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莫蹉跎(五) 莫待无花空 ...
-
若说众人只是惊愕,雁景时就是又惊又怒,楼思砚啊楼思砚啊,谁能料到这个“砚”竟是指他娘!这个跟他结了大梁子的家伙,竟然还觊觎他娘!
“楼清风,你这个无耻之徒!”
雁景时简直怒火冲天,又恨不得掐死给父王传信的自己,现在来的是娘,岂不是如了这无耻之徒的意?
他这一声爆喝,瞬间将楼清风喊醒,他瞬间垂下头,不再去看妖后,转而看向人群中站立的楼思砚。他快步从草药田中出来,也不再顾忌身上沾了泥,沉着脸径直冲到人面前,拉着楼思砚转身就走。
“清风,她是小八对不对?”妖后伫立在原地,看着楼长老走远的身影,也不阻拦,只是镇定地开口询问。
不过,妖后话音微颤,这句话之下潜藏的心情应当不太平静。
周围听者的心绪也不平静,小八……是指的楼思砚吗?
宋梨看了看已经被楼长老拽走的楼师姐,心中一片复杂,结合楼师姐的名字,之前明台师兄说的那些关于楼长老的谣言,恐怕是被人瞎猫撞上死耗子,胡乱给说中了。
就是不知,楼师姐是楼长老的女儿,又是妖后的什么人?
不知情的众人满心疑惑,只有雁景时,听见妖后这句话,双眸瞬间大睁:“她是当年那株被偷走的凤栖梧?!”
楼长老的背影顿了一瞬,随即拽着楼思砚往前走得更快,还张口大声反驳:“不是!”
只是他话音中的仓惶懊恼,怎么听都显得欲盖弥彰,叫宋梨几人更加相信妖后所言。妖后见楼清风如此作态,瞬间被气笑了,她唇角微挑,眉峰扬了扬,那身清贵温柔便被敛去几分,显出几分英气潇洒来。
她暂时抛去了端庄仪态,扬声朝楼长老喊道:“楼清风!我凤栖梧一族天生有自然之灵,没让我瞧见便罢了,让我瞧见了你以为我真的是在问你吗?!你还是这个样子,不愿意承认的事就只知逃避,所以才我们才走到如今的地步,没想到你还是半点没改!”
妖后这话听得雁景时是心惊胆战,方才只以为是楼清风那无耻之徒单方面觊觎他娘,可现在听娘的意思,怎么像是两人曾经有过一段的意思?
旁边的萧玉河、裴听妤、奚歧、宋梨等人面面相觑,这、这情况他们是否该回避?毕竟这是妖后与楼长老的隐私,想来不便叫旁人知晓。
他们不自在的姿态妖后都看在眼里,在萧玉河领着师弟师妹欲要退开给两人留下私人空间时,妖后叫住他们,她脸上带着毫不介怀的笑:“不用避,经年往事,并非什么见不得人的阴私,我已经放下了便不怕叫人知道。”
几人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您是不介意了,但楼长老可不一定愿意让他们听。
妖后随后又道:“就是不知道你们楼长老放没放下了。”
楼长老离去的身影自妖后方才那句话出口便停住,此时倏地转身,朝这边仿佛赌气般喊道:“放下了放下了!早就放下了!”
宋梨朝楼长老望了一眼,细心地发觉楼长老的眼睛竟有一丝红,也不知是因妖后方才的数落,还是那一句“我已经放下了”。
她不禁唏嘘,或许妖后说得对,楼长老确实没有改变,比如他那句赌气的“放下了”,不管二人过去有何纠葛,若是当真放下了,方才见到妖后的第一眼,楼长老便不该是局促反应,后面回过神来,也不该拉着楼师姐就要走。
也许连他现在留下来,也是因为妖后骂他喜逃避。宋梨不得不感叹妖后对楼长老的性子真是了如指掌,轻而易举便将他拿捏住。
楼长老如此一说,他们便只好留在原地,实则每人都心怀好奇,楼长老与妖后,这两个听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宋梨还好奇的一点,之前雁景时与她说过,凤栖梧千年化人之前离不得凤山灵土,否则便会枯萎,那楼师姐怎么会是那株凤栖梧?
妖后朝楼长老道:“多年不见,难得叙旧,难道你就要我们这样说话吗?”
楼长老这才转身,引着众人往居所走:“过来吧。”
几人在楼长老居所坐下之后,侍奉的弟子沏好了几盏清茶,众人才从他们的娓娓话语中得见他们曾经的故事。
楼长老与妖后的关系,说复杂不复杂,说简单也不简单。
作为雁景时的母亲,母子俩之间是有一定相似之处的,先前宋梨在这对母子身上,除了容貌姣好,她找不到别的相似点。但从妖后的话语中,宋梨才发现了分毫。
“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间都百年时光了……”妖后感叹了声,继续道:“回想起来,我如今也与以前大不一样了。凤栖梧千年化人,但不是化人之后才有灵识,日复一日地伫立在一处,有灵是上天眷顾但也是种折磨。我刚刚化人,等长及景时如今年岁之时,也在凤山待腻了,便想着往外跑。”
然后便遇见了正当少年风华时的符修,楼清风。
少年慕艾,两人又都是姣好的皮相,暗生情绪也在情理之中,可只有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两情相悦才能叫人幸福,否则便都是折磨。
“我们相识时是先兵后礼,针锋相对,其后便只能以冤家的方式相处,互相说不出软话来,即便后来我们两人心意生了变化亦是如此。你们楼长老是别扭性子,当时我等着他开口,他却一直绝口不提,时间久了,我便一气之下回了凤山,他也许久不曾来寻我。
我自己在凤山等的时间长了,逐渐开始心生怀疑,我自以为的两情相悦或许只是错觉,其实只是我在一厢情愿。那时候,雁长光他……”
说到这里,妖后温柔地笑了一下,解释道:“就是景时的父亲,那时候他还不是妖族之主,正在外游历之后回凤山,第一次见到化人之后的我。”
说到这里,众人已经明了,其实就是一个有缘无分,错过的故事。
听到这里,雁景时长舒了口气,幸亏是错过了。
妖主雁长光跟楼清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楼清风是将心意藏在心头,那会儿与妖后之间,仿佛谁先憋不住说出口就输了;而妖主却是只要他想,一腔坦荡爱意一定要你感受到。
结果很明显,妖主在妖后的落寞期截了楼长老的胡,两个互相憋住不说的人,便真的错过了。直到最后,一个不爱了放下了,另一个才刚开始。
折磨的开始。
等砚轻长久不再回去,楼清风终于沉不住气去凤山找她时,已经没有少女砚轻,只有已为人妇的砚轻。
但也是到那时,妖后才确定,原来当初她没有想错,但那又怎么样?已经迟了。
宋梨从妖后口中听到的过去的她,就是个灵动骄傲的小姑娘,实在无法与此时眼前的满身清贵、气质温柔的妖后联系在一起。
大约是身边人带给她的影响,在楼长老身边时,她骄傲有锋芒,却免不了心思婉转多猜想;在妖主身边后,坦诚包容磨平了她的棱角,却不会掩其光华。
妖后:“当然,清风并没有做错什么,当初他虽未及时开口,但我也未曾主动言说,只是等到没了信心,便消磨完了缘分。”
一直都是妖后在讲述他们过去的事,但她说的越多,宋梨就发现楼长老的眼越红。
妖后:“清风,当初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只是阴差阳错。”
这句话她是对楼长老说的,珠玉软调般的话音极为认真,缓慢而又温柔。
“转眼百年已逝,我是真的已经放下了,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我,你也不应还是当初的你,方才我问你放下了吗?你的答复若是真的,那如此甚好,若是假的,希望早日成真。
三十年前你从凤山挖走小八,那本不该,但木已成舟,你如今也成了她父亲,便真真不该再沉溺于过往了。”
妖后眉眼温柔地朝楼思砚望了一眼,道:“凤栖梧一族天生地长,皇天后土便是我们最亲的存在。因你之过,也因你之善,你弃了一身修为,为了去做好一个父亲,也是小八之幸。”
楼清风从凤山偷走凤栖梧之过,当年就已经了结了,妖后如今见了那株凤栖梧还活着,也没在追究原因。凤栖梧与妖后同族,楼清风给她取名为“楼思砚”,又对她视如己出,其心意不言而喻。
大抵是放不下过去,心中饱受折磨,疯魔了。
宋梨听妖后每每提起楼师姐,都叫小八,便小声问雁景时:“为何叫楼师姐小八?”
雁景时道:“凤栖梧化人前没有姓名,便干脆按生长时间编号叫着。”
提到楼思砚,楼清风不禁伸手掩住了双眸,半晌,他声音艰涩:“当初你只与我说凤栖梧千年化人,却未曾告知我化人之前离不得凤山,当初我将还是树身的砚砚从凤山带走时,伤了她根基,才至于今日的模样,但所幸,已近千年才能得以保住化人的机会。若是早知道,我定不会去的……这些年我想尽办法,都没能作用,若是你有办法,或是,或是想将她带回凤山,便回去吧。”
妖后看着跟宋梨众人站在一处的楼思砚,美目弯了弯,随后缓缓摇头:“没用的,先天灵损,即便是我也没办法。”
但她没资格替小八责怪他,或许这就是上天注定,付出了代价,跟着楼清风彻底走入人间,这是凤栖梧一族本没有的机会。
她极为温柔地朝楼思砚问:“你想跟我走吗?”
大约是同族,心有感应的缘故,这次楼思砚的反应稍微及时,但她脸上仍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着淡淡地朝妖后摇头。
妖后也不强求,顺从地颔首。
她此次来原本是因雁景时之故,可至今谈论之事,都与雁景时无关。不过宋梨这下知晓了前情,大约也能猜到楼长老作何跟雁景时动手了。
因为他是凤族,因为心中的惶恐。
因为妖主雁长光他失去了砚轻,不想因为雁景时,他再失去女儿。
宋梨悄悄挪到奚歧身旁,用胳膊碰了碰他腰际。
奚歧扭头皱眉看着她:“你做什么?”
宋梨附到他耳侧小声道:“吃一堑长一智,别看了别人的还不懂,非得等到自己栽了跟头才知道疼。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