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牢房 牢院阴惨惨 ...

  •   牢院阴惨惨的。老人顶着一头蓬乱的白发蜷在那儿,一动不动。
      李和烟屏退众人跨进来的时候,被血腥味熏得几乎作呕。辨出来人是谁,老人才拖着镣铐缓缓站起来。
      “知道外头现在都怎么说你的么?”
      “卖国求荣的贱骨头,”李和烟蹲下来,攥着围栏,“我知道没人看得起我。”
      老人顿了顿,又剧烈咳嗽起来,呛出一滩血淋在胸口上:“罢了。你来做什么?”
      她着绛色大袖朝服,鬓边一支白玉簪冷冽如霜,却刻意隐没在一片黑暗里。她微微颤抖,伸出指节苍白的手,想替老人揩去浓稠的血:“我……后悔了,逃吧,逃吧?”
      老人微微地笑了:“逃哪儿去?不是说好了么,你新官上任,拿了我的人头去,也能早点站稳脚跟。黎国已经没了,这是猃狁人的天下,你既做了新朝丞相,便要忘记往事。”
      “忘记,要我如何忘记?够多了,这些日子……我杀的人,够多了。”
      蚊蝇四处飞舞,墙壁上已积了厚厚的一层血,浓重的气味激得她胃腹一阵翻涌。
      老人又是一声长叹:“杜大人,齐玉,凤麟,还有我这老头子,早就被折磨够了,巴不得一死,好早日解脱,永登极乐。丫头,我们的死,你不必背负。”
      “不……”她跪下来,恨透自己汹涌而出的泪水。
      “你不该,在诏狱里哭得这般狼狈。”
      “一定有法子能保住您的,您再给我点时间,只要……”
      “我说了,”老人平静如一潭深泉,“我们的死你不必背负,黎国的覆灭,也与你无关,你只消活下去,荣华富贵,平步青云。这也是珂儿的心愿……”
      李和烟一低头,看见罩衫边缘浸染一片发黑的污血。
      老人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笑:
      “你与傅珂,真是孽缘。那会儿,全城都在猜太子殿下的心上人,猜来猜去,却不想是个异族姑娘。我肯答应收你为徒,也是他父皇的意思,让我盯着你俩。谁知道盯着盯着,他便越发非你不可了。”
      “我是从小看着那孩子长大的,他是真心喜欢你,他说要跟你白头偕老,要堂堂正正娶你。那小子是个情种。出征前让我护你平安,等他回来便让我作媒人,我说哪里有让师父做媒的,他傲气得很,说若是仗打赢了,便要依他……”
      李和烟拼命想替他拭净血迹,却怎么也擦不尽,直至手帕被染成一片恐怖的猩红,她低头,眉眼阴鸷:“会赢的,我们会赢的。”
      老人不可察觉地摇摇头。
      “丫头,你决定要走的路,太黑,太长,我啊,只能陪到这儿了。我高向铮戎马一生,驰骋万里江山,死而无憾。”
      “师父!”
      只一瞬间,老人夺过她袖中所藏的雪白瓷瓶,张口将剧毒吞下,片刻,便没了呼吸。李和烟强撑着想站起来,又重重跌在地上。
      明亮的光线从甬道外射入,照亮牢院一隅,细小尘埃起起伏伏。她恍惚。像回到了那年郦都决战,城破之时火光冲天,她孤身守在大殿,尸横遍野,亦是同样极尽苍凉。也许这便是她的宿命,是她避无可避的结局。
      再不出去,新帝便要派人来了——抬起头,她心如死灰。
      “银兰,进来,”李和烟强逼自己直视那具逐渐冷却的尸首,高声唤过侍女,“替我揩手。”
      侍女银兰便缓步进来,低眉顺眼,把她沾血的手翻来覆去地细细擦拭。
      “大人,他……是死了么?”侍女顺着李和烟的视线望过去,像被那具死尸吓了一跳。
      “去……通传,余孽高向铮,已被我处决。”
      “是。”
      待泪痕拭尽,她独自跨出牢院,见王公公带着一众侍从已侍立等候多时。
      王公公是新帝最贴身的宦官,声威最大,她却心下厌恶,只微微点了点头。
      “李大人,如今余孽已悉数除尽,陛下很是欣慰,特意让咱家从库房里挑些上等的,给您亲自送来。”
      她躬身。却在那一瞬,在静定默照的悲哀里,回忆翻涌。

      “烟姐姐,这仗什么时候打完,我们再去醉香居吧?我好想好想吃那里的桂花糕。”

      “陛下特赐掐丝团花金杯一对——”

      “拜托,我可是姗月公主,有我在,谁敢欺负你!”

      “特赐霁红釉梅瓶一双……”

      “阿烟,怎么还不去换衣裳,再不换就要赶不上花灯节了。”

      “特赐白玉转心莲子瓶一对……”

      “我要十六了,父皇要我选妻,阿烟,不如你嫁与我,做我的妻。”

      “李大人,还不快快跪谢隆恩——”
      “谢主隆恩。”她再抬头,行礼叩安,一丝不苟。
      王公公又捏着那尖细的嗓子,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这位年轻的女丞相,叩了叩手里的匣子:“不过啊还要劳烦您,去知会那庶人傅珂……”
      李和烟面无表情,“那有劳公公带路了。”
      王公公从匣子里取出通关令牌递给她:“陛下特意吩咐了,人就在苦役司。不必咱家笨手笨脚地跟着同去。”
      “那银兰,你随我去。”
      她淡淡应了声,便接过令牌。银兰却罕见地抬起头,直视李和烟的脸:“大人,我娘说,杀人会有冤鬼缠身,您千万小心些。”
      “啪!”李和烟皱眉,抬手便给了银兰一个响亮的巴掌,银兰的右半边脸登时肿了,留下可怖的红印。
      “我是为陛下做事,何来报应。蠢婢,就算有十个脑袋都不够你掉的!”
      “大人饶命,奴婢罪该万死,奴婢罪该万死……”
      王公公想出言斥责,却见李和烟吃人似的凶狠:“王公公,我这就将其带走,非抽她几十鞭不可……”
      她匆匆走出牢院,面色阴沉,一时间,竟是谁也不敢再搭话。
      身后,王公公鬓边花白,凝望着这位新上任的右丞相,一张脸如核桃一样皱缩,高深莫测。
      几个小太监说着小话,“这小娘子好大的派头,都没给您好脸色瞧。也就是个下贱的命格,爬得这么高,呸,哪天摔下去,便成了一滩肉泥。”
      “就是就是,虽说封了丞相,却住在后宫里,瞧她那狐媚样,谁知道背地里怎么勾引……”
      诏狱外,几名狱卒拱拱手,争抢着朝王公公行礼。王公公一扫拂尘,尖着嗓子咳了几声:“行了,都消停点。我进去看看尸体如何。”
      “公公,那人都死了,多晦气,小的来就行——”
      “是我向陛下汇报还是你向陛下汇报?多嘴。”
      “不敢不敢,王公公请。”

      已近正午,李和烟卷过宽大的袖袍,缓缓走在去往苦役司的御路上。
      日头极为刺眼,朝冠早已卸下,她越发瘦削的身子隐在宽大的朝服之下,虽不曾精心养护,一张脸却依旧明艳含春,不失当年郦都第一美人的风采。
      半年来,新帝都不曾让她寻见过傅珂的丝毫踪迹,却不曾想,就在她眼皮底下。今日新帝大发慈悲,亲自给她通关令牌——她心头惨笑。
      她一回头,看见银兰跟在身后,面上的红痕还未消去——银兰是她亲自从宫奴所里要来的,调教了半年多,谈不上可靠,却终究干净,除了郑嬷嬷,只有这小侍女勉强能算自己人,如今里里外外都等着抓她的把柄,口无遮拦是大忌。
      “今日若不是那王公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必死在那诏狱门口。别说一个巴掌,若是闹大了,五马分尸都不够你抵罪!在宫里做事,你该知道规矩。”
      “奴婢知错。”
      李和烟站在原地——那是条僻静的长廊,靠近西北角,是去苦役司的必经之地。就在那儿,不知哪位贵妃曾打死过一个宫女,死状惨烈,肠子脑浆流了一地,宫人都觉得那是不详之地,即使要经过,也刻意绕开。
      在一地风尘与夏阴的气息里,她叹了口气,“想活下去,就别惹事。快走吧,苦役司快要落锁了。”
      “大人,我没想惹事。”
      迎着刺目的阳光,她眯起眼,一动不动地看着银兰微笑着走向自己,腰间的碧绿宫绦如柳丝般柔媚。
      她忽然凝固。一下子便明白那种微笑带着如何的残忍,任何的挣扎都是徒劳。
      似乎只是短短一瞬,她看不清银兰的动作,那鹅黄裙摆才微微旋转,匕首便已刺穿她的胸膛,鲜血迸涌而出。
      在巨大的痛楚之下,她眼前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任凭银兰摸走她身上的通关令牌。
      “你……是谁?”她感到自己不断地冷却,直至冰凉。
      “来杀你的人,来杀这全天下最该死的贱妇。”
      银兰的面容看起来与平时无异,年轻,天真,不谙世事,却在眼底藏着最隐晦的疯狂。
      对这样的隐忍,她再熟悉不过。
      银兰俯身,低头看了她最后一眼。李和烟忽然笑起来,脸色苍白如纸,笑容却妖冶万分。
      “你杀了……我,便以为万事……大吉?”
      银兰并没有回答她,似乎连与她说话都是一种耻辱。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她战栗,嘴唇青紫,枕在一处凸起的砖石上,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只能紧紧盯着银兰近乎决绝的背影,“我怀着……他的孩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