回擦拭那条恨意的腐蚀痕迹。我怎么能怪雷塞琳老师?当然……我也不能怪……

      爱比畏惧更令人患得患失。当赛卜莉爱母亲,当赛卜莉看到同样令母亲爱她的一线可能时,她的犹豫徘徊,更胜当初母亲威胁把她赶出家门之时。

      我真能在这群如此出色的同学中拔得头筹吗?我真得去往这条困难重重的道路?我真的……能让诺尔瓦切之名,闪耀于众人眼前,一如母亲当年?

      沉重之感猛扯赛卜莉心脏,令她差点大叫出来。畏惧,忧愁,一点点怨恨,一点点渴望,但最多的还是爱与畏惧的混合,畏惧自己给自己设定的目标,畏惧再度令母亲失望。用后半生的所有子嗣换取她性命的母亲,沉重的爱,沉重的期待,让赛卜莉喘不过气来。

      她逃避地挪过脑袋,从沉重的记忆面前逃开。晚餐结束后,她们回到寝居,芙琳娜便开始搭建小神龛,到现在还未完成。“芙琳娜,你还没做完吗?”她想和小牧师说话,什么都好。

      芙琳娜没有答她,歪头打量神龛几件陈设的角度。一块洁白圆石,其上绘有蓝色泪滴与代表女神名讳的符文,被郑重安置在玻璃推门与壁炉之间的夹角,还套有一顶青黄色的草编王冠;两根被绞去芯头的玉色长烛一前一后,护卫圆石;一片手掌那么大的灰白石片,像一张小供桌那般被放在圆石前,上面零落撒有几颗微沁白霜的利维琥珀——这种树脂颗粒常被作为贵重蜜泪石的简易替代——散发出轻微的暖香。

      见芙琳娜不答,赛卜莉咬咬嘴唇,走到库兰达尔身边坐下。库兰达尔转头看她。赛卜莉慢慢开口,每个字都灌注着最强烈的渴望:“以后,我去找雷塞琳老师,你去找巴娅。我们要一起变强。以后我不允许谁再那样戏弄我们。”

      库兰达尔点头应是,拍了拍赛卜莉膝头。“我们一起。”她说得简单,口吻却坚定不移,让赛卜莉感到像是倚靠着石头墙壁一样安心。

      芙琳娜撤后一步,满意地拍拍手掌。“这下好了。”

      赛卜莉连忙凑前观察,很快发现不对劲:“你给女神戴上王冠么?”随后她看出那顶草帽是上个安息日前,库兰达尔的手艺。“一般都是面纱或者花环呀。”

      “可是它很精巧。”芙琳娜依依不舍地摘下王冠,来回把玩。突然,她转身问库兰达尔:“你上个安息日去马厩,她们给了你多少钱?”

      这意料之外的问题令赛卜莉一时愣住,看向正摊开双腿坐着的库兰达尔。库兰达尔也睁大眼睛,顿了一下,才回答道:“五个银角。”

      五个银角,是雷塞琳老师告诉过她,一个手掌紫馅饼儿的价钱。赛卜莉也不知道这算多算少,没有讲话,望向芙琳娜。

      芙琳娜把玩手中草环,沉思着说道:“以后,我每个安息日都需要花环。你帮我个忙吧。”不等库兰达尔一口答应,她又补充道:“就像这个一样就好。每只花环,我付你六个银角。”

      “我给你做就是了,不要钱。”

      “那样对神不敬。”

      库兰达尔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回答:“不要的,芙琳娜。我自己攒。马厩,洗衣房,搬东西,我都可以。”

      芙琳娜用一根手指轻轻转那草环,叹了口气。“你没有时间了呀。”她转而目视赛卜莉,示意她帮忙劝解。

      赛卜莉为难地打量二人。一方面,她绝对理解库兰达尔的自尊,另一方面,芙琳娜无微不至的关切也让她觉得感动。除此之外,芙琳娜还指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因素:她们之后要在安息日找各自的导师进修,没有多余的时间干杂役。

      见赛卜莉没有动静,芙琳娜略略提高声调,再次说道:“你毕了业就要服役,钱再多,要是不能护你周全,又有什么用?”

      尊严,金钱,生命。将这三者排序,结论显而易见。赛卜莉下定决心,又刹那间灵机一动,将记忆中库兰达尔卖命攒钱的原因与当下事态糅合,深思熟虑道:“库兰达尔,你要带钱回去帮你姐妹们,要多少才够?一千青金币?”她夸张画个大圆,“五个银角五个银角攒,你要攒多久哇?不过,要是你师从巴娅,当上高阶战士,那在灾魔防卫军团,她们一个季度就发你二十枚青金币。”

      “二十个金币?”库兰达尔一双紫眼睛霎时闪亮,“一个季度就给我二十个?”

      “是二十个。”芙琳娜肯定道。讲述神眷学院的战士院长,来自贫民窟的肯恩,在灾魔防卫军团中一路披荆斩棘,升至顶点的故事书里提到过这一点,芙琳娜方能如此肯定。

      这个价码的确丰厚,不仅比城邦戍卫与垦荒团的同阶战士翻了一倍,甚至还比灾魔防卫军团的高阶牧师法师们高出一线。这背后蕴含的危险意味,此刻模模糊糊飘过赛卜莉与芙琳娜心头,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暂且避开这一条不谈。

      两人连哄带骗,总算令库兰达尔在金钱诱惑下,燃起激情,暂且放弃马厩的微薄薪酬,全心全意投入接受训练,成为高阶战士,领取一季度二十枚金币的梦想中。她们一同松了口气,交换眼神。芙琳娜微微一笑,显示出心情不坏,这倒勾起赛卜莉心中一丝迷惑。

      从晚餐到现在,她一直在等小牧师大发脾气。对方有充分正当的理由这么做:芙琳娜劝她不要接受萨法的请求,可赛卜莉与库兰达尔出于同情,也出于盲目自信,一脚踏进了拜奇她们的陷阱,不仅输了比赛,赔了尊严,还令她们小队的宏伟愿景,蒙上开局不利的沉重阴影。

      芙琳娜争胜时,那张乳白小脸上,一贯内敛柔情的海蓝双眼,顷刻之间便能卷起狂风恶浪,咄咄逼人,变化之迅猛深刻,足以令赛卜莉与库兰达尔肩侧相抵,一同缩起脖子躲避。

      可是此刻,芙琳娜只用一种微微疲倦的满足眼神扫过她们,便转身面向她搭起的神龛跪下祈祷。赛卜莉不明所以,只好走到芙琳娜身边,刻意发出衣料摩擦声响,示意闭眼祈祷的芙琳娜自己走过来了。

      芙琳娜默念祷文,没有多余反应。赛卜莉便把这当成默许,在芙琳娜身边坐下。她扭头看了一眼库兰达尔。红发的小战士趴在地板上,小腿来回翘起,显然非常高兴。她大概在想与狮子姐妹们团聚的场面吧,赛卜莉柔情脉脉地想着,但转瞬之间,心中便被忧虑刺痛:库兰达尔签下服役契约,不知何时才能返回家乡。

      她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收回视线,听芙琳娜默念之后,低声祝祷:仁慈之母,哺育众生的女神,我们应您之哀恸得生,我们依您的泪水而欢欣,原谅我们,您如海洋般广阔的胸襟,祝福我们,您的伟力与恩赐,感激您的宽慈,纳耶,艾尔羌,波拉努法,您的无限美名,化身于我们之间。感恩您赐予我灵魂、生命、意志、以及我所珍爱的一切。

      赛卜莉等了片刻,终于在芙琳娜重复祝祷时忍不住发问:“女神今天给你什么了,你要这样祈祷?”除了我们的惨败之外?她满腹疑惑地想,那也值得感激吗?

      芙琳娜摊开双臂,伏低身子,向象征女神的圆石叩首拜礼。而后,她睁开眼睛,笑眯眯地看向赛卜莉:“感谢祂给了我你们呀。”她挪过身体,紧紧贴着赛卜莉而坐。“这难道不值得感谢?”

      赛卜莉舒了口气,任芙琳娜向她偎来。她与库兰达尔因为拜奇出手伤了芙琳娜而各自行动,竟能如此博取芙琳娜的好感,倒大大出乎赛卜莉意料。这都是队友应该做的,她想如此回答,但方才小牧师郑重向神祝祷感谢所带来的欣然之感,将这句不够坦诚的逊谢融化了。她满足地搂着芙琳娜,叹了口气。

      芙琳娜继续慢慢说道:“万维沙……她发出了正确的指示。她一看到尤迈丽丝动作,就知道她们要做什么,便让队友们后退,脱离尤迈丽丝的攻击范围,逼她们自个儿过来,以逸待劳。但那两个男孩以为她害怕,执意冲上前去,给人一下打倒了。你看万维沙给气成什么样子。感谢女神,你们总听我安排,”她横过一眼,“尽管有时候不听。但,我总归没沦落到万维沙那样。”

      赛卜莉不好意思地轻笑着。原来芙琳娜感谢女神的是这件事,她倒没往这个方向想。“因为你总是很关心我们,而且你说的都是对的。”

      芙琳娜摇头道:“万维沙说的也是对的,但是队友就是不以为然,她又能怎么办。再说……我以后肯定也会有说错的时候。到那时候,你还要不要听?”

      “听啊。只要你错得不是太出奇,”赛卜莉愉快地说,“我们就任你差遣。”

      “这是个承诺么?”

      窗外无垠漠夜之中,有只夜枭突然咕咕鸣叫,又很快安静,徒留被惊醒的夜晚思索着自身的孤寂。赛卜莉眼中,此刻嘴角含笑的芙琳娜不知为何,看来如此孤单,如此脆弱,如此……迷茫。冲动之下,她脱口而出,甚至惊动来回摆腿的库兰达尔回头瞧来。“是!我答应你。”

      “你答应什么?”在她来得及后悔之前,库兰达尔站起身来,挤进她们两个之间,来回打量。“我也答应?”

      “你也答应?”芙琳娜笑着抽开压在赛卜莉膝头的手。伴随那温暖的手掌离去,赛卜莉不由感到一丝失落。

      “赛卜莉答应,我也答应。”库兰达尔不疑有他,点头应道。

      芙琳娜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好,你们可别忘记。”她淡然望向神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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