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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溯世镜(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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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禽走兽,云雾灵山。
宋梨仿佛变成了天上的一团流云,伴随着四方而来没有踪迹的山风,在险峻峰头间飘来荡去,时而飘得急,时而飘得缓。
似乎融入了这山川之中,山腰处鸟雀的啼声、溪边微弱的虫鸣,都清晰得犹在耳畔。
不知如此在峰头间飘荡了多久,忽地在一股不知何方而来的巨大拉扯力下,宋梨疾疾朝一个方向刮去,就如被线拉扯的风筝。
身子骤然一颤,宋梨才感神识归位,头顶苍穹,脚踩大地。
她怔愣了会儿,去弄清此时的状况,脑海中上一刻的记忆还停留在幽都大泽边,在那绚烂霞光中被从泽中突然跃出的大鱼吞入口中。
依上阳宗藏书阁古籍记载,那双鱼以及泽面霞光,大抵就是开启溯源的仪式,只是,那对阴阳鱼之间,可有何差别?
按照他们三人当时的站位,宋梨离二人稍远,本该师姐与小师兄同入一鱼之口,可二师姐那一拽,将将让自己与她互换了位置。
并且,宋梨还有一处疑惑,自己是异世来魂,溯源之后看见的应该是现世景象才对,而眼前种种情景,显然在预料之外。
宋梨只顾着琢磨,冷不丁听见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用看了,这是上阳宗。”
这冷清清的嗓音,宋梨都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是谁,但还是转过身来,无奈喊道:“小师兄。”
历史总是如此相似,这回又是二人组队的奇妙之旅,就跟她刚穿进这世界不久时,在湖底小秘境被拉进奚歧的幻境那次何其相似。
她当然知道这是上阳宗,在上阳宗待的这些时日,足以让她认出脚下踩着的这座山头。但是,又有些不同,或者只能说是相似,不是跟如今的上阳宗,而是宋梨在湖底小秘境幻境中看见的,十余年前的上阳宗。
宋梨只刚叫了奚歧一声,远处便传来别的人声:
“师弟,走快些,别对师父依依不舍了,师兄带你下山瞧瞧人间风月!”
一人的身影从山后走出来,那是十八九岁的男子,身量挺拔,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一头墨发束成高马尾,俊俏的眉眼间尽是愉悦自在,如撒进山涧里的阳光。
青年扛在肩上的剑挑着一个捆得乱七八糟的布包,像是包袱。
青年口中吊儿郎当地叼着一根毛草,回头去看对山门依依不舍,略显忸怩,脚步拖沓的师弟。那是十六七的少年,一张脸白净清秀,神色间透露着即将出远门的拘谨。
看清那少年面貌时,宋梨一怔,尽管岁数对不上,可那也是原身看了十六年的面孔。
宋寒瑭。
那是宋寒瑭。
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宋梨脑中立时浮现出在上阳宗碑林见过的另一个被糊去一半,她连蒙带猜认出来的那个名字。
奚濯。
她下意识将视线移向那青年,随后又看向了身旁之人。若是没有奚歧在身边,宋梨可能发现不了什么,毕竟奚歧的面容与那青年并无过多相似,只有在宋梨此时刻意的比对中,才察觉出眉宇中有一丝熟悉。
宋梨与奚歧光明正大地站在路边,却并未引起那二人的注意,那二人恍若无人般走了过去。
显然,她与奚歧是旁观者,这是一场身临其境、观众只有他们两人的戏。
宋梨发现了,自己的确成了一只风筝,奚歧就是那牵着风筝线的人。并非是奚歧做了手脚,而是不知原因的,叫自己绑在了奚歧身边,离他不能超过三尺。
这是一次寻常的师兄弟下山历练。
转瞬半月过去,那对师兄弟早已远离了上阳宗,入了人世间。
这对师兄弟在人间结识了一对兄妹,哥哥叫戚离满,妹妹叫碎星。
宋梨与奚歧如同两只游魂野鬼,一直跟在那对师兄弟身边。
喧闹的酒楼里,肉香,酒香,人声,这是人间市井烟火气息最浓厚之处。
他们与新结识的友人谈天说地,豪言壮语,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而两只“游魂野鬼”只能在旁边看着。
宋梨姿势颇为不雅地蹲在一条长凳上,略为肉痛地眼看着方才店小二从冤大头师兄手中收走好大一块银子。
那一桌食客里,无论是刚下山的师兄弟,还是对面那对兄妹,身上都透露着涉世未深的懵懂、生疏,散发着人傻钱多还好骗的气息。
师兄弟里的师兄道:“二位,在下名奚濯,这位是我师弟宋寒瑭,不知二位怎么称呼?”
……
那对兄妹是孪生,除去男子与女子天生的刚毅与柔和上的区别,五官是别无二致。二人容貌可谓绝色,尤其妹妹纯真娇妩。
于是乎,那对师兄弟中的师兄开始春心萌动,因着长了副俊郎的面皮,对面的姑娘也难掩羞涩。
年少慕艾,多正常的事儿。
宋梨对比并不意外,只是扭头朝相貌与那对兄妹容貌肖似极了的奚歧道:“小师兄,你爹可比你热情似火多了,你要是有你爹十分之一的功力,都不可能十多年了师姐还只是师姐。”
奚歧一记眼刀甩过来,冷声说:“胡咧咧什么。”
宋梨撇撇嘴,也不知道他的胡说是指什么,是帮他认爹呢,还是追妻功夫不到家呢。
她心想,小师兄大约是在反驳自己说他不会追妻,毕竟这三脸雷同不可能纯属巧合。况且,叫戚离满的大魔头,以及绣在奚字剑剑柄绸带上的“碎星”二字,小师兄应当心中有数。
进入溯世大泽之后,本该溯自己的源,可至今两人看见的画面都无自身的存在,并且,他们所见的画面,皆如镜头画面般,转换衔接并不连贯。
就像,这并非溯源者亲身经历,而是转述于他人之口,仅仅只是溯源者本应知晓的事。
奚歧失去过记忆,但宋梨没有,这些不可能是有人讲给她听的,自己却与他一同看到这些。宋梨大概琢磨出是为何了:雷劫之后她便不该存于此世,是小师兄拿元婴给她聚魂,溯世镜识别时将她与奚歧识别成一体,这也是为何她离不开奚歧三尺以外。
溯世镜真是个剧透大杀器,宋梨快要被这信息量炸麻了。她不时观察小师兄的神情,每每见其冷淡沉稳,都惊讶于他的镇定,果然不愧是未来坐到仙门道尊位置的男人。
溯源还在继续。
故事进展很快,转眼便是一年后,师兄弟回山时带着那位叫碎星的姑娘一起,此时姑娘已经成为了师兄的道侣。
分别时,姑娘的兄长温文尔雅地与一行人道别,分道扬镳去了爻城。
待几人开始回宗,宋梨与奚歧终于看见了彼时上阳宗的全貌,师兄弟竟然回了无相峰——山门面貌虽与后来有所差别,但山头总归是一样的。
师兄带着碎星跪在师父面前,高兴地说这便是他先前传信里说的心上人,如今他们已成道侣。
看着这一幕,宋梨只差拽着奚歧哇哇大叫,那个师父,分明就是相陵!
此时那师兄叫相陵只能叫师父,而非师尊,因此时相陵并非为尊,甚至,并非上阳宗的掌权人。
如今上阳宗掌舵的是相陵的师尊,上阳宗的老掌教,一个鹤发须眉的老头子。
和上次湖底小秘境时一样,宋梨察觉了个怪异之处:前后相差不过二十年的上阳宗,生活的人却仿佛是两批人,此时宋梨眼前所看见的上阳宗门人,绝大多数都是从未见过的面孔,二十年对凡俗而言都不至于产生如此之大的物是人非感,遑论寿数长久的修仙者。
她敢说,这群人中绝对发生过大规模洗牌撤换。
更怪的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掌教,退位之后怎么销声匿迹了般,再无人提及。若不是从溯源里得知这些,宋梨几乎要以为相陵仙龄永继,已掌管上阳宗数百年。
起初,新婚燕尔欢愉了些光景,后来,便再无宁日。
半年后,人间传来消息,爻城尽毁,如屠城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