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死后我成了仙道白月光》临渊炸鱼

73、无遗恨（五）

　　奚歧回飞虹榭后深思一番也未能想通透，深感烦扰，强将它抛在一边，暂时不去理会。

　　屋中石壁上凿了个剑台，奚字剑正静静地搁置在上面，他凝眸注视了片刻，拿起剑去了十方斋。这把剑如今不该放在他这里了，呈给师尊，今后该如何就看师尊如何处置了。

　　将剑送到，奚歧离开之后，相陵看着摆在案上的剑，静默了片刻后，说：“小濯，还不愿意见为师吗？”

　　香炉旁的案上仍摆着那个从奚歧这里拿走的木偶人，硬邦邦，一声不吭，好似真是个毫无灵气的死物。

　　可摆在案上的剑忽地动了，剑身扭动了下，撞翻了一盏茶水，清澈的水流在案上画出几个字：没脸见。

　　当年为了要回爱妻的残魂，他以己身做交换，扰了幽都的规矩，便要付出代价，投入忘川十年，由其中的数万阴魂恶灵撕咬。
　　忘川之所以叫忘川，是因忘川水有让人忘却过往的作用，连孟婆汤都是取自忘川水。他拼命地一遍又一遍回想，可到底还是忘了，连自己姓甚名谁也不记得了。

　　没想他还有清醒过来的一日。

　　在鬼门关前追上那两个孩子的时候，他以为是师弟找回了阿歧，将两个孩子抚养长大，直到见到师父的那一刻，才惊觉并非如此，十余年间，足够发生太多他不得而知的事。
　　上一次见面，还停留在他与师弟出走宗门之前，那时他还未及弱冠，转眼已经阔别多年。
　　本以为再没有机会再见一面这将他教养长大，是师亦似父的人，不想重逢猝不及防。

　　阿歧与梨梨都在他身边，是不是说明他没有怨当年自己和师弟出走，或者，也是怨的，但他老人家宽宏大量，原谅他们了？

　　他有些想哭，但又没脸哭。
　　他瘸了、残了，连剑也握不住了。枉费了师父多年的悉心教导。

　　相陵望着案上的水迹，深沉的眸中不见起伏，他淡淡道：“杳无音讯下落不知多年，你的脸面倒是比孝心更重。”

　　这话音不轻不重，作用却是不小，案上的木偶倏而化成一团青烟，凝成人身，奚濯仍戴着那面具，垂头跪在相陵面前。
　　他声音微哑：“弟子不孝，不敢求师父原谅。”

　　相陵站立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垂落，嗓音冷然：“命都没了，不原谅又能如何。”

　　“起来吧，带你去见你想见的人。”

　　藏书阁
　　在门前摇椅上睡觉的明长老听见阁楼上格外清脆欢快的风铃声，他揉了揉耳朵，翻了个身，上面的那小莲灯又不安分咯。
　　得亏看见来的是宗主，不然就这欢腾劲儿，还以为来的是情郎呢。

　　奚濯以为是要见师弟，可看到那盏他亲手托付给师弟的莲花灯时，他就知道是谁了。这些年碎星残魂的情况已经稳固无忧了，当那抹倩影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下意识地想躲。

　　爱意不减，却让怯意占了上风，他如今好狼狈啊，早已不似当年了。但脚下如浇了铁水铸在一处，他不能躲，那样就连最后一丝风度都不剩了。

　　若是当年识得奚濯的旧人，此时站在他面前，大抵都不能将他认出来。但碎星的残魂从莲灯中扑出来，不等相认，便喜极而泣地叫道：“濯郎！”
　　“我好想你，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奚濯心中安定了些，带着哽咽温声道：“我回来了。”

　　相陵在场，两人便稍微收敛克制住了久别相见的激动情绪。相陵今日来不仅是为了带奚濯过来，关于奚歧的事，要与碎星说。
　　宋寒瑭最后来见他，将那盏莲灯转交给他，并求他照顾宋梨的时候，莲灯中碎星的意识已经苏醒。那时相陵告知她，奚歧应该走一条光明坦途，他的过去不应该成为束缚拖累。所以，她不能出去见他，只能在阁楼上遥遥看见了一眼，便如檐铃随风作响。
　　但是如今，奚歧还是决定了修魔，那有碎星从旁指导，能免去许多风险。

　　提起此事必然就要提起原由，其中又涉及他与宋梨的牵扯。等相陵说完，碎星沉默着，双眼红红，眸中噙着泪水，声音哽咽地问：“宋梨那孩子，我可以见见她吗？”
　　当年小瑭剖了宋梨的根骨来蕴养自己的残魂，她都知道，当年自己残魂近散，做不了主，可究竟是对那孩子有亏欠。
　　如今从濯郎的师父口中得知，自己的孩儿舍了修行前途救了那孩子，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又多了一分自责。

　　兴许还是欣慰多吧，在离开自己身边时，他们也好好地长大了，他们对彼此的付出，是为相互之间的情谊，而非为了别的什么人。
　　年轻的小辈有他们自己人生，学着去做自己的决断，她如今还能帮上忙已是极好。

　　相陵：“可以。”

　　.

　　奚歧送完剑，从十方斋回去的路上，不经意间就走到了演武场，里面有不少修习的弟子，便站在外边注视了许久。
　　几个月前，他们四人也是其中的人。

　　如今他不修道了，大约日后不会再与他们一同修炼了，即便来了，他也只是旁观。今日他们四人都不在，宋梨在装病不敢出来走动，师姐亦没来，甚至连过去雷打不动日日到此的大师兄也不在。

　　奚歧就这么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随后便悄然离去。

　　回到飞虹榭后，本该老实待在居所躲着装病的宋梨，却出现在了这里。沉影池旁的一方茶案上，宋梨悠闲自在地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盏茶水，浅尝了口，惬意地微微眯起了眼，咂嘴时滑白的雪腮微微鼓起，闲适中又透着几分慵懒。

　　奚歧远远地站着看了一眼，无声地走近。

　　目光划过那一池澄澈的沉影水时，微微顿了顿......如今已然明白，师尊为何要在飞虹榭建置出沉影池，灌注这一池至纯至净的沉影水，看来也是为了压制他血脉之用。

　　“你怎么来了，到处乱走，不怕被人瞧见说闲话？”
　　师姐的那番话，的确在他心中搅乱了一潭清净，但此时已然压下来，再看见宋梨，神色与语气都与平常没什么差别。

　　“师尊传唤，我来找你一起去呀。”宋梨站起身来，掸了掸起了褶皱的衣衫，马上就要出发的模样。

　　奚歧微微皱眉：“师尊找你我有何事？”他方才才去十方斋送了剑，师尊既有事，怎么那时没叫住自己。

　　“我怎么知道，只说了叫我们去，你不知道？”

　　宋梨仰头奇怪地看着他，奚歧侧头往屋中一瞧，忽地一只屋檐上停落的纸雀飞下来，往他肩头一站，一瞬之后那纸雀倏地就消失了。
　　这时奚歧也就收到了师尊的传信，原是直接送到飞虹榭来了，纸雀没找着人。

　　奚歧：“那走吧。”

　　传信里交代了地点是藏书阁，两人便径直往藏书阁而去。

　　本以为仅是师尊有事交代，没想在场的还有奚濯和碎星——宋寒瑭临终前将宋梨托付给了相陵，那多半也会将藏着碎星残魂的莲灯一并托付，但两人此前并未想到此处。
　　乍一相逢，面面相对，目光相接，两人皆有些怔愣。

　　女子那张与奚歧相似得出奇的面庞，当初在湖底小秘境他们就见过，只是此时眼前的碎星，睁开了眼睛。她眼神中既有哀伤又有欣喜，除了灵魂是虚体，就像个活生生的人。

　　奚歧抿了抿唇，并未开口叫人，就如在幽都得知无名就是奚濯，是自己的亲爹时一般，冷淡、平静。

　　对面的碎星等了一会儿，眼中也稍稍流露出与奚濯之前在幽都时相似的失落。宋梨能理解两个长辈的失落情绪，但她更能理解小师兄的心情：即便骨肉分离是受情势所迫，并非他们遗弃了小师兄，可事实仍是小师兄默认无父无母，剔除依恋之情，如野草荆棘一般长大直到如今。
　　话本里那些与父母失散多年找到生身父母之后，与父母相拥喜极而泣的故事，是因那些人一直渴望，终于得偿所愿。
　　可小师兄不是。

　　在溯源中，小师兄看着他母亲被老掌教带回上阳宗的分魂灰飞烟灭时，他所表现出来的异样，甚至并非是出自本身的愤怒与痛恨，而是受溯源影响，那是五岁的小奚歧的愤怒与痛恨。

　　如今的他，已经不只是当年那个五岁的孩子。

　　碎星很快隐去眸中的失落，目光又落到与奚歧并排站着的宋梨身上，身段不算高挑却生得玲珑的姑娘睁着圆圆杏眼，颇有些好奇地望着自己。碎星心头一软，涌起的对两个孩子的疼惜盖过了别的情绪。

　　她朝宋梨笑了笑，温和道：“小梨子，我是你碎星姨姨，不知可还记得我？”

　　宋梨点头：“记得，碎星姨姨好。”
　　这话自然是宽慰长辈的心的，她方才眼中的失落，宋梨看到分明。当年出事之前的经历，她早就不记得了，但在溯源中看过了一遍，自己说记得，也不算是假话。

　　碎星看着她，随后，她眼中浮出一层悲意，朝宋梨认真道：“我这一缕残魂，是你爹和你救回来的，愧疚与感谢之言不痛不痒，我不愿说。唯今后你若是有任何要求，我们夫妇二人，必然以达。”

　　宋梨摇摇头，微笑着淡然地说：“您不必如此，那是我爹自己的命，他自己愿意如此，我不想做这个来讨债的。至于我自己，并没有那升仙证道的追求，就做个普通人就很好。”

　　她一番话说得流畅坚定，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表明着她的确如此看得开。碎星看着她，便再说不出后话来，宋梨虽外表软和，可性子里有韧性的一面，她豁达、洒脱，宋寒瑭是宋寒瑭，她是她，不需要谁来将恩情报到她身上。

　　当初小师兄救了自己，也是因为他自己愿意救，而非为了替母全了这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