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之种》Tseren

23、愤怒烈焰 银白火焰如

　　赛卜莉意识到了萨法的姿态在她同伴脸上激起的变化：库兰达尔无法忍受别人这样低声下气求她，已经现出同意的神情；芙琳娜抬手捂嘴，仿佛极为惊讶，但赛卜莉暗自觉得她只是在遮掩失礼的怀疑表情。

　　至于她自己？赛卜莉收回端详同伴的目光，转而正视萨法。“请抬起头来，告诉我你想说的事。”

　　“感谢您。就像您看到的，我们小队无法与您的队伍匹敌。但我们也不愿意不战斗就屈服。”

　　“是的。”赛卜莉点头赞同，“你说得不错。”但是我也不会因为同情，就把胜利拱手相让，赛卜莉默默想着，希望这人别开口求我在比赛中放水抬手，那我可要看不起她们了。

　　“所以我请求您同意，如果我们两个在一对一的决斗中，胜过了您和您队伍中的战士，就请允许我们领受您的旗帜。”萨法直勾勾盯着赛卜莉瞧，眼神中透出坚毅。

　　赛卜莉听了不由暗自叫好。对方那原本恭敬得有些卑微的姿态，一下在她眼中变得充满克制的尊严与骄傲。必败无疑的二人不愿服输，反而勇敢地向赛卜莉小队发起挑战。这种美丽的姿态，令赛卜莉无法狠心否决。“如果我们两个都输了，那旗帜本就该是你们的。”

　　“那么，您答应我的请求了？”萨法说道，显出喜色。站在她身边的小法师洛斯朗垂下头去。

　　赛卜莉下意识想颔首应允，但马上又想起芙琳娜还站在身后，没有发表意见。她向萨法露出歉意的一笑，转身询问同伴：“你怎么说？”

　　芙琳娜微微挑起眉毛：“要是我不同意，岂不显得我对你们两个毫无信心。”而后她凑前一步，压低声音挨到赛卜莉耳边细语：“但你要问我的心，那我不愿意。干嘛横生枝节？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库兰达尔挤到她们两个中间：“答应吧！这次我不会输的。”

　　芙琳娜瞧了一眼面露求恳的库兰达尔，没有说话。

　　“下次我让你来判断。这次我们已经说到这里了嘛。”赛卜莉小声道歉，转头向等待的萨法说：“我们同意了。”

　　萨法与洛斯朗一同低头感谢。“那么在古瑞乌教官点到我们之前，请允许我们和您待在一起吧。”

　　赛卜莉三人便和今天的两位对手站在一起，在场外观看同学们的夺旗比赛。初阶学生们的夺旗谈不上什么复杂战术，大多数都是中规中矩的捉对比斗，三局两胜，胜者摊开手来，要走输家的旗帜。她们看了一会儿便失去兴趣。这可比芙琳娜曾向她们绘声绘色讲述的夺旗故事要枯燥太多。

　　“只是换了个地方决斗。”库兰达尔懒洋洋地评论，伸手划过演武场内的大片幻术地形。“干么一定要到这里？”

　　“她们好没新意。”芙琳娜说，不着痕迹地向静静等待的萨法和洛斯朗扫过一眼。“你在找谁，赛卜莉？”

　　“你知道的。”赛卜莉答道。

　　尤迈丽丝与她的队友们一进演武场就迅速挪向高地，而不像其他人一样规规矩矩地与对手问候、见礼、展开比斗。她们攀上巨岩，由索辛和尤迈丽丝在前，艾露蜜莎在后，向气恼追来的对手们倾泻风刃与地上的圆石。

　　“啊！那些石头也可以砸下去吗？”芙琳娜愉快地喊道，“我还以为都是幻觉呢？”

　　一直没有开口的洛斯朗抚摸着自己垂到胸前的鼠灰色发辫，怯怯道：“不仅仅是幻觉……那些是幻觉与塑形混杂的集团法术。有些地方，有些东西，是真的，但不是我们看上去那样。”

　　赛卜莉惊异地看了一眼这位平平无奇的同学。“是吗？你怎么知道？”

　　“我……我问过古瑞乌教官。”洛斯朗紧张地回答道，看了看周围几人，抓紧自己的发辫，微微垂下头去，好像担心自己的回答会冒犯谁似的。

　　“噢，你准备得真充分。今天不能充分享受比赛，你很失望吧。”赛卜莉露出一个她觉得非常友善的微笑。不知为何，洛斯朗低下头去，看上去更加局促不安了。赛卜莉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颊。

　　“请别介意，她很怕生。”萨法解释道，把洛斯朗拉到身后。

　　“没事。”赛卜莉再度将注意力转向演武场。尤迈丽丝的对手小队是两名男孩——想必就是米尔萨特家与麦金尼家的孩子——加一名女孩的组合，那女孩叫什么来着？赛卜莉皱眉回忆，噢！她叫万维沙·阿莱。没印象的名姓。

　　那两个男孩，赛卜莉不知道谁是诺度·方度·米尔萨特，谁是左拉戈·麦金尼，只看到他们两个一高一矮，高的那个壮得像一扇城门，矮的那个瘦得像一把靠在门边的城门栓。他们两个并肩向巨岩上爬，仰头对叉腰站在上首的尤迈丽丝大喊大叫。

　　“我不知道奥塔维亚小姐有什么必要爬上去。要是她愿意，她完全可以在平地打败他们。我看她就是想炫耀一下自己对高地优势的理解罢了。没必要，浪费时间。”芙琳娜不屑地说，完全忘记了自己才把每种控制地形优势的战术都拿出来温习了一遍。

　　赛卜莉决定不去做提醒她的那个人。库兰达尔很不明智地反问道：“你不是也想让我上去丢石头的吗？”

　　腰上挨了两记掐以后，库兰达尔聪明地站到了队伍另一头，不说话了。萨法和洛斯朗都假装没有看到从她们身前绕过去的库兰达尔。

　　尽管没有出声附和，赛卜莉心里也认同芙琳娜的看法。尤迈丽丝小队的水平高过对手太多，在居高临下的风刃与索辛的闪亮长剑前，米尔萨特和麦金尼寸步难进，一前一后滚落陡坡。跟在他们身后的女孩好像对这一闹剧毫无兴趣，在索辛跳下巨岩，走到她面前时，干脆交出了旗帜，拍了拍手，转身就走，完全不理睬精疲力竭的队友们。

　　“喔，她们关系看起来好差。”赛卜莉说。“幸好我们不是这样。要是我和库兰达尔输了，”她友好地向萨法和洛斯朗点点头，又看向芙琳娜，“你一定会为我们治疗的，对吧？”

　　“很难说。”芙琳娜柔声回答。

　　赛卜莉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微笑。古瑞乌教官的洪亮嗓门恰到好处响起，唤回她的注意力。“下一场，芙琳娜·思林姆克，赛卜莉·诺尔瓦切，库兰达尔！对阵，萨法，洛斯朗，希格尼利法·拜奇。叫到名字的同学请准备进入演武场，其他人退后。”

　　某些地方细微的不对劲一闪而过，像身体深处的一次痉挛。但赛卜莉来不及多想，便被芙琳娜和库兰达尔簇拥着前去演武场入口旁边的武具房做准备了。萨法和洛斯朗跟在她们身后，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赛卜莉想扭头向她们说点什么安慰或者鼓励的话，关于她们那位生病的牧师伙伴的。“她姓拜奇……”赛卜莉说，“十三新血家的牧师？”她想到方才看见的景象，“你们相处怎么样？一切都还好吗？”

　　洛斯朗露出难为情的神色。“希格尼……”

　　芙琳娜的不满眼神扫来，赛卜莉只好停下搭话，向洛斯朗点点头，当先迈出武具房。库兰达尔手持长柄斧跟上，不忘向手提长剑的萨法咧嘴一笑。

　　站在演武场门口，负责确认比赛规则的另一位年轻教官令她们交出名牌，又将旗帜发给她们。“旗子一旦落地就不能再捡起来。率先夺取对方旗帜的小队胜利，小队全部失去行动能力时会被判出局，同时抢到旗子是平手，同时失去行动能力是平手。不能使用赋法道具，使用者所在小队出局。还有什么要问的？”

　　萨法举起手。“还有什么情况会被判出局？”

　　年轻的教官舔了舔嘴唇。“当你杀掉你的同学时。除此之外，百无禁忌，孩子们。好好享受吧，尽情厮杀。”他苍白面孔露出病态的欢愉之色。

　　“我不喜欢那个老师。”当她们走进演武场时，芙琳娜说。

　　库兰达尔唔了一声，以示赞同，而赛卜莉没有答话。一部分的她沉醉于那年轻教官神态语气中透露出的激情。让火焰奔腾，烧毁敌人，百无禁忌。另一部分的她提醒道，她们身上都有教师们布置的防护法术，所以她的想象是不可能的。

　　跨入演武场，身体上的感觉霎时不同。苍莽密林的厚厚落叶气味迎面而来，紧接着是深潭的寒意渗入皮肤。迈入演武场一刹那，阳光便受起拘束，只得从树冠间零散落下，场地中一片昏暗森冷，树影重重。

　　赛卜莉心中暗暗称奇。方才在演武场外观看比赛时，她所看到的景象还是阳光洒落，一片明媚，场中一切纤毫毕现。可一踏入法术范围，所有感官都臣服于幻觉，向她输送虚假的信息。要不是她事先再三获知这是精心施放的集团幻觉，她真要以为自己并非身处演武场，而是不经意间跨入了另一界域。

　　萨法和洛斯朗安安静静站在赛卜莉小队对面。拉斯朗将旗帜交给萨法，后者点了点头，转向赛卜莉。

　　“赛卜莉小姐，我们的协议还有效吗？”萨法郑重发问。

　　她语气中某种暗示性的东西让赛卜莉有点不舒服，不过她没有说出来。“来吧。我先来。”

　　手握旗帜的芙琳娜无事可干，后退挪开。她扭头相了相身后那块巨岩，向它走去。赛卜莉看到萨法的目光追随芙琳娜而去，久久不曾回转。她不由暗自偷笑，这人真有那么想赢，竟一个劲儿盯着她们小队的护旗手看。在她身后，库兰达尔不解询问芙琳娜在干什么，芙琳娜只是哼了一声。

　　赛卜莉走向即将与她决斗的洛斯朗，偷笑不止。看穿同伴和对手的心机让她一时间感到掌控的满足。芙琳娜可不愿让别人以为她也是一个没有新意、不懂战术的家伙。她也要……控制一下高地，哪怕这完全没有必要。

　　库兰达尔想跟着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她想起自己很快也要决斗，便将长柄斧杵在地上，专心看赛卜莉的动作。

　　两位法师互相致以决斗礼节。当她们抬头的瞬间，赛卜莉抬手召唤火焰，跳动变幻的热烈之源如约而至，缠上她手腕。借助火光，赛卜莉看到对面的拉斯朗脸色煞白。

　　一丝歉意划过心头，赛卜莉抬手令火焰扑出。自与尤迈丽丝决斗以来，她已经能释放离体烈焰。
　　拉斯朗召唤起一道半球形的土壁，阻挡火焰。那一丝歉意加深，赛卜莉动作却没有停下，她抬起双手，缓慢而坚定地从掌心吐出火舌，向前迈步。

　　拉斯朗没有办法，只好加深加宽壁垒阻挡。站在远处观战的萨法叹息着转过脸去。

　　赛卜莉的火焰狂乱冲刷着拉斯朗小得可怜的护身壁垒，将土块烧得发红，赛卜莉不紧不慢地一步步走上前去，火焰像一道金红色的洪流，而拉斯朗就像焰之河中央的一抔小小土丘，被冲刷得渐渐失去形状。

　　对于眼前弱小的对手，倔强地忍受高温，不愿认输这一点，赛卜莉心中涌起胜利者特有的怜悯敬意。她双手向前推去，毫不留情地推倒拉斯朗的土壁，又将对方胡乱发射的几枚飞岩徒手击落。

　　熟练操纵土元素的法师能发出如攻城车石弹一般沉重危险的飞岩，但手忙脚乱的拉斯朗向赛卜莉发出的不过是游戏抛球似的小土块，赛卜莉以缠绕火焰的手掌便轻易弹开了。

　　双臂环绕火蛇的赛卜莉走到无计可施的拉斯朗面前，低头看她汗涔涔的脸颊。“你输了。”

　　拉斯朗长吐一口气，汗水砸落在她脚旁的防御壁垒上，蒸起丝丝白雾。“是的。”

　　萨法迈步上前，抽出长剑。“请允许我们继续。”

　　那为捍卫自己非战不屈的荣耀，甘愿拼到最后一刻的战士脸庞，在火光照耀下，令赛卜莉有一瞬间的心动。“我们的荣幸。库兰达尔，这场战斗属于你。”

　　库兰达尔咧嘴而笑，手握长柄斧，上前摆开架势。赛卜莉这时注意到，萨法握剑横在身前的手轻轻颤抖着。真不像话，她心想，方才那一丝悸动渐渐平稳。

　　“开始吧。”她说。

　　库兰达尔先声夺人，挥出沉重一击，雪白斧刃在火光照耀下划出闪闪发亮的痕迹。萨法撤步躲开，向左侧轻跳。赛卜莉被晃得眼前一花，眯眼扭头，这才想起自己还没熄灭火焰。

　　赛卜莉自嘲地一笑，任心中涌起的战斗热情冷却。拉斯朗和萨法为自己的尊严战斗，她们战斗得光荣，却不是有威胁的对手。她答应了她们的请求，因为她，赛卜莉，是一个懂得照料别人尊严的好孩子。老师想必也会为她的宽容大度感到很自豪呢。她得意地想。

　　一声惊惶呼叫打断她的飘飘然思绪，打断库兰达尔的紧逼攻势，她们一同扭头回望。那熟悉的嗓音出自她们的队友芙琳娜，那本该安然坐在巨岩之上，满脸不快，观望她们在下面捉对比斗的小牧师。此时她却退在巨岩边缘，惊声高叫。

　　在演武场的昏暗冰冷空气中，影影绰绰有个人正步步迫近芙琳娜。发觉下方众人纷纷看向自己，那个人高扬手臂，挥动着一件小东西。赛卜莉立刻意识到那是原本由芙琳娜保管的小队旗帜，不由又惊又怒。

　　库兰达尔转身背对萨法，皱眉一望，便抛开长柄斧，跃步奔向高岩；赛卜莉原本想大吼一声，但话语被怒气凝滞，堵在嗓子眼里，她毫不犹豫，抬手向高岩之上射出一枚金红火球。

　　火球划破黑暗，转瞬而至，但那人影也迅速反应，向前扑出，火球擦边而过，斜飞冲向天际，砸在演武场外围防御法术上，散落消失。

　　那个人站了起来，低头看向赛卜莉。赛卜莉看不清他脸上神气，却毫无来由地心中一沉。

　　芙琳娜倒退至岩石边缘，轻手轻脚往下挪。那人影抢前几步，一脚蹬翻了芙琳娜。她一时抓不稳，向下摔去。

　　芙琳娜摔下来时没有发出叫喊。

　　赛卜莉眼见自己的队友从三十臂尺高度坠落，十指不自觉地大大张开。

　　库兰达尔脱兔一般飞跳冲向巨岩之下。

　　赛卜莉站在原地，火焰自心底攀缘而上，像是一种细细的灼热藤曼，纠缠挠刺她的心脏。赛卜莉想也不想，双手大张扬起，朝仍站在巨岩上的人影轰出狂怒一击。超出她寻常施为的沉密法术激射而出，逼得她自己都倒退了好几步。金红火球发出恐怖的尖啸，将巨岩撞碎成一片纷飞的红亮石弹。

　　在她身后，萨法和洛斯朗发出尖叫。赛卜莉漠然想道，这一块石头是真的，并非幻觉。

　　芙琳娜摔在扑来施救的库兰达尔臂膀上，嘴角咬出一道乌青血痕。被砸得跪在地上的库兰达尔呻吟着爬起身来，臂肘以别扭的角度垂挂。她连忙举起另外一只胳膊，抵挡纷扬迸溅的碎石块。

　　赛卜莉扫过她俩一眼，再度抬手，对准那匆匆爬起逃往演武场入口的背影。这次，她感到的不再是愤怒，而是红亮的愤怒烧干蒸发后一种洁白纯净的物质，一种用来抹消其他色彩的色彩，它们充盈在她心胸，流入血管，随即喷涌而出。银白色的火焰跃境而下，随她心意在指尖舞动。

　　去吧，毁灭我的敌人，百无禁忌。

　　银白火焰如箭离弦，脱手而出，飞驰追向逃跑者的背心。

　　周围景致仿佛被那火焰所慑，纷纷如巨烛烧融一般流下色彩杂糅的瀑流。集团幻觉法术在赛卜莉的攻击之下开始紊乱动荡，溪流干涸，露出其下的沙子，原本是密密森林的地方，像是被一下揭去贴在上面的重重枝叶般化为群立旗杆。

　　逃跑时仍紧抓赛卜莉小队旗帜不愿放手的男孩回头一望。赛卜莉看到一张与她自己一般稚气未脱的面庞，惶急见于颜色，即将被银白火焰吞没。她心中剧烈一动，方才无休无止搅动心胸的怒火刹那冷却。他只是个得意于自己阴谋诡计的同学！她的同学！

　　她冷静下来，急忙拉回火焰，但那复仇的炽热飞矢早已脱离她的掌控，只牢牢刻印着方才一瞬间她的毁灭意志，不将那伤害了芙琳娜的人杀死誓不甘休。

　　“停下！停下！”萨法跑到她身边，带着哭腔扯她手臂，“我们道歉，求您停下，求求您了！”

　　一个声音不断在她心底响起。你不该这样做，你不该这样做的。赛卜莉无法肯定，这声音到底是在责备她自己，还是以背叛回应她好意的萨法小队。

　　这只能怪你们自己。赛卜莉徒然拉动她的法术，一遍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