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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无遗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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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濯将碎星的残魂从幽都捞回来时,那缕残魂已经十分不稳定了,那是师兄豁出命去也要保住的人,宋寒瑭不能让她有事。
宋梨的万生灵是先天生成,算一天地灵物,抽灵脱骨,去蕴养那缕残魂,幸而,碎星的残魂终于稳定下来。
当初师尊所言,她施下的恩,已经有人还了,如今奚歧终于明白了师尊那话是何意。
宋梨两岁会引动灵气,三岁会使焉叶复绿,不到四岁会指凝火苗逗鸟,然后前尘尽忘,跟着宋寒瑭做了十二年普通人。
十二年间,宋寒瑭一直以自己的灵魂力量去温养着碎星的残魂,直到走到他强弩之末的一刻,再无力支撑。
第十二年,他偶然在人间见到了一张少年面孔,跟故人如此相似,那个他本以为命断黄泉的孩子,原来还活着,已经长到这么大。
于是他冒险回了那个当年他离开时就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见到了那人,当年他跟师兄叫他师父,现在师兄的孩子也叫他师尊了。
时隔十余年,宋寒瑭才知道,当年他并非袖手旁观,他只是可惜,师兄到死都不知道,师父一直都是他师父。他将藏着碎星残魂的琉璃莲花灯、师兄的剑,和宋梨托付给了师父,他的神魂耗尽,只余最后一丝支撑,没有轮回,没有下一次相见了。
宋梨将最后一滴眼泪留在溯源中,宋寒瑭是个好弟子、好师弟,但他不是个好父亲,或者说,他只是没那么好,他先是奚濯的师弟,后才是别的什么人。
……
从溯世镜出来,他们没有按料想的那样回到大泽岸上,而是在一片火红的广袤花海中醒来,细长的花茎托着顶端的赤色花朵,灵活地轻轻摇摆,营造出微风徐来的错觉。
可幽都是没有风的,于是这静谧无声却绚烂的曳动,显得略微妖异。
空气中突然响起一道清脆稚嫩的孩童声:
娇娇娘,俊俏郎
脸皮儿薄呀,不肯将情捅破窗
吾心美,花为媒
予尔红装拜高堂
作对鸳鸯入洞房
……
这歌谣声朗朗欢快,既不对仗也不讲究韵律,但哼唱之人却并不在意,语气中流露出的全然是欣喜之情。
宋梨垂头一看自己与小师兄身上,竟已不是他们往常的装束,而是大红喜服,再一对应到那童谣里唱的,分明就是指的她和小师兄。
大约是经历的幻境多了,他们莫名出现在这花海中,宋梨下意识地觉得眼前的此处都是假的,搞不好他们从溯世镜出来又跌进了一处幻境。
修仙的世界,简直就是幻境副本小游戏,死了就真死的那种。
她与奚歧对视一眼,心下了然,先静观其变。
那歌谣唱了一会儿,果然发生了变化:前方一片繁盛的引渡花,忽地往两边拨开,露出一条路,两边的花茎更加卖力地摇曳起来,就像……宋梨上辈子见过的给明星搞后援的粉丝……
从道路尽头蹦蹦跳跳地走出来个还不到奚歧大腿高的小孩儿,穿得一身红,喜气极了,她一边唱一边蹦跳着走近。
不光是宋梨,奚歧也认为眼前之景为幻境的多,两人都猜测着,眼前这小孩儿就是幻境的造主?
眼睛看见是小孩儿,却未必是小孩儿,如果真是她织造的幻境,如此宽广的幻境,恐怕实力不可小觑。
两人暂时按兵不动。
等那小孩儿到了跟前,她盯着宋梨与奚歧,问:“你们为什么不笑?”
宋梨、奚歧:“……”她/他为什么要笑?
好在那小孩儿并不执着于两人的回答,接着继续道:“成亲的大好日子,你们该开心的笑,图个好兆头,吉利!”
宋梨、奚歧:“……”大可不必。
已经够阴间了,还有什么好兆头。
宋梨开始捻七扯八,问:“你刚刚为什么只唱拜高堂?怎么不拜天地?”
小女孩儿用着她稚气的嗓音说:“这是幽都,拜什么天地,你们高堂不在,我可以给你们主婚,拜我即可。这些年破障海来了无数不能同生,但得同死的小鸳鸯,我让你们做对鬼夫妻,你们给我供奉,助我修炼。”
她这话坦诚,宋梨与奚歧瞬间就听明白了,这不是什么幻境,他们还在幽都,虚惊一场。
但眼前这个小女孩是不是善类还未可知,两人暂且没有反抗。
小女孩儿递给两人一条带花大红绸,吩咐说:“拿好,马上就成亲拜堂了。”
宋梨从她手上接过,小女孩儿转身往前走,却忽地被一根摇摆得太过欢快的引渡花茎绊倒,啪地一下摔在地上。
两人看着她,一时无言,就,感觉不太聪明的样子。
小女孩儿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冲绊倒她的花训斥道:“一千二百九十九妹!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挡路不要挡路!”
那株被训斥的引渡花顿时就不摇摆了,精气神都萎靡下来。
小女孩儿这才抚住自己摔痛的腿,泪花都痛出来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对新人,骤然双眸大睁,马上飞扑到两人脚下,两人身上的喜服从衣摆开始褪去大红,显露出原本的白裳,小女孩儿接连拍拍,嘴里念叨着:“不能哭不能哭,法术维持不住了!”
然后衣摆复又变红,回到原先喜服的模样。
小女孩儿大松了口气,转身又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两人基本把她的底给摸出来了,连个伪装法术都维持不住的小花妖,能有什么本事。
奚歧没了配合她演戏的耐心,将手中的大红花一扔,语气不善:“小花妖,喜欢做媒不能有眼无珠,要认清人,一起死的男女不一定的夫妻情人,也可能是兄妹。”
况且她连眼前的魂魄是活的还是死的都分不出来,简直是浪费了他们刚才的小心忌惮。
小花妖看见奚歧把她给的红花绸缎给扔了,表情顿时不满,拧着眉质问:“你扔什么扔?我难道分不清吗?别人可能是兄妹,但你们是情人!”
小花妖语气笃定,宋梨听了,饶有兴致地去看小师兄的反应,不出意外的,奚歧板起了脸,大有要教训妖的架势。
果然,他冷笑:“小屁孩儿,不要胡说八道,你这样儿的,我一拳能打十个。”
对他这反应,宋梨半点不意外,但如果此刻跟他一起碰到如此情况的人是二师姐,他必然不会是这个表现。
小花妖见他这般理直气壮,疑道:“你们不是情人,那你先前抱着她?”
指的应当是先前他为了安抚宋梨的时候。
“……”奚歧窒了一瞬,反问道:“兄妹就不可以?”
小花妖盯着他瞧了会儿,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她哼了声,说:“看来你的确是弄不清,怪不得能来破障海呢,到死还这么糊涂的,你还是我见过的头一个。我说你们是情人,可不是空口白牙,我名引渡,引你心迹,渡以清明,话已至此,你若是还弄不清,那就是个傻子。我就问你,今日这亲,到底成不成?”
小花妖这话,叫宋梨视线朝奚歧望去,身为小花妖话里牵扯的当事人之一,宋梨神情却坦然得仿佛是在听不相干之人的笑谈,她温和的眼眸中盛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或者说,那只是好奇。
宋梨看见他神色彻底冷了下来,吐出两个字:“不成。”
说完,奚歧疾步离开,小花妖叫他这态度气得大叫,今儿真是白费功夫!废了使法术的力气还没讨到好!
宋梨脚下没动,她笑着问小花妖:“那你看我呢?”
小花妖这会儿连带着看她也没好脸色,不客气地问:“看什么,看情还是命?”
“都可以。”
“情的话不用我说,你自己清楚,看命的话……”小花妖顿了顿,继续道,“你好像也清楚。”
“谢谢。”宋梨揉了下小花妖的脑袋,转身追着奚歧的背影去,褪去喜服大红的衣裳变回了白衣,衣袂在一片赤海中飘扬,犹如一只白蝶穿行于花间。
她的确一直都很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她身带系统,想要自由,想让剧情按照正轨推进,再以“宋梨”的身份完美落幕。但人非草木,从大师兄对自己好,到自愿违逆剧情救他,再到雷劫下小师兄舍身相救,以及之后的每一次触动……最难控制的就是人心。
她虽然直到下山之前都在为他和二师姐创造机会,但在此时此刻,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有动心。
幽都此行,叫她重新审视自己,也重新审视奚歧。
她没有必要将自己至于囹圄之中,从一开始就克制住自己的心绪,如今她便静候其音,才知下一步该踏出哪一只足。
她很好奇,小师兄究竟是怎么想的呢,此刻心中究竟是愤怒,还是愧疚,为他这么多年的坚持。
宋梨冲前方的人喊了一声:“小师兄,你等等我!”
起初喜欢将她甩在身后老远的人,已经逐渐学会了放慢脚步去迁就,此刻却又故态复萌,脚下生风,就是不肯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