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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半魔脉(六) 糊名碑 ...

  •   无人应他,静默中不知从何处传来不大不小的鼾声,奚歧提着水桶站在阁前,半晌,才响起人声。

      “啧,你们这些小子真是,自己犯错却来老夫这儿打扰人睡觉。来就来了,老实干活就行,方才来一个在门口大呼小叫的,现在又来一个。”

      一鹤发白须的老者从阁前围栏内探出头来瞧了一眼,围栏内搁了张摇椅,供老者休息。他瞧了奚歧两眼,道:“进去吧。”

      “多谢。”奚歧朝老者颔首,随后便提着水桶抹布朝阁中走去。听长老的意思,是已经有人先他一步来了,兴许是大师兄……

      “小师兄!”

      奚歧正想着,头顶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喊声,还没跨进门槛,一仰头就看见阁楼二楼上,宋梨笑嘻嘻的,手中举着块乌黑的抹布朝他挥舞胳膊。

      他脚下停顿了下,下意识想叫她回去,不用陪自己在这儿,然转念一想,宋梨性子不听话,她想做什么就要做什么。他扫了一眼檐下欲眠的长老,改口说:“别叫唤,莫要扰了长老安眠。”

      宋梨朝他比了个闭嘴的动作,便没再出声,奚歧迈步走进去时,老者又叫住他叮嘱了句:“小子,不止阁里的长明灯,你们来代班就没有别的弟子来了,峰北藏书阁,还有碑林里的石碑也要挨个擦干净。”说完,老者翻了个身继续打鼾。

      奚歧应声:“是,长老。”

      奚歧提着水桶上到长明阁二楼,就见宋梨脚步轻灵一步一跳地过来,脸上带着笑,像只欢欣的喜鹊。他拿起抹布在水桶中浸湿,径自开始干活。
      “受罚的是我,你跟来干什么。”

      宋梨:“当时你揽了打人的活,解的是众人的困,大师兄懂你的用意,我也懂。我不敢跟大师兄一般跟你一起挨打,但干活还是能行的。”

      “你爱干就干吧。”奚歧认认真真地拿抹布在水中搓揉,然后一点一点在灯座上擦拭,动作中稍显笨拙。他那双手十指修长,惯常握着刀剑,却应当鲜少做这种活计。

      宋梨瞧了会儿,看着他歪着脑袋问:“我们不是修仙的吗?为何不用清洁术,那样这一阁楼都干净了。”

      “……”奚歧沉默了一瞬,“可能,这就是修行吧。”

      奚歧:“不想干就回去,也不要紧每日干多少活。”师尊罚他是为让他静思一月,干活是次要。

      宋梨哪肯走:“我不回去。”

      上阳宗弟子甚众,这长明阁中一盏长明灯便对应一人,只要人活着,灯便长明不熄。一层一层,两人提着水桶挨着往上爬,奚歧在这一日,宋梨就陪他一日。

      第六日时,两人终于将阁中所有长明灯挨个擦拭了一遍。第七日,两人又提着水桶进了碑林,同长命阁一般,凡是拜入上阳宗门下的弟子,都能在这林中找到一块属于自己的碑,上面刻着自己的名字。

      偌大碑林,每座石碑只堪堪到宋梨的腰间高度,要弯腰才能擦拭,碑林中数千的石碑,须得反反复复地弯腰,只干了不到半日,宋梨就腰酸背痛,跟不上奚歧的速度了。奚歧也不等她,宋梨抬头望不见人,他早已经入了碑林深处。

      宋梨站起身,望了一眼一望无垠的碑林,还不知要在这里待上几日。可她是自愿来的,遂又蹲下磨磨蹭蹭地干活。

      在水桶中浸过湿润的抹布在石碑上一擦,抹布上便留下一团浅灰,宋梨擦拭的手忽然顿住,目光落在碑文上,这座碑与前面的不同——

      这座碑上布满了或细碎或深刻的划痕,这些划痕走势凌乱,隐约能看出留下印记之人当时的急促慌乱,在交错斑驳的划痕间,已经难以认出碑主的名讳。

      宋梨细细辨认了许久,才不大确定地读出来:“……奚,濯?”

      奚,这是个少有的姓氏,宋梨几乎下意识的,便将这个连姓名都不确定,全靠她半认半猜的人与奚歧联系起来。

      然而,这并不是唯一一座糊去了碑主名讳的碑,半个时辰后,宋梨又遇到了第二座。这座的碑主名讳为三字,后两字还勉强能认出是“寒瑭”,可姓那一字已经被毁去了大半,只剩“宀”,可能是宁、容、宗……

      若是旁人兴许难以确定,可宋梨一眼就知道,那是“宋”,“寒瑭”是她爹的名讳。原文中“宋梨”是被故人托孤给相陵的,可无人知晓这位故人是何方神圣,不曾听说有哪方尊圣姓宋,连“宋梨”本身都不知她爹与相陵的关系。此刻在碑林,宋梨仿佛窥见了陈年秘事的一角,宋寒瑭,也曾是上阳宗的一员。

      宋梨心中不禁去探究,碑刻糊名是什么意思?上阳宗所有的弟子都在此,糊名,就代表剔除宗门?

      怀着猜想,后半日的功夫宋梨干活越发不走心,六分的精力都用在了去找另外的糊名石碑。修仙当修心修德,宗门每年都会因弟子失德而将少数弟子逐出山门,可她找了大半日,再没见到第三座糊名碑。

      这日,宋梨第一回没等奚歧,落日西沉时她就出了碑林,去找长明阁外那睡觉老打呼的老头。明长老贪睡且贪杯,宋梨要套话,还专程去弄了坛酒来。

      “长老,这酒味道可好?”宋梨坐在老头睡觉的摇椅旁的阶梯上,乖巧地问。

      老头从鼻孔中哼了一声,嫌弃地砸了咂嘴,然后将宋梨带去的酒放在脚边上的地上,“难喝死了,尽拿些掺了水的假货来糊弄我这老东西,当我尝不出来呢?”

      宋梨讪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她这随意拿的哪知道是水货。

      不过明长老也没发恼辇她走,慢悠悠道:“无事献殷勤啊,非奸即盗,说吧,突然来给老头子送酒,到底是干什么来了?”

      他都这么问了,宋梨就不装蒜了,但话语仍稍显隐晦:“明长老,我就是奇怪,碑林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知晓长命阁是为了燃灯,只要人在灯就不灭,是为了保护宗门人的安全,那碑林又是为了什么?二者有何区别?”

      明长老:“当然有区别,长明阁只有活的,但碑林里面,活的死的都有。”

      “那若是被剔除宗门了呢?”

      明长老:“那便没有了。”

      老头子躺在摇椅上舒舒服服的,伸手一捞,从脚边捞起酒坛,分明方才还骂宋梨送的水货,可现在照喝不误。

      宋梨暗自琢磨,如此那便不是她猜想那般了,她犹豫了一阵,还是如实问道:“那划去碑上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明长老撇过头看着她,“你瞧见了?”

      宋梨点头,名义上说,宋寒瑭就是她这具身体的父亲,她看见了,于是来此发问并不奇怪。

      “你想知道?”明长老那个老顽童,在摇椅上翻过身来,一副要宋梨迎合他才把葫芦里的药拿出来卖的模样。

      宋梨配合地点头,“想知道。”

      “告诉你也不是不可以,”老头又躺了回去,似乎年纪大了,想了下才想起来,“长明阁与碑林确有关联,二者之间存在阵法相连。碑林中根据碑主是否还有命在分为生碑与死碑,若是灯灭了,碑就成了死碑;若是有门人被剔除宗门,碑没了灯就灭了,这是因为损掉了碑上法阵……”

      说到这里宋梨就已经明白了,糊名不是目的,损掉碑上法阵才是目的,那些刻痕本就不是为了糊名,不然也不会叫她认出来。

      可故意损坏阵法之人是谁呢?

      明长老好似想起什么久远的事,语气中带着些许惆怅:“灯灭了,我们这些长辈就不能凭着魂灯气息找到他们咯……”

      他说得含糊,也不知是说那些被剔除宗门的失德弟子还是谁,可这句关键信息,却给宋梨的上一个疑惑提供了个思路。

      或许,留下那些刻痕的就是碑主,最终目标就是为了隐藏行迹。

      宋梨离开时,听着阁楼上如珠玉撞击般清脆悦耳的叮铃声,没忍住抬头,迎着刺眼的日光望了一眼,是阁楼上挂着的一盏琉璃莲灯,下面缀着琉璃制成的莲瓣。

      从第一天来长明阁打扫她就听见了,几乎每次她与奚歧走到长明阁门口,就会听见这脆声响起,如欢快的音符跳跃,要用上许久时间,这显得欢欣的声音才会消止。

      兴许是阁楼高处迎风罢。

      宋梨收回眼,转身离开。

      许久之后,阁楼前宋梨已经没了身影,可那清越的脆响还未停止。阁楼下的老头似乎被搅了清梦,却温和道:“知道你高兴,每次那小子和丫头来,你都吵得我睡不着觉,现在人都走了,总该给我留会儿安宁了吧,小碎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半魔脉(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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