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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别人家的队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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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赛卜莉与芙琳娜返回演武场边缘寻找库兰达尔时,她们与一队神离貌也离的队伍迎面相遇。一胖一瘦两个男孩边走边吵,互相推搡,无视周遭侧目而一路吵闹。一位神色倨傲的女孩跟在他们身后,不时愠怒地四下扫视,仿佛在巡视是否有人胆敢对她的灾殃面露嘲弄。
赛卜莉认出她们就是与尤迈丽丝对战的小队。那傲气女孩在两位鲁莽的队友被打败后,干脆投降,甚至还转身而去,将受伤的队友们弃之不顾。
她轻轻撞了一下芙琳娜,把自己对此的感想说给她听。芙琳娜唔了一声,偏头贴近她唇边。
赛卜莉本已压低音量,小心提防着,不欲令那女孩听见,但没想到对方还是一下扭头瞪她,两只小巧圆润的耳朵贴向头皮微微扭动,活像一只被惹毛发怒的金猫。
背后说人坏话被抓包的尴尬令赛卜莉停住脚步,一时犹豫,拿不定主意该扭身就走,还是迎上去大大方方道歉。一贯能说会道的芙琳娜也颇觉棘手地轻吸一口冷气,逃避地瞄向斜下方。
那女孩气势汹汹地冲她们大踏步而来。赛卜莉硬着头皮,正准备迎上去开口问候,一个熟悉的空灵嗓音突兀切入:“万尔,你怎么在这里?”
被人亲昵称呼为“万尔”的万维沙·阿莱暂且放过赛卜莉,转向声音来源。让赛卜莉无比头疼的拉尔法拉正自侧方稍远处走来。“拉法。你的比赛这么快就结束了?”万维沙开口招呼道,眉宇之间犹存一丝怒色。
拉尔法拉没有回答,而是先朝移开视线的赛卜莉问候道:“日安,赛卜莉。请别无视我。我保证上次就是最后一次。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吧。”她手按心脏,深深低下头去,露出银白碎发后的苍白背颈。这是相当正式的致歉礼节。
万维沙的队友兀自争执不休,向前走去,把万维沙撇在身后,丝毫没有留意这里的情况。芙琳娜快速转了一下眼珠,藏起自己一闪而过的评判之色。
生就一双翠**眼的万维沙看也不看越走越远的队友,只是嗔怪地望向郑重致歉的拉尔法拉,弯起臂肘捅了捅对方肋下。“哎,你为什么要向她道歉啊?”
因为她一次又一次用尖锐问题掏挖我的心,把我的痛苦当作开启门扉的钥匙。赛卜莉暗暗想到。平心而论,她已经不再相信拉尔法拉的诚意,但在明显与拉尔法拉交好、而她又对其有些理亏的万维沙面前,赛卜莉难以断然拒绝接受她的致歉。芙琳娜不动声色拽了一下她的上衣后摆,赛卜莉垂下眼帘,朝她迅速飞出一个“我明白”的眼神。
“好,在阿莱小姐面前,我接受你的道歉。拜托,拉尔拉法,求你别再问我那个了。”赛卜莉一本正经地说。
拉尔法拉抬起头来,绷紧的小脸破出一丝喜色。“我保证。”她看向手抚胸前淡金长发,满脸不耐烦的万维沙,“如果不是你,赛卜莉小姐未必愿意原谅我呢。谢谢你,万尔。”
“你把我说糊涂了。”万维沙猛一甩头,将发丝甩回身后。这一下动作又凶又快,犹如鞭梢炸响。赛卜莉心下掂量,眼前这女孩的气质不似昆恩牧师,倒像一位耶利尔的神圣武士。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对了,还有,您刚才说我什么?”万维沙不依不饶地冲赛卜莉一扬下巴:“即便是您,也不应该这么武断地对我的人品下结论吧。”
这次轮到拉尔法拉面现不解:“你的人品?”她那双浑圆银眼移向目光飘忽的赛卜莉,“啊,您是指万尔比赛时的情形么?”
不等赛卜莉思考如何作答,芙琳娜急忙插口道:“小姐们,我很乐意继续谈话,但是我们的队友还在等我们。能不能允许我们暂且失陪,先去找她呢?”
赛卜莉在心里用力搂了一下勇敢结束话题的芙琳娜。“对,真不好意思……我们的战士受了伤,还在牧师们那里。她肯定都等急了。”犹豫一下,赛卜莉又补充道:“她性子急,我们不放心让她一个人……”
万维沙这时才想起自己也有队友似的环视四周,理所当然没发现早已走远的二人踪迹,又重重哼了一声。“队友!我怎么没有这种会挂念我的队友。女神的手啊,一个蠢货,再加一个自大狂,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语气中透出的浓浓牢骚令赛卜莉反应过来,不由有些同情地问道:“阿莱小姐,你的队友们是不是不太,”她努力找出一个温和的词汇,“不太配合?”
“两个废物,两头没长耳朵的驴。”万维沙面无表情地说,“诺尔瓦切小姐,要是您眼睁睁看着队友们一个劲儿往前冲,一股脑冲进人家的陷阱里面,比两头蒙了眼、烧了尾巴的驴势头更野的话,你也会变成一个,哼……”万维沙眯起眼睛,一板一眼重复方才赛卜莉对芙琳娜的耳语:“‘那女孩可真不顾队友的死活!’如果你的队友是这么两头蛮牲,你也会变成一个不顾队友死活的人,相信我。”
听见万维沙一字不差复述自己的小话,赛卜莉窘迫得直想乱吼乱叫跑远。她讪讪笑着,勉强回应:“呃,你耳朵真灵。真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的。”她求救地望向抿嘴不语的芙琳娜:“来,我们快去库兰达尔那里吧。”
芙琳娜叹了口气,向万维沙和拉尔法拉分别致意:“是了。抱歉,我们……”
“我们一起走吧?”拉尔法拉幽幽说道,挽上明显还在气恼的万维沙手臂。万维沙瞄她一眼,便沉下手肘,任她挽住。“然后我们可以一起吃晚饭,聊聊比赛的事。这样好么,赛卜莉,万尔?”
不要啊……赛卜莉无声叫道。经历了与拉尔法拉的两次对话后,她实在没兴致与对方再度深入聊天。哪怕拉尔法拉庄严发誓不再探问她的血统,赛卜莉还是怀疑她会在大段无关紧要的闲话之后,在自己放松警惕时,拐弯抹角又把话题引到“那些秘密”上。
一个人的本性不会改变,而拉尔法拉,不知为何,又特别予她以本性强烈的印象。
“好啊。”万维沙无所谓地说,“反正只要不和那两个人一起就行。”
拉尔法拉期待地看向她。赛卜莉默然片刻,凑近她依为最后壁垒的芙琳娜。而后,她无可奈何地听到,芙琳娜应酬别人时的尖细声调:“好,我们的荣幸。”
夺旗比赛将近尾声,连太阳也觉无味,一掀它那遍天以金紫红三色交染的辉煌斗篷,转身而去,头也不回地沉入位于群山深处的归宿,只留下半空暖洋洋的暮霭,慢慢落在演武场边缘的防风角杉林中,与其交融为无垠天幕底端的一线黑红剪影。
离开场地的孩子们越来越多,最后只余几支特别热切的小队仍站在场地外沿的木台架上,探头观望场内情势。在被晚霞镀为粉彩色的木台架另一侧,几名身穿浅蜜色长袍的牧师正围绕一截出奇宽厚平整的椴木树桩而坐,神态悠闲地分食放在树桩台面上,由两个叶状银盘装盛的碧绿麝香葡萄。
库兰达尔就站在这几位牧师身后,手抓一大嘟噜葡萄,不断扯下那浑圆饱满的甜蜜果实往嘴里摁。
从她那流畅的动作来看,她的臂膀伤势已经完全痊愈了。
看到这一幕的芙琳娜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停步不前。走在略后首的赛卜莉倒是很高兴地直接迎了上去:“库兰达尔!你已经好啦?”
库兰达尔扯开一小把葡萄,递给赛卜莉:“你也吃。啊,好了。”
赛卜莉接过来,略一端详这色泽青翠可爱的果实,便一个一个小口吃了起来,边吃边小心打量围绕椴木桩而坐的几位牧师。
昆恩并非葡萄产地,在其腹心的大片丘陵村落中,人们偏爱种植厚壳耐雨水的鳞李,用它腌渍开胃,用它酿酒酿醋,甚至用它做布匹染料。
与昆恩比邻的塔洛希亚,倒更喜欢在白石海岸沿线立起硬木支架,自上而下绷开四条苦漆树皮揉搓成的坚韧绳索,侍弄葡萄藤蔓攀爬其间,结出由海风打磨光润的累累果实。
但塔洛希亚所产的多是粒小皮厚的黄玉葡萄,专意用来制作色泽澄金的希瓦维阿酒——塔洛希亚人自豪地称呼她们的佳酿为“众神之水”。而像这样皮薄个儿大的绿麝香葡萄,只可能来自西方三城中与昆恩距离最近的蒲莱域内。
蒲莱不似高迈那般与昆恩遥隔峻岭湍流,两城之间一马平川,若是由骏博兽拉动的快马车,更是三天可到,但要将鲜灵的葡萄稳稳当当输送至昆恩,也绝非易事。
与传承足以追溯至万年之前坎尔纳帝国时代的北方诸国不同,自由城邦开垦食死兽山脉以南的广袤荒原不足两千年,其掌控力只局限于连接各城邦之间的道路,与依附这些道路的点片农村乡镇而已。
在此之外,原野不服从于九大自由城邦的任何权威,不服从于昆恩的始源六家,不服从于塔洛希亚的光辉院,甚至连由耶利尔的凶猛武士之中,最技艺高绝的九位所组成的九刃评议会,也无法彻底压服消灭城邦之外,广大境域辖地内的重重险阻。
原野只听从于众神的意志,而维亚的意志便是令一切生机勃勃,包括人类,包括被人类称为森人、鳞人、兽人的其他智慧种族,也包括与智慧种族结伴的神圣动物,甚至包括与智慧种族相抗的凶暴猛兽。
逃出北方诸王混战之后,最初的建城者们分散南方各地,纷纷筑起城墙,以图在这片她们不熟悉的凶蛮土地上立稳脚跟。各自完成建城伟业后,这些聪慧的开拓者们,又不约而同地在密林荒野之间开辟道路,以条石敦实,注以灰胶,形如一道道泛白伤口,联通彼此。
随着时间推移,无力居住于城邦的贫民们渐渐依附这些道路,聚为村镇。开拓的痕迹便仿佛伤口发炎溃烂,形成一团团褐红斑肿一样,在原野的深绿躯体上扩散。
与被称为凡畜或蛮牲的普通动物不同,凶暴猛**情狂野狡黠,其中佼佼者甚至具备施法天赋,足以对抗自傲于众神之钟爱的智慧族类们。它们居于原野深处,常会啸聚如潮,席卷远离大路、守备力量不足的偏僻定居点,将人们的开拓痕迹啃食殆尽,夺回旷野原始的不驯本色。
即便是相隔一箭之地便设有岗哨的城邦大路,偶尔也会受凶暴野兽中最狂野者滋扰。
顶角披鳞的龙兽种属,便可归于此列。其他凶暴野兽,若是自幼受驯,尚有一丝可能收敛凶性,与人类相伴为友;耶利尔的驯兽大师们熟谙此道,令其他城邦艳羡不止。但即便是技艺精熟的驯兽大师,也不会妄想收服一只龙兽。
做出此类尝试的耶利尔人,一半将梦想断送在了龙兽的尖牙利爪之下,一半将其终结于迷途知返的处决凶兽之后。这种野兽,就是如此令人谈之色变。
而蒲莱至昆恩的最短贸易陆路,避无可避地与龙兽大量栖居的瓦加莱大沼泽擦边而过。在这种恶劣条件下,唯有能从耶利尔固定购买驱赶龙兽的草药线香的大商会们,方能安全无虞地将鲜灵果品运抵昆恩城下。不具备这等财力的小行脚商们,只能怅望蒲莱的丰富农产而叹,转而扬帆海上,贩运松木桶装的晾晒腌渍果脯。
以上种种,使得昆恩城中的新鲜异域水果贵重非常,也只有养尊处优的高阶牧师们,能有这种闲情逸致,将它们放在细细雕出叶片卷边的精致银盘中赏玩,甚至大方地随手塞给前来治疗脱臼的学生品尝。
不了解其中关窍的库兰达尔,自然是别人给什么吃什么,毫无心理负担;而稍微懂得一些条理的赛卜莉,则是一边享受这少见的美味,一边以不致失礼的低垂目光,偷偷观察这几位随和的牧师。
令赛卜莉惭愧的是,在她吃葡萄的时候,芙琳娜已经一个一个上前向牧师们致意问好,感谢她们治好了自己的队友。
虽然这些牧师们一望可知在教廷中宠眷优渥,平日必定不缺人奉承,但芙琳娜的周到礼节,与那招人疼爱的乳白小脸儿,还是一并在围绕椴树桩而坐的高阶牧师们之间激起了一阵友善笑声。其中一位红发披肩的牧师,再次提起足有半只银盘那么大的一串麝香葡萄,塞到慌忙摆手的芙琳娜怀里。
芙琳娜略作推辞,终究挡不住孩子天性的好奇馋嘴,还是接了过来。她向那位牧师道谢之后,便兴奋地怀揣大串葡萄,以眼神示意站在牧师们身后的赛卜莉和库兰达尔跟她走。
站在一旁,等她们完事的万维沙和拉尔法拉,见状也跟了上来。库兰达尔看到拉尔法拉,皱起眉头,赛卜莉连忙向她解释前因后果;库兰达尔听完便耸耸肩,不再理会。
“你们还想再待一会儿吗?还是现在一起去吃晚饭?”赛卜莉问道。
“我们走吧。”拉尔法拉挽起万维沙,催促地摇了摇。万维沙点头道:“现在就走吧,今天大家肯定都又累又饿。”
于是五个人一同离开演武场区域,走向食堂。赛卜莉走在拉尔法拉与万维沙两人左侧,以余光留意二人神色。拉尔法拉只是略一打量芙琳娜,便转开视线,向身侧的赛卜莉露出温和笑容,开始谈论今天赛卜莉展露的银色火焰;万维沙的视线却越过拉尔法拉和赛卜莉,触了一眼葡萄便垂下眼帘,随即又迅速瞥了一下,再次收回目光,直视前方。
走在最左侧的库兰达尔高高兴兴地朝芙琳娜怀中的葡萄伸出手去,拽走一小枝,边走边吃得啧啧有声。赛卜莉分明瞥见万维沙快速眨了几下眼,微微撅起嘴唇。
没等赛卜莉冲队友做出暗示,走在她与库兰达尔之间的芙琳娜便心有灵犀般与她余光相接,向万维沙那边,也就是五人队伍最右侧,轻抬了两下眼角。
赛卜莉胸口淌过一阵触电般的快意,那滋味甚至比贵重的麝香葡萄更芬芳甘美。她的念头才一生出,芙琳娜便灵巧地伸手扶助,这目光稍触、电光火石的一瞬,却蕴含着一股无可比拟的满足感。
真可惜,万维沙只能吃上葡萄,却无法品尝到自身想法流过同伴心头,又归返胸中的充实愉悦。赛卜莉突然如此作想。
芙琳娜将葡萄串末尾几粒萎缩果实掐去,而后便将一整串微透白霜、光滑清凉的青翠麝香葡萄递给赛卜莉。赛卜莉转手递给轻露讶色的拉尔法拉,同时朝目不斜视的万维沙一抬下巴。
拉尔法拉了然一笑,接过这串被库兰达尔以不舍眼神追索的碧绿水果,轻声唤道:“万尔?”
早已留意到她们交接动作的万维沙装作不解地转过目光。
拉尔法拉将葡萄递到她怀里,芙琳娜与赛卜莉自拉尔法拉身侧探出两个笑脸,库兰达尔则可怜地瞅着那从队伍左翼一路辗转至最右侧、渐渐离她而去的稀罕果品。
两个时刻以前,还被赛卜莉评价为“不顾队友死活”的万维沙·阿莱,微红着脸,捧住那散发青亮光泽、香气扑鼻的葡萄,略一犹豫,便掐断了一枝较粗的葡萄茎,又将葡萄分作两份。她伸长手臂,横过队伍左侧,轻轻摇晃较大的那一份,示意兴高采烈的库兰达尔自己来拿。
芙琳娜抢在库兰达尔之前接过,将葡萄一个一个揪下来,按个儿平分给其余三人。拉法尔拉手握分到的四颗葡萄,先是微笑,而后左右端详同样露出笑意的万维沙与赛卜莉。
不知道是谁头一个大笑出声,可能是库兰达尔,也可能是万维沙,但这无关紧要,因为她们五个的欢快笑声汇作一处,仿若破冰奔流的春日溪水,直向食堂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