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死后我成了仙道白月光》临渊炸鱼

64、幽冥客（八）

　　奚歧从鬼狱离开后，小心避着鬼魂行走，幽冥境内魂魄的一举一动都会搅起灵力波动，奚歧依着这点要避开鬼魂倒也不难。

　　幽都到底是鬼域，除了刚从鬼门关进来的那一段与阳世相差不远以外，越往鬼域深处，便越显现出鬼域的波诡云谲来。触眼所及的亭台楼阁离奇地悬在半空，大红大绿的撞色，或是如褪色黄纸般的墙面，恍如一个纸折的世界。

　　脚下的路亦不是寻常的路，横悬在暗色的天幕下，阡陌相交，不知从何处飘散下来的方孔冥钱，如落叶般堆积在路边，不时有游魂飘过，却不会给地上的方孔冥钱半个眼神。

　　一个鬼魂路过，忽地转过头来，不禁伸手揉了揉眼睛，呐呐道：“做了鬼也会眼花？刚才我明明瞧见有个影子，哪儿去了？见鬼了啊……”

　　方才闪现叫鬼魂晃了一眼的影子便是奚歧，他并非是漫无目的地找寻宋梨，宋梨都知晓拿纸雀来监视他了，他自然也存着些心眼。从上阳宗后山下做好将师姐跟宋梨带来幽都时他就做好了准备，借着宋梨被山崖荆棘剐蹭出的伤，沾了她的血结了个临时印记，以便不时之需，没想现在当真用上了。

　　奚歧刚从鬼狱离开不久时，感知到印记的位置一直停留在一处，奇怪的是，过了阵之后，那位置便开始移动。并且，是在朝他越来越近地移动。排除宋梨知晓自己在找她的可能，那便是她在往鬼域而去。

　　奚歧疾速移动的身形缓下来，少年敛眉思索了下，她是已经脱身了？再一联想到先前自己和师姐身上突然消失的幽都主神力，或是幽都主放过了宋梨？

　　.

　　宋梨手脚自由，悠游自在地走在荫间……不对，是阴间小道上，左右还跟着两个阴差，想着方才在太阴殿与泰山王的交涉，她也说不准这两位究竟是来押送还是护送她去找溯世镜的。

　　说起溯世镜，先前自己与泰山王的种种言语又在脑中回响，尤其是那句“世外者”，在宋梨脑中如敲钟般反复回荡。

　　太岁头上动土，拉着阴间老大叫兄台时没工夫害怕，现在好手好脚地从太阴殿出来了，宋梨却是一阵心悸。可脑中再一浮现出那男人某一瞬的眼神，心中的后怕又悄然消散。

　　泰山王脾气不好，甚至可谓是暴躁，以至于宋梨偶然捕捉到的一丝神情都怀疑是否真实。那样居高临下睥睨众生的姿态，却有着凉薄的同情。

　　宋梨琢磨了一路，才找到形容合适的两个字：悲悯。

　　属于神的悲悯，高高在上的悲悯。

　　那男人跟她做了个交易，他说可以放过她与二师姐小师兄，也可以让他们进入溯世镜，但要宋梨承诺挽救人间的万万生灵。那话叫宋梨如堕云雾，作为个小小的穿书者，狗血话本看了不少，除去扭转了大师兄的死局，她没想过要去干涉故事的大局。她只是个小人物呀，忽地被扣上了救世主的帽子，被动但上拯救苍生的使命，仿佛做了一场梦。

　　一场不知来路，不知归途的梦。

　　宋梨：“幽都主神通广大，这样的天下大任何不自己去完成？我没那个志向，亦没那个能耐。”

　　他只连连道麻烦麻烦，不能管不能管，他只管幽都之事，这回欲把手伸到阳间只是为了省得他幽都人满为患。

　　宋梨：“浩劫从哪里来？什么时候来？”

　　他通通道天机不可泄露。宋梨大约明白，这也是天道规则，只要存在于这片天地间，连神也免不过。

　　宋梨当时沉默了片刻，随后应下了这听起来便觉荒唐的承诺。并非她有以苍生为己任的觉悟，自己就是苍生，是个随时望着别人来救的菜鸡，谈什么荣辱使命，而是泰山王说了，这是交易，不是请求，若是她不答应，兴许他们三人就无法踏出幽都。

　　宋梨提出要先找到师兄师姐，再一起去溯世镜，泰山王派了两个阴差跟着她往鬼域去，这才有了小姑娘恹恹地走在路上，心神略有些恍惚地回想这发展跌宕起伏的幽都一日游。

　　她走出一阵，忽地惊闻一阵雷声巨响，顿时心弦紧绷，这是自雷劫过后生出的条件反射。两息之后，发现雷光并未落在自己周围，宋梨才悄悄缓了口气，循着光亮之处回头一望，发现落雷之处竟是太阴殿。

　　宋梨面露讶然，此时耳边左右两声高叫，再转过头来，面前杵着的只有脸色稍显紧张的奚歧，原先那两个阴差，已经变成了两个满脸惊恐的木偶娃娃，正歪斜地躺在地上。

　　宋梨脸上绽出惊喜表情：“小师兄！”

　　奚歧嗯了一声，紧张的神情中带着一丝仓促，他抬眸望向远处落雷之处，显然也对当初那场雷劫心有余悸，听见天雷的动静便生了两分慌张。

　　见雷光落在了远处，他才松了口气，他真怕故事重来，与天搏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奚歧低头问：“你怎么回事？”

　　宋梨将在太阴殿发生之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她早就告诉了小师兄自己的来历，这便再没什么好隐瞒的。

　　“苍生？”奚歧听完宋梨的话亦是一阵愕然，纵是仙山天之骄子，也尚未成长到足以负担此二字之重的地步。

　　“别管什么苍生不苍生了，二师姐呢？赶紧找到师姐一起去溯世镜，完了就赶紧回山，我现在宁愿回去挨顿打也不想多待在这阴间，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横生枝节！”宋梨推着奚歧，要他赶紧走。

　　虽说幽都主已经放话放过他们，可直到方才见到奚歧，宋梨才觉心头终于安稳下来。

　　奚歧想起先前师姐的叮嘱，便立即与师姐传了道信，离开此处前，奚歧似是想将方才那二阴差变回来，宋梨抬手赶紧拦住：“小师兄，别！”

　　奚歧动作便停住。

　　宋梨看了地上两个滑稽古怪的木偶一眼，哼哼一声，先前就是这俩把她抓到太阴殿的。她记仇道：“就让他们在地上躺着吧。”

　　宋梨走后，不知此时太阴殿中，先前还气势迫人的泰山王瘫坐在小阶前，刚应付完天雷，威风凛凛的幽都主是万年难得一见的狼狈，可他面上却显出桀骜与嘲笑，口中戏弄：“呵，除了降雷劈人还会什么？”

　　而后泰山王大人悠游地想着方才自己在那小姑娘身上动的手脚，何处的劫，何时的劫，且由你自己亲眼去看吧。

　　阴阳开两半，往今两相接。溯世镜从来就不光只是溯往昔，只是映照未来的那一半，未得幽都主之指引便不得开罢了。

　　收到奚歧传信的裴听妤，也准备后脚离开鬼狱，走之前，裴听妤稍稍思索了一阵，朝无名鬼道：“我师弟叫我，出去的路凶险，我怕，你陪我可好？”

　　裴听妤嘴里说着软话，可表情却不是那么回事，冷若冰霜，要说马上就要上阵杀敌可能还更可信些。可无名大约是在幽都待久了，见多了众鬼太多麻木的脸庞，已经忘记了活人是怎么表达情绪，无名将她的话当真，体贴答道：“好呀好呀，我送你，你们安全了？泰山王大人不计较了？”

　　裴听妤颔首道：“是。”阿歧传信里是这个意思。

　　无名高兴了，顶着生硬的笑脸面具欢快道：“我就说吧，只要你们没干坏事儿，泰山王大人是不会不分青红皂白的！”他似是心头大石落下，证明自己没说胡话，终于能在这几个姐弟兄妹面前直起腰杆来。

　　三人会和之后，得知他们要去溯世镜的无名又惊得跳脚，大声道：“你们怎的这般不听劝？！惹恼了泰山王大人那就真的要拿你们问罪了！”

　　宋梨：“泰山王大人泰山王大人，瞧你这巴巴地将人挂在嘴边儿，你就这么崇敬他？”

　　无名怔了怔，犹豫间似乎有些茫然，随后他呐呐道：“泰山王大人是个仁慈的神。”他只记得这么个念头，可这由何而来，他却是不记得了。

　　宋梨敷衍地点头：“行吧，可能这就是老大滤镜吧。”

　　其余二人一鬼都听不明白“滤镜”是为何物，但这不是重点，宋梨接着朝无名道：“不用担心，去溯世镜这是你们泰山王首肯的，绝对不违规。”

　　得了她的解释，无名静默了片刻，然后从笑脸面具后传出一声吐气声，仿佛是在欣慰，不听话的孩子其实没那么不听话。

　　“好吧，那我就送到这儿吧，后会无期。”

　　无名语调轻快，马上就要转身再见，在幽都，后会无期大概是最好的祝福。

　　“等等，”裴听妤突然叫住他，“能在让我看看你们幽都的引渡花吗？”

　　“好呀。”无名温和又大方，但当花瓣在他指尖绽放时，裴听妤目光却没落在他指尖，而是投向了奚歧。如意料中，奚歧见此亦神色有异，裴听妤所知晓的他都知晓，裴听妤记得是因这曾是大师兄哄她的心意，奚歧记得，却是因为曾经自己特意追着大师兄学过这除了逗姑娘开心别无用途的术法。

　　只见奚歧突然发难，抬手化招朝无名袭去，无名指尖灼灼夺目的引渡花在仓皇躲闪见倏然消散。脱去肉|身之后魂魄不带兵器，离开兵器之后，那些在经年累月的修炼中早已内化于心的招式变得含蓄内敛了许多，但也绝不含糊。

　　无名所说的，他很能打，这大抵是真的。他在奚歧攻势下的走招虽稍显急促，可应对灵活，仿佛肢体记忆般能预判奚歧的走招，随着奚歧的步步紧逼，无名渐落于下风，兴许是他少了一臂之故，到底不如健全之人。

　　可这以足够裴听妤与宋梨不敢再轻视于他，要知道，奚歧可是已至元婴。

　　当奚歧故技重施，一个面具木偶“啪嗒”一声落地时，恐怕这个木偶正在尖叫——他一只鬼浑身离奇的坦率磊落，仙山出身的少年却满是暗招。

　　奚歧收手，从地上捡起面具木偶揣进怀中，方才那些招式，并非奇招险招，而是上阳宗弟子最基础的身法，离开兵器之后其实更容易探出一个人的底，这个无名，对宗门术法太过熟悉了。

　　宋梨却不大明白：“这是要做什么？”

　　奚歧言简意赅：“此人大抵与宗门有渊源，我想带他进溯世镜。”

　　先前那两个阴差已经与宋梨说了去那叫溯世镜的大泽的路，几经周折，三人终于来到一面大泽之畔。

　　犹如神器之泽，必然是与寻常大泽不同的，三人伫立在大泽之畔，望着无光投射却泛着玫紫橙红霞光的泽面，如梦似幻。

　　宋梨发间一缕隐匿的淡金丝线飘出，随风荡落在泽中，一时水泽大动，泽面荡起巨大涟漪，开始以水泽正中为中心自东向西旋转，在泽面显现出一道太极图，随后一对硕大的阴阳鱼从水中跃出。

　　白色的那条浑身布满透明鳞片，显得熠熠生辉，宋梨只多看了它两眼，白色阴阳鱼霎时变得如一头巨狮般大小，朝着宋梨张着大口跃来。

　　那条黑色的阴阳鱼也不是善茬，几乎是紧随其后，张开大口朝另一目标而去。

　　那白色阴阳鱼张开大口之后，便生出一股巨力将宋梨往阴阳鱼口中吸纳进去，宋梨大惊，也没听说过溯世镜开启的仪式是这样啊？！况且她只是随行一趟，只在大泽边上等着小师兄找回记忆就好。

　　裴听妤乍见险情，顾不上身后的黑色阴阳鱼，只晓得迅疾抓住宋梨的手，感受到那阵巨大吸附力，为了让宋梨挣脱，只好拼尽全力一甩——

　　一瞬之后，黑白两只阴阳鱼“噗通”两声，相继回到泽中，已然各自收网，泽面太极图隐去，恢复宁静的绮丽。

　　只是，移花接木，宋梨与裴听妤位置互换，叫阴阳鱼吞错了人。

　　泰山王算差了一步，送去看未来的人，不是宋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