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溯世镜（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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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精心打造的灵剑从萧玉河丹田贯穿，谢明台握住剑柄的手沾满了血，眼神麻木地看着眼前的人，抽剑，然后挺拔俊逸的身形轰然倒下。
“大师兄！”
亲眼见证了这一幕的裴听妤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豆大的泪珠倏地从脸上滚落。
溯世镜的泽面生出光轮圆晕，裴听妤的身影从泽面走了出来，她满面泪水，跌跌撞撞，中途回望了大泽一眼，而后咬了咬牙，转身一去不回。
阿歧说溯世镜是探往事，可她看到的，却并非往事，似乎……是他们的未来。
宗门内乱，谢司监反叛，谢明台是谢司监的亲子，他站在了谢司监的一边。裴听妤想不明白，谢司监是宗门长老，为何要做出祸乱宗门的行径？
她不知是如何从泽中幻象中挣脱出来的，只是在看见大师兄倒下那一刻，心神俱震。丹田是修者的重中之重，谢明台必然是有备而来，那把灵剑，足以要了师兄的命！
虽然她看见的景象尚未发生，可她心中生出一股巨大的恐慌，一种失去他的恐慌。她从未如此迫切地希望马上见到师兄，过去她藏在心里不曾吐露之言，都想说与他听。
……
相陵救下了五岁的奚歧，也是他，封住了他血脉中半魔的部分和此前的所有记忆。知道了奚歧的出身后，相陵的举动就不难理解了——半魔对血脉的掌控能力不如纯血魔种，他在亲眼看见碎星魂魄消散后，已然失控；抹去记忆是为了将他引入另一条坦途，不知己身过去，那他血脉觉醒的可能便降到最小。
奚歧一直在努力克制住身体中那股仿佛从神魂中激荡而出的灼热感，他已经明白这股力量的来源，当初在雷劫中救宋梨时，那股力量是第一次出现，大约是在濒死之际激发了血脉，也是从那时开始，之后脑中会偶然出现些画面。
天雷是导火索，加上如火山底潜伏岩浆般的血脉力量，师尊在他身上留的封印被撼动了。
记忆与血脉牵扯甚深，随着记忆被溯世镜揭开，身上的封印荡然无存，他身上的异样并非因再见了母亲魂飞魄散的画面而动荡，而是被压制久了骤然解封的血脉之力的反扑。
但他灵台清明，过了些许时候，体内那股力量便消歇了下去。
宋梨和奚歧都以为，溯源到这里就该结束了，此后的上阳宗，就是后来的上阳宗。
然而溯源还在继续。
关于分神逃走的碎星和奚濯，以及宋寒瑭和小宋梨。
两人眼前突然起了层薄雾，原本清晰的画象变得模糊起来，如雾里看花，只能看个囫囵轮廓，也没有声响，似一出哑剧。
雾中背着剑的男人带着个女人，可后来女人消失了，男人跪地痛哭。
宋梨与奚歧对视了一眼，两人俱是疑惑，他被老掌教抓回上阳宗之后，便不能知道奚濯与碎星身上发生的事了。溯世镜里显现的，都是他曾经历的，那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景象叫宋梨满心疑窦，老掌教毁去了碎星的一半分神，那另一半理应只是实力削减，不该一并消陨才对。
雾中的男人像皮影戏，刹那间场景变换，他闯了个鬼神之地，拿己身做交换，换回来了一缕脆弱如灯火的幽魂。
紧接着大雾散去，他们看见了出现的宋寒瑭，背剑的男人显露出奚濯的面貌，他交给了宋寒瑭一盏琉璃莲花灯，并他那柄剑，一起托付。
观到此处，宋梨与奚歧都再熟悉不过，那柄剑身朴素，剑柄上挂着条绣字红绸做唯一点缀的剑，自从剑庐中带出来之后，日日都被奚歧带在身上，此时正躺在鬼门关外三人藏身的坟里。
而那盏琉璃莲花灯，在藏书阁受罚那段时日，他们每日进出都能看见，听见它在阁楼上迎风做响。
在宋梨的记忆里，她甚至有更早的关于这盏莲花灯的记忆，那是被她仍在角落里属于“宋梨”过往那些年的记忆，她曾偶然在宋寒瑭身边见过数次，但只当普通莲灯，并未在意。连原主都不曾在意的记忆，宋梨平日里自然也想不起来，直到此时看见此景，她才骤然从陈年旧事中翻出点远影。
画面再转，她看见了小小的宋梨，宋寒瑭带着她离开了那座留有几年欢愉的茅草屋，一头扎进人间的某座荒山，似乎再也不问人事。
小宋梨第一次见到那盏莲灯，是一夜过后，饱觉醒来的她找爹爹，却撞见宋寒瑭满脸苍白，晕倒在床上，他的面前，正摆着那盏莲灯。
“他在拆魂补魂。”奚歧笃定道。
补谁的魂，已经不言而喻，那盏莲灯里藏着的，就是找回来的碎星的残魂，奚濯当初闯的地方，就是幽都！
奚歧看向宋梨，犹豫了下，开口说：“这是你的溯源。”
宋梨没吭声，眼神有些茫然，她已经完全没了头绪，她这幅身体虽然是原主的身体，可她的魂魄却不是，怎么可能看见原主的溯源呢？
究竟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溯世镜弄错了？
宋寒瑭昏睡了整整一日才苏醒，他睡了多久，小宋梨就饿了多久的肚子，等他醒了，床边守着个已经焉儿吧了，泪眼汪汪的柔软团子。
听着她乖巧地喊着爹爹，宋寒瑭一时没应，只眼神复杂的凝视着她。
小小的宋梨不懂，但宋梨却能看明白，那是不忍、心痛、决绝。
宋寒瑭给她做了糕点，粉粉白白，逗得小姑娘十分高兴，将先前的伤心一扫而空。宋寒瑭哄她说：“梨梨，吃完就好好睡个午觉，可能会做个噩梦，梨梨别怕，等梦醒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之后眼前的所有景象都消失了，骤然陷入黑暗之中。
站在奚歧身旁的宋梨忽地从喉咙里逸出一声带着痛意的呼声，她不受控制地蹲了下去，身子蜷在一起，想要抵御突然生出的疼痛。
奚歧立时扶住她，双手握住她的肩面对面，蹙起眉急道：“你怎么了？”
宋梨哪里知道，体内突如其来的痛意剧烈且绵长，她艰难地睁开眼去看奚歧，迎着他担忧的神色，想要诉苦抱怨，他奶奶的这溯世镜怎么搞的？
可她张开嘴，只能带着哭腔说出一声：“痛啊……”
剧痛遍布四肢百骸，犹如被人敲骨吸髓，不是阵痛，而是持续长久的痛，比此前她每一次受伤都要痛！比一剑穿腹痛！比坠落山崖痛！比雷劫那次也不遑多让！她之前所惧怕的下油锅，大抵也不过如此。
之前的每一次都有迹可循，可此时仿佛是溯世镜突然发难，看也不给看了，还给了她突如其来的折磨。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宋梨！坚持住，一会儿就过去了，这应该也是溯源，很快就好了！”怕她听不进去，奚歧冲着她振声说。他将她抱在怀里，一只手按住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胸前，想尽力减轻她的痛苦。
宋梨发出一声应声的呜咽，她此时除了听他的，祈求这折磨快些消失，别无他法。
奚歧抱着她，心中想起当初师尊让妖后给宋梨查看过身体之后，师尊告诉他们的话，眼神逐渐不善。当局者迷，宋梨显然也不知自己身上过去发生了什么，但他却已经能猜到，剥了她的万生灵，毁了她一身根骨的人是谁。
宋寒瑭动手时，小宋梨不省人事，所以此刻他们眼前一片漆黑；这是宋梨的溯源，所以她曾忘记的事情忘记的感受，都会在她身上复现。
宋梨熬了整整一刻钟，如果是在血肉之躯中受这极刑，几息之间就可以让她痛到昏厥，可她现在是灵魂状态，晕不了、死不掉，简直就是钝刀子割肉，不比活剐一场轻松。
她已经快哭不出来，被奚歧抱在怀中微微发颤，只有脸上豆大的泪珠子从茫然又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接连滚落下来。
她止不住。
但这不是她想哭的。
她向来乐观，剧痛过去，她甚至想露出个“死里逃生”的笑，可伴着滚滚而下的泪珠，显得又哭又笑，好难看，那她就不笑了。
宋梨睁开眼，双眸中盈着泪，泪水阻隔了视线，奚歧的脸模糊地映入眼帘。她想起了来到这个世界，刚刚睁开眼的第一瞬，在脸上摸到了一滴泪，她以为是原主对这个世界的道别。
就在一刻钟之前，她怀疑是溯世镜搞错了，“宋梨”的溯源投到她身上算什么？
可现在，她却在怀疑，究竟是这在幽都存了万万年的神泽出了错，还是她一开始的认知就出了错。
她叫宋梨，与这幅身体长着一样的脸，又恰好被系统选中进入这个世界，接替这个身份，再被溯世镜错认。一次巧合可以说是巧合，次次巧合，那就不是巧合了。
除非，她就是宋梨。
那就叫宿命。
黑暗散去，溯源里的天蒙蒙亮，小宋梨从床上醒来，原本红润的嘴唇上白得过分。她似乎做了个噩梦，醒来之后还有些惶惶。
宋寒瑭听见声儿，从门外走进来，清瘦的身影走到床前，如从前哄孩子般将手掌抚上她的发顶，温声问：“梨梨是做噩梦了？”
小宋梨点了点头，然后又摇头，茫然地说：“我不记得了。”
过了会儿，她仰着头，认真地问：“爹爹，你更爱那盏灯，更胜过爱我吗？”
宋寒瑭僵了一下，问：“为什么这么问？”
小宋梨撅起嘴，又摇摇头：“我不记得了。”似乎只是凭空冒出来的念头。
“没有什么灯，爹爹最爱梨梨，以后我们一起过普通人的生活。”
在宋寒瑭伸手要抱她起来时，她的小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宋梨同时一颤，耳边响起奚歧的安抚：“别怕。”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溯世镜（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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