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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无遗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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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濯虽不知后来发生的事,但从碎星神情与她和宋梨的对话中,听出了不寻常。他声音略有些茫然,“师弟他......他怎么了?”
时至此刻,见到了爱妻,见到了师父,也见到了两个小辈,唯独没有师弟。
碎星忍着哽意,与他说:“你不在之时发生了许多,你不知晓的,随后我会细细说与你听。”
奚濯听着,没应声。
半晌,他一直挺拔的肩膀,微微往下塌了塌。
他面上覆着的面具上画着笑脸,可他此时必然没有笑,那双面具没能遮掩住的双眼中,流露出几分萧索沉寂。
见不到师弟人。
时移世易,从那话中,他意识到可能以后都见不到了。
碎星转而看向奚歧,双眸温和地注视着他,说:“阿歧,你师……”她忽地停住,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濯郎的师父,她本想说师祖,却骤然想起,当年为了掩盖过往,这位道尊亦是收了阿歧为弟子。
她双唇翕动了下,继续道:“你师尊已经与我说了你今后的打算,你莫要惊惶,娘会帮你的。”
奚歧目光直视着她,点了点头,恭敬地说:“嗯,多谢您。”
依着相陵的安排,从这日起,之后每隔三日,奚歧就会到藏书阁待上半日。如此风雨无阻雷打不动,上阳宗别的弟子见了,都道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奚师兄什么时候这般文气了?
除此以外,不少门人见他再也不去演武场了,也觉得纳罕,即便偶尔见他去了,他也只是待在一旁,看着另外三个,并不修炼,他的境界也没再攀升过。
之后不到半年的时日,萧玉河终于也突破了金丹,无相峰风云涌动,山顶凝聚起一片巨大劫云当日,门中弟子群情兴奋,山门中又多了个元婴强者,大伙都与有荣焉,同时他们又艳羡,渴望着有朝一日能轮到自己。
晋升元婴境的雷劫声势浩大,波及范围也广,为了避免被波及,无相峰整座峰头的普通弟子都撤了出去。
但萧玉河一旦扛过雷劫,突破金丹的那一刻,周围的灵气就会如活了一般疯狂往阵中涌去,这时在他周围就地打坐修炼,按其灵气浓郁程度,可比平时费心捕捉吸取容易多了!
故而弟子们虽撤出了无相峰,但离得并不远,都守在无相峰外,时刻关注着萧玉河渡劫的境况。
唯有一人不同。
萧玉河劫云凝聚时,奚歧正在藏书阁,惊觉无相峰峰顶异象时,他当即回了无相峰。在一群仓惶撤出的弟子中看见宋梨时,飞身上前,一把将脸色微白的人捞起,御剑远去,在上阳宗范围内,隔雷劫中心的无相峰有多远是多远。
他如今也不用刀了,修魔的心法不同,当初师尊送他的九野,已经不再随身背在身后,此时连御剑用的,都是借了人群中一个弟子的。
宋梨站在剑上,被奚歧从身后扶着,耳侧是呼啸的风声,当身后远处无相峰的雷声落下时,她一个激灵轻颤了下。
上次那雷劫算是留下心理阴影了,可算是小师兄想起了她,不然自己可能要连滚带爬爬出无相峰了。
宋梨咽了咽唾沫,勉强道:“小师兄,这剑身好窄,还是你的九野比较稳。”
“那可惜了,往后都不会用了。”
远离了无相峰,疾驰的御剑速度渐渐缓下来,耳边没了风的呼啸声,头顶上奚歧的嗓音听得分明,清朗悦耳:“再努力些,自己学会御剑了让炼器堂给你打个一尺宽的大宝剑,肯定比我的九野更稳。”
“……”
这半年来宋梨也没偷懒,姑且算是进步飞快,从炼气中阶到了炼气巅峰,也算终于快要正式入门了。等到了筑基,灵府中能容纳更多的灵气,那时便可以支撑住御剑术的灵气消耗了。
“我已经很努力了,但这又不是我可以控制的,我的灵府要吸取一丝一缕的灵气,都跟大海捞针般费劲。说起来,再过几日就是我的生辰了,小师兄可准备好给我的生辰礼了?”
奚歧御着剑,缓缓降落在一座峰头上,宋梨落了地,回头双眼放光地仰头望着奚歧,方才还有些惊惧泛白的脸色,这会儿已经恢复了几分红润,自我调节能力委实不错。
奚歧收了剑,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那就我亲手给你打一把大宝剑吧。”
?
宋梨怒目而视,里面写着你小心说,别让师兄妹情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谁要你的大宝剑,我就不配要个流光溢彩、仙气飘飘的?”
奚歧:“花里胡哨,你如今也是宗门里的师姐了,怎么还跟刚入门没见过世面的小弟子似的,我们心里装着的,应当是修行。”
他眉眼中含着浅浅的笑意,说这话时,他身上倒是透露出一丝隐隐的仙风道骨。
这半年来奚歧变化了许多,离了重兵,他身上以往那股冷硬肃杀之感消散了,或又因修魔,为以防万一,需刻意修身养性,有碎星姨姨教他的心法,小师兄反倒比从前更像个“正道”人士。
上阳宗从山下招收了新弟子,宋梨不再是只能叫别人师兄师姐的人,如今也有人该叫她师姐了。只是这师姐的修为藏不住,新弟子里资质稍微不错些的,一眼便能看穿她有几斤几两。
不过她修为再是低微,资历和宗主亲传弟子的辈分也在那,新弟子每每见了她,也都恭敬地叫师姐。甚至因为她修为低,反倒少了高不可攀的距离感,那一声声“师姐”中透着由心的亲近,让宋梨十分受用。
她才不听他的歪理,心中装着修行又不代表就要当个苦行僧,花里胡哨怎么了?这是审美天性!
“我不管,我就是想要,小师兄你别小气,你生辰时我可费了整整一月的心!”
奚歧十八岁生辰已过,脱去了些许少年气,逐渐成为一个更加稳重的青年。
奚歧微微眯眼:“哦?”
整整一月,就扎在丹房里鼓捣出了颗丹药,说是淬体固灵,结果他吃下去后一夜白发,顶着一头银白过了三个月,上个月才恢复回来。
这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奚歧就一个字,虽没质问,宋梨自己就没了底气儿,嗡嘤道:“那是意外、意外,可我是实实在在费了心思的……”
“那你想要什么?”
宋梨还以为他要秋后算账,一听他这么干脆,立时歪头睁开一只眼,提溜转了转,“我说什么都可以?”
奚歧才不给她承诺,精明道:“你说了我再看情况。”
宋梨不语,暂时做沉思状。自半年前系统出现,通报奚歧向二师姐说明心意之后,便没再出现过。系统对剧情是否有效推进的判定十分机械,将他把藏在心中多年的心意说出口作为一个剧情节点,可这些时日以来,她已知晓,二师姐拒绝了他。
之后他们二人之间,一如往常,就如寻常的师姐与师弟。
但,小师兄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是就此放下了,还是,又回到了从前那些年。
如今的奚歧,已经不大容易叫人捉摸出他的心思——原来一年的光阴如此强大,可以让人与从前大不一样,宋梨如今甚至难以回忆起当初他眼红大师兄和师姐的对剑,心里拈酸又桀骜,非要送师姐对鞭的样子。
她记得……那对对鞭名为“云阶”、“月地”,送给师姐的那柄是“云阶”,当初师姐不收,是小师兄逼着人收下了。
她是怎么知晓师姐拒绝了他的?
是因后来她偶然撞见了,师姐将“云阶”还了回来。
裴听妤当初没把奚歧的感情往别处想,只以为是师弟对自己从小便有的依赖与占有欲,如今既已戳破窗户纸,回忆起当初那强送鞭子的一出,哪还不明白唱的是什么戏。
即便在她看来那感情并非真正的男女之情,那柄鞭子,她留着也不妥当。
在奚歧等她想出答案的短短几息间,宋梨心中已是思绪万千,她心中亮堂,自知自己成了那抛硬币的人。
正面她就留,反面她就走。
抛了一次不如意,还想抛第二次。
半年前听见系统通报,以为奚歧已经做下决定时,她便也做了次决定。既定的剧情哪有这么容易被撼动,或许不应当产生那种自己能取代他心中已经装了许多年的人的错觉。
原本从一开始就规划好的路途,心无旁骛走下去就好了。
可之后他又没了动静,以至于她念头又生出了岔子。但是这种岔念本身,就不符合自己的性子,仿佛被什么绊住了脚,一再观望、一再妥协。
她不喜欢这样的。
最后一次吧。
正面她就留,反面她就走。
“想到了吗?你不说,到时候可别抱怨我不上心。”奚歧负着手,双眸清澈地望着她,猜测着想了这么久,大约要抓着机会狠狠宰一顿。
宋梨点头,道:“我想到了,那把叫‘云阶’的鞭子,既流光溢彩,又仙气飘飘,不知小师兄舍不舍得?”
语落之后,两人之间一时相顾无言。
奚歧笑意微敛,屏息了一瞬,片刻后,吐出两个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