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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 那是天渊二 ...

  •   那是天渊二十三年。黎国尚且富强。
      融融春日里,青阳侯府上下都喜气洋洋,长女李鸢然在一年一度的天渊文会上拔得头筹,一挥而就的《旭日东升赋》被四处传阅。
      “我今日上朝,还被圣上亲自召见,夸赞鸢然文辞豪迈,毫无脂粉气。我的鸢然不愧是我李家长女,日后定可入明堂。”
      会客厅里,正首坐着青阳侯李赟,肩宽体阔,年过四十还孔武有力,此刻满面春风,不见半分疲态。
      坐在旁侧的李氏主母金盈掩口笑了,一袭大朵牡丹的华蓝碧霞罗,周身贵气逼人,微微欠了欠身子:“老爷说笑,别捧杀鸢然了,只愿鸢然能平平安安就好。”
      黎国素来左相为男,右相为女。起先,右相通常由皇后择取,主管后宫内务,至黎明祖,右相剃度出家,终身不婚,便参与朝政。到了如今的黎绍帝,右相宋祭月已与左相杜藤昀平起平坐,出入朝堂泰然自若。只是一众官宦人家里,鲜少有愿意女儿接任右相的,虽说位高权重,终究是个尼姑,说起来也有辱家风。
      不过明堂作为皇家学堂,还是许可女子入学,分隔上课,一日一日考,十五日一朔望考,三月一季考,学习优渥者方可留下。
      “罢了,也是,女儿家嘛,毕竟找个好夫婿就好,不过文识过人,也能高人一等嘛。不像我,只会打打仗。今日是学塾的结业文会,圣上与左右相皆会亲临评卷,这可是比天渊文会还盛大的集试,鸢然,不可怠慢,可要好好表现!”
      李鸢然端坐在梨花木桌旁,着碧绿的翠烟衫,眸含春水,入艳三分,袅袅婷婷地朝爹娘拜了一拜:“鸢然定当不负嘱托。”
      青阳侯顿了顿,又叩了叩桌面,“散了吧。”
      “是。侯爷安康——”
      出了会客厅,金盈正要带女儿去房内梳妆,李鸢然却欠了欠身子,在耳边悄声道:“母亲,我想……先去瞧瞧那丫头,今日可不能出岔子。”
      金盈颔首,拍了拍女儿的肩头,周遭都是心腹,却依旧放低了声音:“那丫头最近听话了不少,无需太过紧张。”
      “是。”
      “去吧,快去快回,还要梳妆呢。”
      李鸢然带着几个丫头去了膳房,刚到门口,又屏退了丫鬟,独自绕到柴房门口。
      那是间不过五尺见方的逼仄土房,简陋的床铺只容一人居住,此刻却空无一人。
      “李和烟!”
      她低声喊着,四面张望,才看见那李和烟跟着郑嬷嬷站在洗菜池边,弯腰刷洗着一把荠菜。明明已过了十二岁,却面黄肌瘦,身形矮小,如八九岁的孩童,一双眼睛显得格外清亮。
      李鸢然提着裙子,掩鼻凑近了些,叫了声“郑嬷嬷”。
      郑嬷嬷年过半百却手脚麻利,此刻正低头忙活,忽然看见李鸢然,虽不情愿,却还是推了推身边的小丫头,“大小姐唤你呢。”
      郑嬷嬷见李鸢然已有些不耐烦,赶快替她擦净了手,目送那丫头被李鸢然领走。
      李和烟本是青阳侯的弟弟——李瑞的女儿,十二年前,李瑞不知从哪里寻来一美貌非常的乌桓女子,养在府里,没多久便生下了一个女儿。好景不长,十岁那年的生辰宴,一朝大火,乌桓女子与那丈夫李瑞双双死于火海,只留下一个女儿。
      只是不知怎的,自此爹娘去世后,这李和烟便疯了,逢人就咬,最后青阳侯实在没法,将其锁在阁楼里。后来奶娘郑嬷嬷不忍心,便将孩子偷偷摸摸地养在身边,近几年疯病已好了不少,却连青阳侯也对这孩子不管不顾,唯恐其丢人现眼。堂堂侯府的四小姐却被养在柴房里,已经是上上下下秘而不宣的丑闻。
      李鸢然比她高出不少,又长她三岁,李和烟几乎是被她掐着胳膊拖回了柴房。
      “不是说了吗,让你不要出去乱跑?”李鸢然秀眉微蹙,不满地盯着眼前黑瘦的小丫头。
      “今日郑嬷嬷活计太多,我,帮她做些而已。”
      似是很满意李和烟唯唯诺诺的模样,李鸢然语气放缓了些,“上回的《旭日东升赋》,做得很好,我不会为难郑嬷嬷的。今日的文会极为盛大,你与我们同去,到时还是老样子,将文章叠在茶杯下送上来。”
      “我?我也同去?”
      “没见过这样大的场面吧,到时有数不胜数的天潢贵胄,你最好不要出什么岔子,否则——”
      李和烟慌忙跪下来,死死捂着手上已数不清的鞭痕,“大小姐饶命!”
      “放轻松,”李鸢然皮笑肉不笑,笑里藏刀的本事从母亲那儿学了个十成十,“你这幅样子,让人瞧见,还以为我有多虐待你呢?要知道,要不是我与母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早就被送去疯人所了。”
      “大小姐恩德,和烟铭感五内。”
      李鸢然轻哼一声,走出柴门:“真不知,像你这样的贱丫头,怎么偏偏就文采非常?”
      李鸢然一走,郑嬷嬷便进门来,撩开李和烟残破的衣袖,上上下下检查了个遍:“如何,没再抽你吧?嗯?有没有哪里疼?”
      她摇摇头,“并没有,今日似乎是什么重要的文会,若我满身是疤,路都走不动,还如何替她写文章?”
      郑嬷嬷十指皲裂,粗糙得很,一遍一遍轻轻摩挲怀里的丫头:“这样盛大的文会,各家小姐都满心欢喜,打扮得花红柳绿。丫头,你娘亲是我活了这大半辈子,见过最貌美的女子,若精心养护,这样的场合,就该是你最出风头的地方。唉,命苦啊,丫头,都是命啊。”
      一开始李和烟死活都不肯答应帮那母女俩作文,被关在柴房里饿了好几顿,谁也不让见。后来实在是饿得快死了,才不再嘴犟。
      “嬷嬷,我有你便够了。”
      郑嬷嬷抹完泪,回了佣人房,翻遍了整间屋子都找不出一件像样的衣裳,翻来翻去,只好拿出自己唯一一件干净的浅红短袍,拿出针线改了一上午,连活计都耽搁了,拿去给小丫头换上,虽朴素,却终究算干净不少。

      此次文会在惠君宫举办,入目皆是金碧辉煌与无限的奢华,彩绸遍地,贵妃们戴着满头的翡翠珠玉缓缓乘着歩辇而来。
      陛下还未到,众人不敢落座。
      李鸢然一路只顾盯着李和烟,甚至连欣赏各家好儿郎的心思都淡了。李和烟虽穿得褴褛,安分地站在佣人堆里,不知怎的,总让人觉得惴惴不安。
      唯有那太子傅珂扶着威仪皇后缓缓自白玉阶下走过,她才分神。正如其文:“予性好高,好高则倨傲而不能下;予性好洁,好洁则狷隘不能容。”
      惠君宫正中是四架开得正淋漓的紫藤,如紫海一般铺得浩浩汤汤,他金冠绣服,脚下是青锻朝天靴。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穿过那灼灼紫海,如同在周身淋了一层紫色光华。他不过微微颔首,朝皇后道安,其风姿仪态竟湛然若神,教人倾倒。
      几个贪眼的丫鬟将酒盏不知打碎了多少个,奏乐的亦不再奏乐,推杯换盏的也都停下来注目许久。
      而李和烟正在几个高壮嬷嬷的脚边,被围得密不透风,只觉呼吸困难,空气污浊,几乎要吐酸水了,拼命想挤出去,却是徒劳。好在要上场了,李鸢然才让侍女银环把李和烟从佣人堆里拎出来,却见李和烟盯着台上的傅珂出了神。
      “别痴心妄想了,殿下的仪容也是你配瞧的?”李鸢然傲慢地开口,李和烟却依然没有收敛目光——就是此人,在天渊文会结束后,在空旷的大殿里,冷冷把自己拦下,又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走了。
      “你还看!”见李和烟还盯着太子,李鸢然一抬手,想扇她一巴掌让她醒醒神,却被母亲金氏拦住。
      “你疯了不成?若是她面有掌印,等会儿如何上场?别人若瞧见了,还以为我们侯府虐待下人,目无王法。收手,待回家了,你随便教训。”金氏在心底叹了口气,鸢然终究还是不到火候。
      不一会儿,观阁内摆设俱备,众人入席。
      李鸢然愤然坐下,心头咽不下那口气——李和烟痴痴望着太子便罢了,太子殿下却回望那贱丫头,那贱丫头也配?她几乎本能地想起那种感觉。自从三年前,母亲意外发现那贱丫头过目不忘的本事与非凡的才学,便悉心调教,使其为她们所用,可明明李和烟一无所有,她一见到李和烟却总便会涌起那般不宁的心绪,只有拼命将其踩在脚下,才能勉强忘却那种慌张。
      忽然,一青衣秀目的小书童携一卷书册穿过人群而来,径自踏入观阁,拱手拜见青阳侯。
      “问侯爷安,我家四殿下久闻侯门贵女之才名,今日特赠李小姐薄礼一卷,还望小姐勿怪唐突……”
      青阳侯赶忙叫小厮收下,那书童却飘飘如鹤,也不留下吃茶便走了,李鸢然在屏风后暗暗问:“母亲,那是?”
      金氏正要与几位贵妃娘娘同坐,露出一丝笑容,低声道:“那是四皇子的书童,喏,就在那第四根立柱旁边,爱书成痴,为人倒是芝兰玉树,不过,不必太过在意。”
      “我看也是——不如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确是人中龙凤……你却不许再口无遮拦,全无大家闺秀的做派。”
      “是是是,母亲,女儿知道。”

      苍钟奏响,文会开始,各家公子小姐只准携一书童入场,每半个时辰准许上一盏清茶。李鸢然此前风头大盛,一颦一笑都引人注目,款款找到位次,刚一提裙坐下,便听见身后有人唤她名字。
      一回头,却是位装容华贵的芳龄少女,项间戴兰红璎珞圈,面庞清秀,却不失鲜活。
      “你就是李鸢然?你那《旭日东升赋》作得真好,我父王都连连称赞呢。”
      “臣女献丑罢了,公主过奖。”
      想来不会错,那该是圣上的独女姗月公主——傅玥,在宫中受尽了娇宠无限。
      “我最不会作文章了,改日你来宫里,我为你设宴,你教我作文,如何?”
      “那自然是臣女的无上荣光。”
      待李鸢然回过身,傅玥才细细打量这位侯门贵女,至时间过半时,她还是白纸一张,抬头一看,李鸢然亦是白纸一张。
      那便是传说中先成腹稿,随后一挥而就的本事?她左瞧右瞧,见李鸢然冥想入神,嘟囔着为何自己没有这样的灵光。
      “公主,再不动笔便又要交白卷了,到时连娘娘也保不住你啊……”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你去倒杯茶来!”傅玥让丫鬟九羽去茶台取茶,对着白纸还是一字也憋不出来。什么“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根本看都看不懂嘛,百无聊赖中,她一瞥,却瞥见傅珂的位子上空空如也,怪不得四处都在议论。好你个傅珂,估计又先交卷了,这下好了,父王免不得又要比来比去,她总归是最不成器。
      思来想去,她索性跑下比试台,刚一站起来,便看见父王无奈地盯着自己:“阿玥,又要逃?”
      “我肚子疼,要如厕。”
      “……”大臣们忍俊不禁,连不苟言笑的右相都笑了,众目睽睽之下,傅玥便溜到了笔墨台的茶房里。
      她拈了颗干海棠丢进嘴里嚼着玩,一路逛下去,逛到东门外,却听见傅珂的声音。
      “收手,就现在,否则——你别想活着出去。”
      好啊,她就知道!傅珂这个人面兽心的衣冠禽兽,又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她蹑手蹑脚地探出头,看见傅珂背对着自己,拦住了一个小丫鬟。
      那小丫鬟她眼熟,是李鸢然带来的丫头,黑黑瘦瘦的,很是突兀。她还在犹豫,忽然,那小丫头扔下茶盘,竟狠狠咬了傅珂一口,她暗叫不好,那丫头根本不可能逃脱的。
      傅珂却连面色都未改,一个箭步便捉住那丫头,微微一击,那丫头登时昏了过去,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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