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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幽冥客(一) 在中元节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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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两人将碑林彻底打扫完,已经过了一旬,最后还剩下明长老叮嘱的峰北藏书阁。
宋梨是个懒胚子,平日跟着师兄师姐几个修炼时还算勤奋,因那是于自身有益之事,眼下这种朴实无华的“修行”就另当别论了,干了这些时日,她感觉骨头都是累的。
不过,饶是如此她也不肯回去,到峰北藏书阁来之后,宋梨几乎是半日在膳房折腾,剩下的半日就带着口粮到藏书阁来逗板着脸的奚歧。
她是故意的,她哪里不知道进图书馆不能带吃的,可小师兄整日不说话,闭口禅都快被他修出来了。宋梨会将口粮带来,但极为小心,绝不会遗留点在藏书阁里引来老鼠蛀虫。
奚歧是个兢兢业业的临时工,宋梨不在的时候他也不偷半点懒,打扫藏书阁更为精细小心,落灰少的地方拿掸子掸一掸就可,落灰多的仍需要湿过的抹布来擦,但要注意将水拧干,否则阁中藏书容易受潮。
擦过一柜架时,巾布不慎勾到了书角,一本书一下子就从柜架上跌落下来。奚歧蹲下身小心将书拾起,修长的手指在方才落地撞击的地方按压熨平,正要将书合上放回柜架,他全部的心神却被书本落下时偶然翻开的这一页牵扯住。
这一面柜架靠侧,所摆放的藏书也并非什么术法秘典,而是三界古志,记载着各种各样的稀奇存在,往日鲜少受弟子青睐。大约这就是命定之事,碰巧翻开的这一页上,记载的是一个叫“溯世镜”之物。
溯世镜
幽冥域枉死城之大泽也,魂魄入泽,可得前尘。
大概是没什么好解释的,溯世镜三个字下面只有这样简单一句话,可页末还跟了一句稍显严谨的小字:
死魂得入,溯十世;生魂得入,忆今夕。
意思就是,死魂进入这名叫溯世镜的大泽,可以追溯到往前十世的经历,但生魂进入,就只能帮你回忆一下今生发生过的事情。
溯世镜作为幽都枉死城的一处地方,其妙用自然不可能是给活人用的,因枉死城中的亡魂都是非寿终正寝的冤死枉死,此类亡魂通常心怀执念,这名叫溯世镜的大泽就是给亡魂们回忆往昔用的,使亡魂们在居于枉死城中等待投胎的时间内一遍一遍回溯,直到勘破。
此页书页末尾标注的那行小字,可能因曾经有过生魂闯入枉死城寻求前生记忆,故而在此古志中多写了一句,意思是告诉活人:别去,去了也没用。
奚歧捧着书,看着溯世镜三个字入神。
撰写古志,落下最后这行小字的人,大约没料到,真的有人连今生的事情都不记得,并且执着于此。
宋梨来藏书阁时,一推开阁门,忽地一声书本落地响,只见奚歧站在一面柜架面前,脚边落了本模样古朴的典籍,奚歧看了她一眼,随后平静地将书捡起放回柜架上。
宋梨手中拎着个食盒,奚歧见了眉头不禁又是一皱,“你怎么又带吃的进来?”
宋梨:“小师兄你是辟谷了,但我还没有,总是要吃东西的。”
奚歧望向她一阵,似乎想到了什么,却欲言又止,最终他还是说了。
“无相峰不够你吃,无量峰也不够,偏偏要到藏书阁来?我不要你陪,你也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不知你从前心悦于我的那些话有几分真,但我的心思十分都在师姐身上,你不是早就知晓?”
他说得认真,双眸凝视着宋梨等她做出反应。
宋梨在他眼皮子底下,忽地露出恍然状,一巴掌轻拍脑门,大方道:“多谢提醒!”
她拎着食盒随即转身,前脚迈进来,后脚一脚就踏了出去。她没拎食盒的那只手,不自觉抬起来拍了拍胸口,似豁然又似安抚,差点把这一茬忘了。当舔狗就要时刻有自我意识,否则你以为不是的时候,别人还以为是,还有点怪难受的。
藏书阁内少了一个自带热闹氛围的音源,立时就安静下来,奚歧垂眸对着门口,片刻后收拾好手头的东西,走向藏书阁内别处。
一刻钟后,方才走掉的宋梨掉头回来了,她在门口探头往里一张望,没看见人,便大摇大摆地进来了。径直走向方才奚歧站立的那面柜架前,伸手准确地将先前他放上去的那本书抽了出来,这面柜架一看就是无人问津,这样的书,只要翻过一次,很容易找到先前翻的那一页。
宋梨将书摊在手中,按着痕迹翻开,看见了被摔出褶皱的那一页,看清上面的内容,嘴唇轻抿,多亏她多了个心眼儿。她多走了几步就察觉到不对,奚歧这种人,若是嫌她,没道理还忍受这些天,到了今日才发作。
幽都溯世镜。
在上阳宗修仙的这些时日,她修为没见长多少,知道的各种稀奇古怪的知识却蹭蹭增加。中元节,七月十五鬼门大开,这是混入鬼群进入幽都最容易的日子,而距离七月十五已经没几日了。
奚歧打的好主意,他是想跑。
这些时日她几乎每日都与他一起,若是等到相陵的一月罚期过去,届时再想进幽都就难了,他是想故意气走她,然后走人。
宋梨将古志放回柜架上,然后悄然离去,仿佛没有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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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地,万阴齐聚,故称有都。幽都的入口连接阴阳,位于幽都山脚下,虽是鬼域边界,却坐落在人世中,是以长安为中心的极西之城。
离中元节仅有三日,若是走得早了,或许还没等到进幽都就被明长老发现了,御剑而去,中元节前最后一日清晨出发,能赶在当夜子时之前抵达鬼门关。
宋梨昨日在那古志上看见“溯世境”后,今日一早没再去膳房折腾,直接去了藏书阁一趟,见奚歧人还在,大约就猜到了他的计划。
昨日奚歧那突兀的一番话,虽是刻意为了支走宋梨,但也仍是提醒了她,他的的确确是一心扑在裴听妤身上的。因为她造成的一些改变,与其念着今后想法子给他补偿,不如从现在就抓住机会。
从雷劫过后,奚歧以元婴救她一命,此后他虽只颓丧了几日便振作起来,可宋梨能感受到他身上有些不一样了。
盛气凌人的少年学会了几分收敛,不会如最初那般在大师兄二师姐显出亲昵时露出肉眼可见的酸意,甚至,他似乎是在控制自己对二师姐的惦念。
宋梨不是个没心没肺的,少年的沉默是他作为仙途止步于此的失败者在师姐师兄、意中人与情敌面前不动声色的自卑。
这大约是宋梨第一次去用心琢磨旁人之间的复杂感情,此时又与做一个绝对的旁观者有了不同的感受。这不是书中轻飘飘的一句三角恋就可以概括的,这是两个人的爱而不得。
奚歧恋慕二师姐,然而二师姐意属大师兄,于奚歧她心有愧,可掺和进旁人的感情同样叫她心有挣扎。然而,人心二字,向来不可以公平论之。平心而论,她进到这世界来之后,二师姐对她做到了作为师姐应当有的样子,可比起奚歧,却差得远了。
小师兄救过她许多次,兴许他也会后悔,兴许有的不愿,可这些宋梨都不在意。她只看结果,他的确……救过她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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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师兄?”今日在静心崖外值守的弟子见奚歧过来,意外地惊讶了一把。
上阳宗弟子终年待在山上清修的日子委实无趣,因而一点不寻常的事都会像插上了翅膀那般很快就传得人尽皆知。奚歧在山下动手打了凡人的事,上阳宗众多弟子当日就听说了,似乎宗主罚他去了长明阁给灯座扫灰,都过去这么些时日了,竟还要来静心崖思过?
奚歧朝值守弟子颔首:“嗯,师弟。”
值守弟子看向奚歧的目光中略带了一丝同情,看来宗主的亲传弟子也不是这么好当的,受了顿鞭刑,后还要做外门弟子做的杂务,这还不算揭过,末了还是要来静心思过。几乎是理所当然的,值守弟子心中默认了奚歧是来罚来思过的,连问都没多问一句,就让他从狭窄的栈道过去进了静心崖。
奚歧进去之后,距离进入静心崖栈道口约莫一丈远,在他方才走过的路边,一只不到女子半个巴掌大的青绿色雀儿,拍了拍翅膀飞走了。
雀儿回到宋梨身边后,就在她掌心停落,随后竟褪色变成了只纸雀。宋梨看了那纸雀一眼,掌心合拢收进了袖中。她虽愚钝,可到底在上阳宗待了这么些时日,就是猪也该学会点雕虫小技了。
“梨梨,师姐下次教你变幻别的,可比雀儿好看。”裴听妤伴在宋梨身侧,瞧见她能施展小型的幻化术了,也颇为为她高兴。
“好呀!”宋梨扬起笑脸,拉着裴听妤的手就往静心崖的方向去,“师姐我们快点,幻化术下次再学,你先跟我去瞧瞧,那究竟是何灵植!”
她与裴听妤说,她此前在静心崖思过那次,看见了一株模样稀奇的灵植,要裴听妤跟着去辨认。
哪有什么灵植,当然是她信口胡诌的。
奚歧要赶在中元节前到幽都,那就一定不能从正道下山,否则一定走不了。上阳宗的山门大阵,也并非周密得连只鸟也飞不进来,在静心崖,宋梨在这个世界醒来的地方,那是上阳宗山门大阵唯一的缺口。
这也是后来她从大师兄口中得知的,那一处缺漏,只是因为没有设阵的必要。护山大阵一是为了防外敌入侵,二是防门中弟子随意下山,而静心崖下的那一片领空独特,不可御剑,事物落入其中都会被重力拉扯直坠而下,而那下面,是万丈深渊。山外之人,若想从静心崖下上来,非化神之上不可。至于门中弟子,绝大多数,若是敢下去恐怕便没有命回来。
宋梨与裴听妤到静心崖栈道口时,值守弟子只以为两人是来看奚师兄的,也没拦住两人。
栈道狭窄,裴听妤与宋梨一前一后通过,来到静心崖。此时崖上已经空无一人,想跑的人早已经下去了。
裴听妤探身在崖边看了看,始终没瞧见宋梨说的那株奇特的灵植,不由得目带疑惑地回头望向她:“梨梨,你可是记错了?灵植生长条件苛刻,静心崖这石壁上根本存活不了。”
宋梨只笑着摇头,“师姐,你再看看?我明明记得有的。”
裴听妤凝视了她一瞬,还是又转身回去试着再找一找。
宋梨脚步轻轻,上前两步。她攥紧的掌心泌出了汗,这种反派搞事的经典场景,还真是叫人提心吊胆。
以裴听妤的修为,宋梨是放心的,况且奚歧都已经先下去了。因为,她还知道一点,“宋梨”记忆中的事,几年前,萧裴奚三人尚且年幼,三人一次历练中裴听妤遇险,之后三人便结下了血契,能互相在对方出事时感知到。
这件事作为现在的宋梨是不应当知道的,“宋梨”记忆中会有此事,是因为剧情中她还是那招人厌烦的师妹,奚歧曾恶意地透露给她,叫人认清自己与他们三人的不同。
裴听妤若真受伤,奚歧也会知道的。
裴听妤未设防,一道力道袭来,她为了寻找灵植探了半身在山崖外的身子骤然失去掌控,可到底是修行习武之人的本能——
宋梨来不及收回手,便被裴听妤拽着,一同坠下了静心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