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之种》Tseren

24、不愉快的结果

　　“你的学生快要把那小子杀掉了。”巴娅以客观语调评价。

　　“我知道。难道她不是很有潜力吗？”雷塞琳回应，语气中充满自豪。

　　当赛卜莉以火球轰碎巨岩时，一阵骚动掠过演武场外。

　　演武场之外，集团幻觉笼罩未及，天光尚且明亮，镀有一层温柔金线的大垛团云在空中悠闲飘动，向地面洒落阴影，给聚在场外的孩子们带来一丝清凉，却无法令她们真的冷静下来，不再喧哗、出汗、兴奋叫嚷。

　　目睹场中情势，喜好闹事的孩子们轰然鼓噪，有些人害怕地尖叫，有些人则扬起双臂，嗷嗷呐喊。负责维持秩序的教官古瑞乌不得不提高嗓门，高声勒令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许乱跑乱吼。

　　观赏席位上，三大技艺教师分坐两处。琳奇·法珐烈孤零零坐在席位另一头，而巴娅与雷塞琳坐在一起，望向演武场内，低声交谈。“说实话，我并不是很反感这一幕。拜奇家的拜奇们一直都像鬃狼一样讨人厌。看到这一只也是如此，我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巴娅盯着场内被赛卜莉追得四处乱窜的小男孩，如此说道。

　　“拜托，巴娅，你不能因为孩子们玩弄诡计，就说她们心地很坏。”雷塞琳笑眯眯地说，“再说，夺旗比赛不就是要鼓励她们开动脑筋的么？”

　　“开动脑筋没办法帮你应对山呼海啸一样的灾魔。”巴娅不为所动，冷冷回答。“学院的教学方针早该变一变。我们的敌人，早已不再是北方诸王与不怀好意的同胞们，孩子们却还在苦学如何与彼此作战。”

　　“别对我牢骚，亲爱的。你知道我也无能为力。”雷塞琳说，“可是我真的不觉得让孩子们整天面对那些……东西……是个好主意。”

　　“好让她们之后死在自己毫不了解的敌人手上？好吧，不对你牢骚。那我又能对谁说去？”

　　巴娅语带不满的后半截话头没有传入雷塞琳耳中。法术原理教师甫一见到赛卜莉释放的银白火焰，便迅速挥手，呼唤几道奔涌气流，吹动自己，一下跃入了演武场。

　　她那挺立无畏的身影，如一把尖刀般插进危险至极的复仇烈焰与拜奇家的孩子之间。稍远处，苦于法术失控的赛卜莉眼见老师出手干预，不由放下双手，松了一口气，抬头望向自己心目中无所不能的雷塞琳。

　　雷塞琳微微一笑，抬起双手，如同要安抚一匹暴烈牡马般，轻拍空气中狂怒的热烈之源。那银色火焰减弱势头，但还是一下撞在雷塞琳身上，将她吞没。

　　拜奇家的男孩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演武场，被迎面而来的年轻教官拖到一旁，去给牧师们检查状况；抓住赛卜莉手臂，紧张观望局面变化的萨法，眼见银白火焰吞没了中途跳进来的教师，恐惧地大喊了一声。赛卜莉甩开她的手，转身去察看同伴的情况。

　　她既不担心，也不害怕，因为雷塞琳老师的本事远远超过她们所有人。但她还在生气，所以她暂时不想看见那群骗子说谎精的脸。她加快脚步，走到坐起来的库兰达尔与伸手捂住她肘弯的芙琳娜面前：“怎么样？”她焦急地蹲身察看库兰达尔的伤处，想伸手摸摸，又握起拳头。“你能治好她吗？”

　　芙琳娜苍白着脸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大事，”眼见赛卜莉一下恼得站起身来，她连忙补充道，“只是我的水平不足而已。我已经治愈了擦伤和挫伤，但我没法判断骨头的情况。我们快带她去牧师们那里。”

　　“我没事，”库兰达尔哼道，强自站了起来，吊起那只无力的胳膊。“小伤而已。”她用肩膀带动伤臂晃了晃。“还能动，你们瞧。”

　　“闭嘴吧你。”芙琳娜气急败坏道，起身托住她的胳膊。“别乱摇了！”

　　赛卜莉一见库兰达尔那副样子，又留意到芙琳娜乌青下唇正渗出颗颗血珠，方才略微熄灭的怒焰再次直冲头顶。她转过身去，打算冲萨法和洛斯朗大吼大叫问罪，却看到那两个女孩已经灰溜溜地跑到演武场外面去了。“可恶的骗子！”她一脚踢飞了一块还在冒烟的石块。

　　“但你不得不承认，她们很有创意。”芙琳娜酸酸地说，扶着库兰达尔向外走。“所以这是怎么着？她们提前埋伏了一个人？”

　　赛卜莉并不喜欢芙琳娜这种略带褒扬之意的看法，但她瞅了瞅对方无意间舔去唇瓣鲜血的舌尖，决定不和她争吵。“啊。估计是在她们与我们待在一起的时候，有个人先溜进了演武场。”

　　“这也是规则允许的吗？”芙琳娜垂下眼帘，自言自语。“要是这么说的话，那我们以后可真得打开思路……”

　　赛卜莉没有顺着队友的想法继续说话，而是迎上了走近来的雷塞琳。“老师！”

　　雷塞琳点了点头，说：“你们都还好么？”

　　“不好。库兰达尔可能骨折了。芙琳娜也受了伤。”赛卜莉说。

　　库兰达尔一挺胸膛，想要反驳任何把她讲成虚弱伤员的陈述，但却被芙琳娜的小手警告地在后腰一按。她只好老实承认道：“胳膊动不了，好疼。”

　　“没事的，那个高度应该不会有事，大概是脱臼。”雷塞琳伸手想摸库兰达尔肩膀，又改了主意。“还是让牧师们看看吧。来，我来带她去。你们两个先去古瑞乌那里。”

　　“你不跟我去？这样好吗？”赛卜莉皱起眉头问道，“她们会不会怪我……做得太过火？”虽然这是骗子们应得的，赛卜莉在心中愤愤补充。

　　“不会。毕竟，你没造成任何无可挽回的后果。不过，她们可能会判你输。你们的旗子确实被夺走了。”

　　“骗走了！”

　　“喔，这种事也不少见。好了，快去吧。”雷塞琳从芙琳娜手中接过库兰达尔，搀着她先去找在场外待命的牧师们了。

　　赛卜莉望向她俩离去的背影，过了一小会儿，才转过身来，抬手擦过心不在焉的芙琳娜唇下。“快治一治你自己吧，”她有些焦躁地说，“你一直在流血。”

　　“噢？真的是。”芙琳娜学她动作，擦过嘴唇，惊异地看着指尖鲜血。“哎哟，疼起来了。刚才还没感觉呢。”

　　“我一定要让她们三个付出代价。”赛卜莉向场外走去，恨声说道。

　　“有至于么……”芙琳娜吃吃笑道，跟在她身后。“你不觉得还挺好玩的？”

　　“才不！”赛卜莉激烈反驳道，“要是她们只是骗了我，那也就算了。可那男孩为什么拿了旗子还要把你踢下去？”

　　“对啦，他是个混球。不过那两个女孩还是挺好玩的。现在一想，那个小法师其实装得处处穿帮，就是我们傻，没有看出不对劲来。”

　　“等你听到教官宣布她们赢过我们的时候，还会觉得好玩吗？”赛卜莉没好气地说。

　　芙琳娜沉下脸色。“这不会是真的吧。”

　　“你听到雷塞琳老师的话了。”

　　“她说‘可能’。”

　　“是很有可能，”赛卜莉纠正道，“毕竟我们的旗子被她们拿走了，现在也正拿在那男孩手中。”

　　“噢，你怎么就没把他烧死。”芙琳娜哀叹一声，加快脚步走向场外。

　　当她们走到场外，聆听裁决胜负的古瑞乌教官宣判结果时，芙琳娜果然不再觉得这件事很好玩了。好强争胜的她，眼见那个把她一脚踹下高岩的拜奇家男孩，此刻已不复惊惶，甚至还趾高气扬地来回挥动从她手中偷走的旗帜时，就怎么也克制不住内心的忿怒了。

　　芙琳娜一反平日轻声细语的做派，面朝古瑞乌大声说道：“教官！他拿走我放在身边的旗帜之后，又对我做出了毫无必要的攻击行为。我请求您考虑惩戒他缺乏风度的举止。”

　　古瑞乌的粗重眉毛向上一扬。“噢？对于思林姆克的指控，你有什么要说的么，拜奇？”

　　希格尼利法·拜奇，在昆恩十三新血家族中，以粗野、狡猾、不驯而格外出名的拜奇家族的一个拜奇，面朝他以诡计战胜的强大对手们，咧嘴而笑，露出一口洁白细小的牙齿。“真对不起您了！我从第一堂法术原理课就在想，要怎么打败你们这种人。一看我苦思冥想的小把戏派上用场，我这人就得意忘形啦。这不，我已经付出了代价，就请您们原谅我算了！”他捧腹大笑，好像被自己的话逗得乐不可支。

　　赛卜莉紧盯着他，一直盯到他停下那放肆的笑声。“不。”她轻轻说道。在她对面，一直惴惴不安，不敢与赛卜莉对视的萨法和洛斯朗将头埋得更低，直盯着自己的脚看。

　　古瑞乌只在听到拜奇刺耳的笑声时皱了皱眉，便没再理会孩子们之间的争执。他骨节粗壮的大手一挥，像一把小扇子一样掠过她们头顶：“好吧！我得说你们这组很不寻常。思林姆克，他的做法没有风度，但并不犯规。拜奇，我希望下次你不要再做多余的事。既然你们都没受到无可挽回的损伤，那么比赛结果仍然有效。萨法、洛斯朗、希格尼利法·拜奇胜！你们小队积三分。好了，你们今天的课程结束了。你们可以回去，或者在这里继续观赛。”

　　芙琳娜还想要争辩，赛卜莉拉了拉她的手。“下一次，”她轻声说，“下一次，我要把他揍到爬不出场地。”

　　她说这话时，视线一直没有从拜奇脸上挪开。那男孩眯起细长如镰刃的黑眼，毫不退缩。赛卜莉心中突然涌起一丝痒痒的感觉。在翻涌接天的怒火与厌憎之间，一点点欣赏如同时隐时现、偶尔划破波涛的宽背旗鱼般游过，搔动水面。“你才是你们小队的战士，对不对？”她问道。

　　出乎她的意料，男孩无声笑着，向她躬身行了一礼，而后拍了拍他那两位默默无言的队友，大声招呼着：“走喽！胜利者的小队要离开喽！”

　　希格尼的小队走远了。古瑞乌教官看了仍站在原地的赛卜莉和芙琳娜一眼，想了想，开口说道：“夺旗不是决斗。放下礼仪和风度，全心赢取胜利吧。”

　　赛卜莉仰头应是。芙琳娜深吸一口气，向教官点了点头。教官走后，她转向赛卜莉：“我会按他说的做。”

　　“我相信你会。芙琳娜，我们去——”

　　赛卜莉一下住了口。整个学院当中，她最不想在这一刻看到的人，正以优雅的姿态向她缓步迈来，神态从容之中又可见顾盼自得，仿佛一只吃饱喝足的雪虎，正准备动身巡视自己从输家手中夺来的广阔领地。

　　芙琳娜见她神色，早已明白来者何人，只得认命地叹息着，转过身来。“日安，奥塔维亚小姐。您的战术真是压倒性的精彩啊。”

　　“而你，思林姆克，竟然成了你们这个小队里最有教养的人。我不知道应该恭贺你，还是向你的队长表示遗憾。”尤迈丽丝在她们身前停住，高傲地回答道。“赛卜莉，你是根本看不见我，还是一如既往地觉得我这个人不值得一句简单的问候呢？”

　　“问你的好，奥塔维亚。”赛卜莉冷淡答道，向尤迈丽丝身后的艾露蜜莎点头回礼。“如果你是来嘲笑我的，请随意，不如说抓紧你难得的机会好了。”

　　“噢？你是在大胆暗示，我之后不会再有这般机会，鉴赏你的失败窘态了么？这……可令我更加神往了呢。”尤迈丽丝假笑着说道，“尤其在于，你与我之间，必定会有一次最终对决。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我会尽情夸赞您作为输家的出色风度。”赛卜莉毫不犹豫地接口道，“现在就请您给我做个好榜样吧。来，请！我正洗耳恭听呢。”

　　尤迈丽丝收起假惺惺的笑容，认真端详起赛卜莉来。赛卜莉与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对视，分毫不退。

　　芙琳娜也是金发蓝眼，但赛卜莉绝不会将她与尤迈丽丝混淆。芙琳娜的双眼是海洋深邃的蓝，言笑中透出一抹阳光洒落的活泼；而尤迈丽丝的冰蓝眼珠，则像新磨剑刃一般反射出明澈雪光，令人升起锋刃触体的冷冽错觉。

　　我会害怕吗？我会害怕她，在她之前转过脸去？赛卜莉抬起下巴，顽强抵抗。争胜好强的心迫使她直勾勾盯着尤迈丽丝瞧。她瞧到对方冰蓝双眼中汇聚的不满，瞧到对方小巧的鼻子微微皱起，瞧到她红润的唇边，一颗小痣随绷紧的唇角微动……

　　在尤迈丽丝身后，索辛刻意打了个哈欠，那懒散之声打断了赛卜莉与尤迈丽丝以无形剑刃相抵的对峙。尤迈丽丝垂下眼帘，幽幽说道：“你……比以前听起来，更像贵族小姐的样子了。”她随意向沉默不语的芙琳娜一抬下巴，“是你队友好心教你，还是你其实天生挺伶牙俐齿的？”

　　赛卜莉暗自松了一口气，望向尤迈丽丝额前碎发。还好尤迈丽丝先低下头去，不然她真要经受不住盯着尤迈丽丝猛瞧的古怪感觉。“哪里。有你一直提点我，想不进步也难。”

　　“噢？那你之后就多在我身后看看吧，也好多学习一些。下次，要是你再输给拜奇这种不值一提的家伙，或者被其他什么人的滑稽把戏蒙倒，那可是会给我最终击败你的胜利滋味蒙上一层尘埃呢。”

　　“你不会忍心叫我畅饮泥水，而非美酒吧？”尤迈丽丝似笑非笑地瞅着她。

　　赛卜莉顿了一下。芙琳娜接过话头：“一剂能治愈目空一切的苦口良药，也许会更适合您呢。”

　　“良药就留着你们自己今晚慢慢品尝好了。”尤迈丽丝冷冷回答，“我看——”

　　“尤亚，你别说了嘛。”艾露蜜莎的温和嗓音响起，柔柔截断尤迈丽丝的话头。她站出一步，朝向芙琳娜说：“你和库兰达尔都没事吧？我们看到你摔下来，都很担心呢。”

　　“谢谢您的关心。”芙琳娜含笑低头，“只是一些小伤，不要紧的。”

　　“那库兰达尔为什么没和你们在一起？”

　　艾露蜜莎将芙琳娜拉到一边，仔仔细细询问当时发生的事情，被留下来的赛卜莉和尤迈丽丝被迫待在了一处。她俩相互打量一下，又很快分开目光。索辛跟随艾露蜜莎走了两步，停在这两拨人之间。她露出郁闷神色，向尤迈丽丝投来催促的眼神。

　　尤迈丽丝无视了索辛要求她介入打断的目光，望向别处。一小段让人浑身不舒服的沉默过后，赛卜莉决心打开局面：“像她那样的人……为什么会和你待在一起？”

　　“她哪样？”尤迈丽丝回过神来，不甚在意地低声应道，“你想说，像她那样温柔、善良、关心朋友的人么？”

　　“嗯。”

　　“为什么不和我？她也觉得我是个温柔、善良、关心朋友的人。”

　　“噢，”赛卜莉敷衍道，“那可真是太说得通啰。”

　　“哼。”

　　“你为什么老和我过去不去？我向你道过歉了。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不是故意晾着你的。”赛卜莉望向远处的欢腾人群，慢悠悠说道。“你的气也该消了吧？”

　　“不。”尤迈丽丝说，把脸撇向一边。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乐意。就像蜜莎乐意不听我的劝告，关心你们这群不知感恩的家伙一样。”尤迈丽丝昂头说道，大步走开去。“好了，艾露蜜莎，我们闲聊够了。走吧。”索辛闻言轻哼一声，去拉艾露蜜莎的手。

　　“好吧，好嘛。那，再会啦，芙琳娜。有什么变化请一定告诉我。”

　　“好。再会，艾露蜜莎……小姐。”

　　当她们走开时，赛卜莉揶揄地望向怅然的芙琳娜。“艾露蜜莎小姐？”她说，“你们的关系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

　　“别开玩笑。我好烦啊。”芙琳娜没精打采地说，“我们输了比赛，别忘了这件事。”

　　赛卜莉咂了咂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现在我已经知道游戏该怎么玩了。你也看到了，我认真的时候能发挥多大的本领。下一次，别想有人从我的火焰下逃开。”

　　“说起这个……”想到赛卜莉因为自己受伤而怒火中烧的模样，芙琳娜不禁微笑起来。“你和库兰达尔都很帅气嘛。我应该感谢你们两个。噢，我们该去找库兰达尔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