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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幽冥客(七) 寻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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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现世时见过的逢年过节贴在大门口威严又凶恶、辟邪用的神像,幽都的掌权者,要御下治鬼,兴许就是那等叫鬼看一眼就可以被震慑住的凶煞长相。
宋梨被鬼差架着飞速飘移,心里除了忐忑和沧桑,就是些冒出来的糟糕杂念。
她不懂,这一遭到底关她什么事?奚歧蹲大牢还有美人作伴,可她却要独自承担面对大鬼王的压力与风险。小师兄可是天选之子,不用她帮忙也肯定可以的对不对。
俏生生的小姑娘迎风落泪,可怜巴巴,可架着她的俩鬼差就是秤砣心,半分都不肯飘慢点。为了不滚油锅,生生给鬼差飘出了十万火急的架势。
等到了地方,鬼差将宋梨这个烫手山芋一扔,就逃难似的退下了。到了直面危险的时候,宋梨一心念叨着,擅闯枉死城在幽都究竟是个什么罪名,擅闯未遂又是什么罪名,需不需要上刀山、下油锅……
以至于被泰山王神力捆着扔到大殿中时,第一眼见到了个相貌俊美的年轻男子,她赶紧趁着在泰山王来之前,压低了声音小声招呼:“唉!唉!兄台!”
男子伸手指着自己,朝宋梨露出惊讶神色,宋梨忙应声:“对,对,就是叫你。你是在殿内当差的呀?我跟你打听个事儿,擅闯枉死城未遂这个罪严重不严重啊?会不会让擅闯者下油锅啊?”
一路上被鬼差逃避下油锅的态度感染了,宋梨现在满脑子都是滚油锅的残酷画面,仿佛感受到了滚烫的油浇淋到了自己肌肤上,发出滋滋的恐怖声响。
宋梨被捆着,倒在地上,奋力地昂起头去看那男子,盼着得到一个在承受范围内的回答。只见男子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随后他竟走近在宋梨面前蹲下来,“你胆子不小,竟敢在太阴殿打听,当差的?我是也不是。”
宋梨神经紧绷,心中焦躁,什么有的没的,能不能说人话——念头忽地一转,不对,幽都城民,都是些正儿八经的鬼,人话还真说不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宋梨控制好表情,调整了下笑容,将欲开口,却忽地顿住——突如其来被鬼差抓到太阴殿来,情急之中失了冷静,眼前男子方才的话在她脑中打了个转,终于意识到不对来。
刻板思维害人,她凭什么就默认了泰山王定然是凶煞震慑的面貌,太阴殿是何地方?她在这里碰见的任何一人都有可能是泰山王。
宋梨敛眸,面上的笑意淡去,不自觉稍稍压低了面颊,错开面前俯视下来的视线。
太阴殿内四下无人,宋梨不应声时,周围静得叫人不禁神经紧绷,因着是以魂魄状态进的幽都,否则宋梨此刻定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十足的警惕带来的压迫感让时间仿佛都缓了下来,宋梨感觉熬过了半晌,实则不过几息时间。玄袍男子忽地轻笑一声,掸了掸宽大的袍袖站起身来,“小东西,幽都不是给你来去自如的,胆子这般小,何必来一遭?”
男子嗓音低沉,话语间不疾不徐,并不疾言厉色,却无形中流露出一股上位者的威严。
只是目前叫宋梨看不出他的喜怒,姑且还能保持沉稳静观其变。男子又启唇,吐出几个字,落在宋梨耳中犹如平地惊雷——
“世外者……”
宋梨仍被泰山王神力化作的金线困得严实,如一个蚕蛹般倒在地上,此时再半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睁大了双眸一阵愕然地瞧着面前高大挺拔的男子。
从未设想过的发展走向,自己身带系统,宋梨从未想过这个世界中会有人窥破自己的秘密。若说方才对男子的身份只是心中揣测,此刻便已经确信。系统法则在世界法则之上,连相陵都不曾发觉有异,却被面前这个男人窥破了。人间仙尊再是所向披靡也是肉|体凡胎修行而来,而幽都主天生不凡,除了面前之人就是泰山王,宋梨想不到别的可能。
因从未料想,继而茫然,宋梨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来历叫人看穿的后果会是什么。然不等她神志清醒一二再考虑,被束缚住的四肢骤然一松,不自觉低头一看,原本捆着她的那些金丝缕消弭于无形。
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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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歧与裴听妤二人被阴差关进了鬼狱,仙宫出身的少年连人间的牢狱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就直接进了阴司的大狱。
“你们给我老实点儿,等上面通传之后再决定怎么处置你们!”鬼差放下恐吓话语才离开。
鬼狱内幽暗阴森,如坑房般的牢房外的过道上不时有高帽长舌的鬼差来回巡视,壁洞中飘浮着微微上下悬浮的幽绿鬼火。本不算好的环境,可这是幽都,魂灵之境,与阳世有本质的区别,阴司的牢狱不似阳间的潮湿难耐,待着倒也不算难受。
“嘿,小子,让我出来——”从奚歧袖中传出一道声音。
奚歧脸色不大好看,视线追着鬼差离去的背影,不知城府中中又在琢磨甚么。听见声音,他才抖了抖衣袖,一个拳头大小,被揉得皱作一团的“纸球”滚了出来,“纸球”逐渐舒展开成了个皱巴巴的人形,几息后便恢复成了无名原本缺胳膊跛脚的模样。
刚恢复原状,他脸上遮掩的面具没了,露出面上原本皮肉翻飞的陈年沟壑。面具鬼似乎总是惶恐以这幅面容示人,慌慌张张掐了个决指尖便汇聚出一道灵光,继而飞速覆在面上又幻化成先前的蛋壳笑脸面具。他这才舒了口气。
奚歧看向无名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下,小小一道幻化之术兴许看不出他多大的能耐,可他手法过于娴熟自然,手法中隐约有几分熟悉。
无名倒是守信,他说要陪着奚裴二人便当真陪着,他不能随着进大狱,便将自己揉成一团藏在奚歧身上混进来。
鬼狱中不用受阴寒潮湿之苦,可这里关押了万万阴魂,阴魂们发出的哀嚎充斥于耳,于新关押进来的魂魄就是最大的折磨,幽咽汇成一片。
无名恢复之后便在奚裴二人面前左右踱步,瞧着仿佛比他二人更焦急。今儿这事无名属实没弄明白,他在幽都待了不知多少年了,还没见过泰山王费心力去亲自管束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魂灵。
叫他说出口的话在这姐弟、兄妹三人面前成了空,叫他多没脸面呀!
奚裴二人是不可能在这幽都鬼狱中坐以待毙的,但要先找到脱身之法,一时半会儿恐怕不能。只是此时宋梨被鬼差带走不知去了何处,那传闻中的幽都主,究竟是何种性情,宋梨现下的状况如何了?
奚歧神色沉沉,面上不显山露水。正在思索之间,被紧缚住的手臂上忽地一松,那明光丝线光芒隐去,意外地消失不见。
“!”同时发现的裴听妤面上露出惊喜,“阿歧你看,消失了!”
裴听妤活动了下四肢,又运转起体内灵力,畅通无阻,并无半点桎梏。
奚歧亦如此查探了番自身,收敛起心中讶异,朝师姐点了点头。
或许,宋梨那稀奇古怪的脑瓜子总能出人意料,他跟师姐身上的泰山王神力不会无故消失,必然是其主人主动收回了。这略微叫人难以置信,但跟宋梨扯上关系,似乎又有难以言说的信服力。一如当初在云水村外的荒山上与妖主左膀右臂狭路相逢,她如此孱弱之身,却敢吃了熊心豹子胆抓了雁景时要挟白钧,还叫她成功了。
胆大妄为,心中却也有杆秤。
奚歧眸光中有隐约的惬意,复又隐匿在沉静眼波中。还是要赶紧找到她。
他转朝无名开口问道:“能出去吗?”他指的当然是悄无声息地出去,别在节外生枝了。
他方才甚至想过,或许先前进鬼门关前,真应当将宋梨留在外面,最多只是叫趁着中元节回阳的鬼魂吓吓,却不会有危险。
无名忙点头:“巧了,别的不行,这个我可在行。”
毕竟作为半个阴司鬼员,进出鬼狱的门道他再熟悉不过了。无名也不是吃里扒外,只是这姐弟、兄妹三人尚未作恶委实无辜,若是换了作奸犯科的鬼魂来他可不帮!
裴听妤听着便面色一喜,随即站到奚歧身旁,待无名开了这牢笼一起离开。
没想奚歧朝她道:“师姐,我一个人出去,宋梨是何境况还不知,我需得去找她,但你就待在鬼狱我才更安心。”
裴听妤欲道人多力强,却忽地意识到,师弟已经是元婴境了,早已不似当初,她跟在身边,反而令他掣肘。故而她双唇张合了下,却只肯定了声:“好,我就在这里等你,若是找到梨梨了记得早些与我传信。”
“那我呢我呢?”无名在一旁,伸手指着自己的蛋壳面具,急切地说道,瞧着有点滑稽。
奚歧:“你也留下,陪着我师姐,若是有鬼差来为难她,还请多关照。”
无名欣然接受了这个嘱托,只是等奚歧离开后,面前这个女娃娃就显得有些坐立不安,漂亮的眉头蹙起久久不见舒缓。
无名不禁想使个法子哄哄她,“放宽心,你们没犯事,泰山王定然不会拿你妹妹如何的。”
说完,无名嘿嘿一笑,单手结了个花印,光晕中生出了一颗绿芽,绿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生长长大,长成一条长枝,复又在顶端生出了花苞,直到花苞绽开,显出数百赤红精小的细卷花瓣,拢做一掌,绝色芳华。
“阳世的花长什么模样我已不记得了,这是幽都破障海的引渡花,喜不喜欢?”
无名嗓音温和清朗,是认认真真在哄面前的姑娘开心。裴听妤却没听进去,她目光停在那朵花上,已然愣住。
并非为那朵花沉迷,只因,无名方才结印的花印,她曾见过。
十余年前,尚且只有十岁的师兄就拿来哄过她了。师尊肃正,从不会教授他们无用的花招,她曾追问师兄,师兄言道是从藏书阁捡到的一份手稿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