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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翠安宫 那个背影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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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背影在须臾间顿住了,随后银兰不可置信地回头,两个跃步便跨回她身边,无声无息,不起尘埃,足见其内力深不可测。
“胡说!”
“傅珂的……是傅珂的……”
李和烟像只残破的木偶,没有一丝力气,傅珂的名字一出口,银兰周身浓重的杀气竟有些许缓和:“别乱动!”随后便蹲下来,忍着嫌恶替她把脉,只是李和烟气息已十分微弱,难以探明。
“你若是敢借此事脱身——谁!”
说话间,忽然一支鹰头冷箭自东南而来,玄铁箭镞闪着银光,堪堪擦过银兰的面颊,留下半道骇人血印。
来不及反应,李和烟便被来人从砖石上掳起,她睁开眼,看见许长溟被阳光勾勒得意外清晰的侧脸。他盔甲在身,大滴的汗珠自太阳穴流下。
许长溟兀自鹄立在长廊尽头,李和烟面色惨白,在他怀里几乎失去知觉。
三下两下许长溟便封住她血脉,眼前一身鹅黄的少女一直冷冷相对,直到他一跃而起,便紧随其后,少女侧身,一记横踢落在许长溟小腿处——“想跑,没门!”
许长溟速度不减,只回身望了一眼对方手中的通关令牌:“若你再纠缠,苦役司便要落锁闭门了,到时……”
“该死!”
甩开银兰,许长溟飞跃过重重宫墙,只觉怀里的女人脆薄如纸。
此番若非他正好巡逻经过,李和烟早就死在那里。他亲自把她从死人堆里救出来,她就这样作践自己,名声,性命,仿佛一切于她而言只是浮云。
除了那个人。也许她自始至终在乎的,就只有那个人而已。
许长溟轻叹。
新帝刚刚接手黎国留下的烂摊子,亏空的白银达一千多万两,上上下下都是缺口,几位尚书大人出的法子要么收效甚微,要么难以施行,新帝因而日日震怒。
黎国投降的大臣不少,软弱无能者甚多,个个又想保全一条性命,又想保全名声,畏缩不前,只会顾左右而言他。
其时正是新帝用人之际,李和烟在他府上修养不过数日,便拿着一封自荐信面见新帝,扬言最多半年便可补齐亏空。不知这女人说了什么法子,新帝思虑三日后,竟给了右丞相之职。一时间激起满堂大臣的不满。如今她腹背受敌,处境艰难,真是再让人头疼不过。
翠安宫到了。
许长溟一脚踹开宫门,正迎上郑嬷嬷,见他焦急的模样,心下一沉:“哎呦,这又是怎么了!”
“刺客突袭,快,叫太医!”
翠安宫上上下下都是一番兵荒马乱,许长溟把李和烟交给郑嬷嬷便又出了宫门,彼时右丞相遇刺的消息大约已传遍整座皇宫,顶多半刻,新帝必要召他——他顾不得其他,经过御马监便牵过一匹红鬃骏马直奔苦役司。
待他气喘吁吁地赶到,却只见那少女天真无害地蹲坐在苦役司门前,托腮冥想。似乎在嘲笑他的小题大做。
四周静悄悄的,仿佛一切守卫都从未存在过。女孩躲在树荫下,点点金光淋在她柔软的发间。
“许将军竟私自动用马匹,在宫道上御马而行,哈,真是好大的派头。”
他利落下马,右手已抚上腰间佩剑——电光火石之间,少女也自腰间抽出赤红软鞭,正面迎敌。与许长溟过了数百招,不知何时那佩剑竟已落入她手,她冷笑,直直将剑刃架于他脖颈之间:“你竟能与我过数百招,是个人才。”
“再来!”
“倘若你调动那六队禁卫军过来,也许我还会认真点,不过只有你么,还是算了吧。”
“你到底要做什么?”
许长溟忽然感到脖颈间的利刃已离开,只见少女微笑着把佩剑扔还给他,“你真以为,你能打得过我?”
“你小小年纪,口气倒不小。”
“小小年纪?”少女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
措不及防,几下火辣辣的软鞭抽在许长溟的双手与肩头,下手极重,他不禁恼怒,却被少女一把扼住咽喉:“对了,就是这几个地方碰了她吧?记住,虽然我憎恶她,但你休想碰她一分一毫。她虽是丞相,但也毕竟是个女人,许将军——应该知道分寸。”
许长溟吃痛,只觉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这女孩蛮横,不讲道理,却又强悍无比,他没想到自己竟毫无还手之力,恐怕来历不凡,是自己轻敌了。
又是一瞬,女孩竟已消失不见。
入夜。翠安宫。
“今日这一刀我并未下狠手,舍不得让你死那么快,想让你失血过多,好让你每时每刻都是煎熬。如今——这滋味如何?”
偌大的寝殿里,出现一个鹅黄的身影。甚至不曾刻意掩蔽声息,便信步走进,将怀中的药瓶凑近李和烟的鼻尖,异香飘散,昏睡了半日的李和烟竟缓缓醒来。
看见眼前的女孩,李和烟心中已无波澜。
女孩正在把玩一只古铜色的莲花座灯盏,“以后还是叫我银兰吧,我打算长留在这儿。”
“你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你若不依,我自然有别的法子,不过你应该不会喜欢。”
李和烟暗自思忖,此时新帝应该早已派兵严守,银兰却气定神闲地站在她眼前,此女绝不寻常。
忽然,银兰凑近她的脸庞。
“你都不问问那小将军怎么样了么?枉费人家为你劳心劳力。你果然是一样的心狠,”又细致地扫过她眉眼每一处,“想当年,娇娘懒卧,缠头竟沉舟,你这张脸,不管如何摧残都还是一样的蛊惑人心啊。”
她的手腕被捏在银兰手中,不消片刻,把完脉又失望地甩开:
“果然你骗我,你根本……没有怀孕。罢了。你打我一巴掌,我捅你一刀,我们两清了,以后我就在你身边,盯着你,免得你……”
李和烟默默听着,眼前的少女笑如顽童,让她心烦意乱:“够了。”
“怎么,难道还不两清么?再说,若是我不看着你,万一你又跟别的男人搞出点什么,我可忍不了的,所以啊,洁身自好吧李丞相。”
“你把我当成什么?”李和烟再抬头,目光是说不清的复杂。
银兰笑起来,看着李和烟发红的眼眶,“你又把黎国当成什么?嗯?没错,你现在是弃暗投明了,你杀尽了前朝老臣,要坐稳你的丞相之位。不知你是否忘了,当时你本该领着三千将士守城,直至最后一刻,可你投降了,你还摇着尾巴向那狗皇帝献媚。李和烟,人在做天在看,他们被猪油蒙了心,不追究你,我可没有,你的仇我会记一辈子!”
“三千将士?那不过是三千老弱病残,睿亲王把精兵强将都调走了,让我领着他们送死罢了。咳咳,咳咳,你到底是谁?”
“别人投降我管不着,可你,李和烟,你是最不该,也是最不能低头的那一个。你以为那刘远当真欣赏你才华横溢,才封你做官?那他为何把你放在后宫?他借此羞辱傅氏一族罢了,你就那么缺银子?还是你天生下贱,就喜欢趋炎附势?我是谁?哈,芝兰名士李和烟,怎会连这点都猜不到?”
李和烟微微仰起头,腹部便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他封我相位,只因他拿捏透了我,知我会替他卖命罢了,”她咬着牙,痛得嘴唇发白,盯着女孩腰侧的赤红软鞭,半晌,在心中长长叹了一口气:“你是傅妧。”
傅妧是傅珂年纪最小的妹妹,三岁那年被天竺来的得道高人看中,她母妃本是太后的婢女,那一胎千难万难地生下来之后,她母妃便撒手人寰。太后做主,傅妧甚至不曾见过父王便被送走。
皇室之中,见过傅妧的只有傅珂。幼时,傅珂曾去五台山修行,在那里陪了傅妧几个月,往后时常通信往来。黎国覆灭,傅妧不顾其师阻拦,拼命赶下山来,却为时已晚。
“以后别再提那个名字,我是银兰,”见李和烟一直盯着软鞭,银兰便抽出来,轻轻抚过软鞭,“这鞭子,用上好的软银熔炼过两百回,本是我下山来,要送给我未来嫂嫂的礼物。”
忽如其来的一阵沉默,李和烟静坐在床,甚至能清晰地听见守卫缓缓关上宫门的落锁声。
“你今日,见过傅珂了?”她又问。
“是,我见了他。”银兰并不看她,自顾自收敛神色,跨坐在床沿。
“他如今……”
“一夜白头,容颜枯朽,明明该风华正茂,却如同老苍。”
微凉的夜风穿过窗棂,皎洁月色远远洒落一片清白的明辉,李和烟闭上眼:“你确定……是他么?”
“他如今面目全非,我自是难以辨认,那语态,那神色,我怎会认错?他还让我照顾你,说我性情乖张暴烈,必要加害于你,若我真把你杀了,他便永远不许我再见他。你真是好本事,把他害成那样了,他还对你念念不忘,为你百般辩解。”
李和烟移开视线,觉得有些热了,便想把衾被揭开些,一动,伤口又疼得她十指蜷缩。
银兰看她蹙眉,遥遥想起苦役司里的那个人,恨铁不成钢:
“李和烟,今日刺你这一刀,你日后大可刺回来,我绝不反抗,但你的所作所为,我绝不会忘,”又把瓷瓶放到她床前,“这是我紧急时救命的丹药,你服用之后,顶多三日便可下床。”
关于傅珂,银兰不再开口,眼中闪烁意味不明,只摩挲手上的软鞭。
“那……许长溟呢?”
“这个你放心,我是修道的,不随便杀人。”
李和烟只着单衣,腹部缠了大圈的纱布,血迹层层渗透,看起来十分骇人。浅色纱帘被风吹起,风移影动,投下淡淡阴影。
“你与我哥哥,如何认识的?”
李和烟视线迷离,目光投向窗外的一地明辉。像傅珂那样的人,若对人好,最不愿别人知晓,孤高自傲到了骨子里;她却不同,滴水之恩,哪怕骗也要骗得人涌泉相报。她这样的人,与傅珂本该全无瓜葛的。
可惜造化无常,命运弄人。
遇见傅珂那年,她还是那个住在柴房的小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