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死后我成了仙道白月光》临渊炸鱼

106、巫神祭（二十一） 戏弄

　　翌日，寂静的清晨，洛河城中陆续有十几家民户中响起哀乐，宋梨一行人已经离开驿馆，在城中一处酒楼高阁上，俯视着这座城池的动静。

　　昨夜的入梦者是共梦，城中人难免相互认识，对于梦境中哪些人被那扑上来的暗影“吃了”，今日又有哪些人死了，一一核对便知。如此一来，即便昨夜在梦中对神像的话还将信将疑的人，今日之后也会对它深信不疑。
　　毕竟，没有人会拿自己的命来开玩笑，今日死的是旁人，来日说不好就落他自己的头上。

　　至于赐福，也就到昨日为止，甘遂消失了，连带着他带来的祭祀坛的人，仿佛一夜之间凭空蒸发。

　　快到午间时，开始有悲愤的死者家属到驿馆门口闹事，涕泗俱下，怒吼着叫王都来的灾星野种出来。自然是无人理会她的，守馆的兵士将大门一关，任由死者家属在门口叫骂发泄。
　　这是宋梨几人离开驿馆前吩咐好的，这些罹难者的家属，虽是被欺骗，但前些日迎他们进城时有多热情，如今就有多痛恨。

　　到了午后，已经有人家开始发丧，以洛河城百姓如今的生计，是做不到连办多日丧宴的。死者家属召集了些许亲朋友邻，抬着一副薄棺，在哀戚的唢呐声中出殡。
　　悲上心头时，又传来几声对宋梨几人的哭骂。

　　几人就在阁楼上亲眼看见了楼下抬棺而过的场景，雁景时缩回头，喊了口气，“唉，幸好提前离开了驿馆，不然今日怕是要被堵在驿馆里寸步难行。”

　　身后阁楼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这一层只有他们一行人，是出去打探消息的纪川。之前他们进城时，纪川宋楚未在同路，是进城之后才遇上的，之后的赐福他们也未参与，洛河城百姓对他们的面孔并不熟悉，此时出去行走，要方便许多。

　　纪川快步上楼，走上前来，与众人道：“我在城中走了一道，总共有十六户人家，全是身体无病无伤，猝然死在了睡梦中，天见亮了才被家人发现，身体都凉了。”

　　也就是说，戚离满想将人拉进共梦就可以将人拉进来，然后梦中杀人，随心所欲。昨夜只杀那十几个，只是为了给他们制造麻烦，让他们在洛河城被逼到一个人人喊打的地步，一旦哪天戚离满玩儿腻了，这满城百姓，他不是说杀就杀，和屠城有什么区别。

　　这实在是让人头疼，宋梨终于又想起了当初在幽都太阴殿，泰山王认出她是世外者，跟她说的那番话。
　　这里是真实的历史，不是幻境，每一条人命都是历史上这一个时空真实存在的，昨夜死去的那十六个人，指不定就是后世哪些人的先祖。十六个人，兴许还不会对后世产生巨大影响，但满城数万百姓呢？满城人命，在上千年间的繁衍生息，又会对应后世的多少人命？

　　危难在前，但人又无计可施的时候，极易产生退缩之心，可她又能退到哪里去。宋梨甚至产生了消极的念头，泰山王该是真神了吧？可他对天命的算计也仅此而已，从某种因果来论，是自己的存在导致了如今的境地，若是当初泰山王直接将自己斩杀在太阴殿，此时的灾劫自然迎刃而解。

　　意识到其间的逻辑关系，宋梨肩上像是背上了千钧之担，负罪感，向来很容易压垮人。
　　不能退啊，不然，自己就真的成了罪人了。

　　“你怎么了？”奚歧发觉她脸色不好，神情恍惚，眼神有点空洞。

　　“啊，没什么。”宋梨抿着唇，侧头回应他，这次没笑。
　　她看了看一旁八仙桌上准备好的食盒，过去拿在手中，“午时都过了，我回去给师姐送饭了。”

　　裴听妤眼盲，不便跟着他们一起出来，出门之前说好的，他们在酒楼，方便送饭回去。今晨驿馆就一直不敢开门，下人没能出去采买，做不了饭。

　　奚歧：“让宋楚去，你去太过扎眼。”

　　“没事，这样不就好了？”宋梨抬手在面部前方一点，清丽的五官便变了模样，这回她笑了笑，“小师兄，都几年了，你还是不习惯，总把我当从前的样子。”

　　奚歧望着她，看出她大抵是心情不好，便容她去，“好，但也避着点人。”

　　“嗯。”她现在想要一个人走走，即便是小师兄，有些事也不适合与他讲。负罪感就是在这种时候发挥最盛，宋梨知道自己就是和他们说了，也没人会责怪她。
　　他们会告诉她：戚离满作恶，与她何干？梨梨就是个无辜的姑娘，什么也不知道，你看幽都地神也算不尽一切。

　　道理宋梨都懂，她就是觉得，原本大家都不用这么被动，在原本后来该有的剧情里，大家惩恶扬善，好像一切都很顺利。

　　宋梨提着食盒，以一副普通的面貌从酒楼里走出来，又碰见一行抬棺出殡的队伍，凿出方孔的纸钱撒在天上，有几片飘落到了她脚边。
　　她顿了顿，随后加快脚步离开，然后按照奚歧说的，避着人走。

　　但是远远的，她在对街看见了那个瘸子，还活着。那夜入梦者中也看见了他，看来运气不错。
　　刚准备走过去，对方好像也看见了她。

　　*
　　“宋梨”提着食盒叩开了驿馆的小门，门内的守卫从门缝里看见了王女，便立即开了门。

　　“王女，您怎么光明正大地自己回来了？方才外边都还有人守着叫骂，要是被人看见纠缠着您就不好了，还是谨慎些的好！”

　　“嗯，此刻无人，无碍的。”
　　她提着食盒，径直去了裴听妤的房间。
　　*
　　那瘸子主动朝宋梨走过来的时候，宋梨心中惊讶，昨夜梦境中，那神像说的蛊惑之言他也是听见了的，他看着畏首畏尾，没想到还有这种胆子。

　　宋梨停下脚步，想看看他要做什么。

　　瘸子走到她面前，然后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周围没人，他才低声说：“王女，如果在昨夜之前没有遇见你，我可能也会像那些人一样，跟他们一起骂你，恨不得让你去死。
　　但你承诺了给我们兄妹一条活路，是多少漠视我们的人之后，唯一愿意给予帮助的人。我没有见过真神，过往十几年也没见哪个神显显灵，昨夜做梦的时候，那神不像神，他说的话我也不敢信。”

　　宋梨驻足注视着他，一时难以形容听见这番话之后心中的感受，紧接着，那瘸子上前一步。

　　宋梨不能地后退一步，“你干什么？”

　　“我要跟你讲一个秘密，关于我们参与赐福的人入梦的秘密……”那瘸子似是有些害怕，声若蚊蝇。

　　入梦的秘密……宋梨心头一跳，松了警惕，便纵容了那瘸子附身到她耳侧来，“因为……”

　　灵台猛地传来刺痛，眼前一黑的瞬间，宋梨醒悟过来，不对！她此时根本不是自己原本的面貌！

　　拼着在昏死过去的最后一瞬，将手负在身后，指尖凝出一只灵蝶。

　　只是可惜，来人比她更要机警，灵蝶还未能振翅飞走，一只男子的大手将脆弱的蝶一手拢住，将灵蝶控制在掌心欲飞不得。

　　瘸子贼眉鼠眼的面貌上露出了那一切尽在掌握的高深神情，他笑了笑，“信蝶加寻踪蝶啊，可以，”他食指在灵蝶翅尖一点，一点灵光没入，随后轻声念了一句：“去吧，去找你要找的人……”

　　灵蝶找到奚歧时，少女一声急促的话音响起：“小师兄，来找我！”

　　奚歧脸色大变，在场的其余人也都听见了宋梨的急促的呼声，虽只有奚歧知道这是他们遇到状况救急的手段，但从宋梨的语气中，众人都猜到出事了。

　　雁景时立时恼了，“他大爷的，就刚走这么一会儿就出问题了，早知道刚才守着她回去！”他扭头朝奚歧急躁道，“怎么找她？”
　　没办法，宋梨自己只找了奚歧。

　　“跟着灵蝶，灵蝶会追踪她的气息。”奚歧冷声答，灵蝶不等人，他已经跟着追了出去。

　　灵蝶引导的方向一路走偏，从洛河城闹市到了城门口，一直出城，上了一处荒山。这是离内城最近的一处山野，这一条路上，除了追来的奚歧几人，便是送葬的队伍。

　　这个时辰。宜动土、下葬。

　　灵蝶飞的极快，似乎已经在前方找到了目标，拐过弯曲的山道，几人在前方的一个分叉口，看见了并行于此的......六个送葬队伍。
　　灵蝶追上那六个队伍之后便不再往前，而是在几口棺材之上反复盘旋，依次在每口棺材上停落，又振翅飞到另一口棺材上，反复如此，似乎无法确定。

　　“什么情况？女嬉，不会在要下葬的棺材里吧？”师皋的嗓音有点艰涩，有点难以置信，他没观察到那么细致，但也看见了灵蝶追上棺材就不走了。

　　没人有功夫回答他，灵蝶无法分辨，奚歧只有将那六个棺材都喝停：“停下！”

　　敲敲打打的器乐声戛然而止，送葬队伍里的人回过头来，看见了奚歧几人的面貌，对方便认出了他们的长相。

　　几口棺材旁边披麻戴孝，一边哭一边撒纸钱的妇人看见了他们的面目，险些哭得厥过去，怒气上涌，几个人扑到奚歧面前来又是动手，又是哭骂，“灾星！灾星！害了我们家不够，人死了还要来扰乱人下葬！”
　　“停什么停？我凭什么停？可别误了吉时，让我家的投个好胎！下辈子莫要在遇上你们这些祸害！”

　　妇人叫骂的声音近在面前，十分尖锐刺耳，更有情绪激动着端着手中装纸钱的铁盆就往奚歧几人身上捶打。
　　送葬队伍动了，继续往前走。

　　前面就是分岔路口了，灵蝶还没有分辨出来。
　　奚歧几人被几个妇人缠着往前不得，萧玉河尝试说些好话，却也觉得难以说出口：“各位婶子，我们没有坏心，无心搅扰出殡流程，只是、只是……出了些问题，想要开棺一验，只要验了，我们马上就走！”
　　可这话说出来，谁会相信他们不是捣乱的。

　　果然，几个妇人听了越发怒得厉害，发了疯般在他们身上捶打，哭天抢地：“丧尽天良了啊！你们还要开棺！还要搅的人死了都不安宁！想都别想，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送葬的给我走快点，走快点！不准停！”

　　奚歧抬眸，猝然抬手朝前方送葬队伍一挥，一阵飓风席卷过去，穿过队伍中抬棺之人，一股巨大的人力不可违的力道从棺底骤然往上掀。
　　抬棺人几道惊声，几口棺材全都被掀翻在地，棺盖被摔开，侧倒的棺材里空空如也，哪里来的尸体。

　　方才还缠着奚歧几人阻挠不休的妇人见了这情景，也都噤声了，望着翻倒的棺材，悲恸中满是茫然，脸上哭出的眼泪还没擦，却全然不知此时该当如何了。
　　出殡时明明是她们亲眼看着装棺的，她们的家人，去了哪里？

　　追了一路，开了棺，却没找到想要找的人。
　　奚歧神情越发难看，眼神阴郁得叫人有些发憷。

　　他没说话，推开面前挡路的妇人，几步上前，走到掀翻的棺材旁，检查了一番，他伸手，从每一口空棺材里，都捡起了一块沾血的明黄绢布。
　　这是今日宋梨身上的衣衫。
　　就是这些血，叫灵蝶辨不清目标。

　　“快看！前面跑了一个！”宋楚突然叫出声，抬手指着前方。

　　这一条路稍长，林间起了雾，几个穿着白色麻布的身影，戴着白色帽兜，将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几人抬着一口棺材，起跃间尤显轻盈。没有敲锣打鼓，没有摔盆撒钱，就那么五个人，孤零零地抬着一口棺。
　　察觉到他们被发现了，抬棺的人回头看过来，帽兜里藏着的脸，已经长了尸斑。

　　萧玉河身旁的妇人突然发出惊恐的尖叫，她看见前面回头的抬棺人的脸了！她、她知道棺材里为什么是空的了……

　　萧玉河也迅速反应过来，“是驭尸术，不然刚刚死的人，不可能这么快就长出尸斑来！”

　　几口掀翻的棺材里显出吸引灵蝶的只是几块沾了宋梨鲜血的布料之后，灵蝶便继续往前飞去，它在追前面跑掉的那个。

　　她的衣衫，还见了血。

　　奚歧无形中变得急躁，可前面的几具抬棺尸于林间轻跃，几乎缩地成寸，灵蝶的速度已经追不上了，奚歧脊背紧绷蓄势，单手结印，步步都是一个疾行符。
　　即便如此，也只能是一逃一追，隔着一段距离保证不跟丢而已。

　　抬棺尸在上山，极快地上山，奚歧追到了峰顶，远远地，忽然看见抬棺尸端正地抬着那口棺材，停了——
　　停在了悬崖前面。

　　五个抬棺尸齐齐转身，朝他回过头来，僵硬缓慢地扬唇，露出得意的笑。

　　然后它们将棺材悬在了崖上，然后，松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