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死后我成了仙道白月光》临渊炸鱼

105、巫神祭（二十） 入梦

　　“自然是神迹，方才不是看见我的脸了吗，你等，在怀疑什么？”
　　亮如洪钟的声音从每一个入梦者的心间响起，对面巨大的神像唇部微动，五官又慢慢回变成祭师甘遂的样子，仿佛是神的化身，在回应信众的迷惑。

　　为了避人耳目，戚离满的每一个化身都是平庸、半分不引人瞩目的长相，大约是甘遂样貌的普通，神像淡去了先前弥漫出来的妖异气息，又或者多年赐福，洛河州百姓心中对“甘遂”这个壳子已经足够信任，入梦来的人惶恐的神情又缓和下来，得到了指引，心灵便有了皈依。

　　“尔等的虔诚我看到了，巫神神降于此，借凡眼洞悉了人间苦难，你们的痛苦，神都清楚……”神像徐徐善诱，温柔又平缓，犹如儿时的摇篮，理解你所有的委屈，足以让人依靠。
　　他话里的意思，“甘遂”此刻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个沟通神灵的灵媒，让这些入梦之人可以直接与神灵交流。

　　巨大神像的前方，一众入梦者中有人开始发出戚戚呜咽声，仿佛活在这世间所有的艰辛都被理解、被救赎。
　　“神灵悲天悯人，救我们于水火啊……”

　　然而神像接下来的话，却在一片平静中掀起惊涛骇浪。
　　神像的态度急转直下，语气变得严厉，甚至是尖锐：“可神也不是万能的，神灵可平天灾，却平不了接连不断的人祸！巫王失德，养了个野种灾星以乱王脉，与巫神国神祇相克，扰我神力，欲护民众而不能啊！”

　　神像的声音越来越高亢，越来越痛苦，似乎受到了什么禁锢却拼命来说出这番话。

　　宋梨几人面色凝重，戚离满算是一摊牌就送了他们一个大礼，在这古远的时代民智未开化，民风蒙昧，一旦牵扯到神灵、灾星之类的字眼，便容易让人盲从，激起民愤。
　　他这是想煽动百姓来给他们找麻烦。

　　天干水患，本是自然现象，却让他扣了个克神的罪名。

　　他们几人凭借入梦符进来，神魂飘浮在人群上空，视线与那巨大神像相持。

　　宋梨将灵力融入声音中，质问对方：“你说神灵可平天灾，那几年前的南方水患，死者何其之多，怎不见你护佑以保风调雨顺？”
　　女子坚定的嗓音扩散在广阔的空间内，却不见底下的百姓响应，他们神色如常，似乎半点没听见宋梨的声音。

　　宋梨话音刚落，巨大神像下方的三个小人中，白日里宋梨出席赐福时模样的小人动了，咧嘴邪笑的小人口中发出刺耳的笑声，随后宋梨方才的话便重复从小人口中说出来，只是那种语气没有了宋梨方才的坚定持正，是尖细的、狡猾的、幸灾乐祸的。
　　——你说神灵可平天灾，那几年前的南方水患，死者何其之多，怎不见你护佑以保风调雨顺？

　　纸扎人般的娃娃说出来，便是一股不拿人命当回事，小人得志的味道。

　　人群中自然有人恼了，五年前那场水患中死去的，有他们的爹娘、兄弟、姊妹……

　　有人开始骂宋梨，当然，他们骂的是“王女”，是巫王养的“野种灾星”。
　　宋梨眼神冷下来，双手都有些颤抖，她不是恼这些愤怒的百姓，而是恼戚离满，恼他造出来的对面那个狡猾的娃娃，拿逝去的人命来戏耍。

　　身旁，奚歧一把握住她的手，止住她的颤抖，“这个梦境是他的领域，他不想让下面的人看见我们的身影、听见我们的声音，下面的人就都看不见、听不见，这个梦境全凭他去构建。”

　　“嗯。”宋梨强忍着，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她听见那神像冠冕堂皇地回应“小人”的挑衅，“巫王失德，养灾星克神是因，我神力不济，天灾是果，这五年连年赐福，也是为了获得更多信众更多神力，来庇佑苍生，巫王醒悟了，却没醒悟彻底，叫你蛊惑至今。”

　　这五年连年南巡赐福，此后的确再没发生过天干水患，让他这一说辞在百姓这里又显得可信了几分。

　　神像叹息了一声，打尽幌子，终于图穷匕见：“灾星运盛，如今长成羽翼渐丰，神亦难以奈何，以举国之天命奉养，唯恐有朝一日，尔等皆于黄泉相见。巫神式微，今夜救尔等十之七|八，今后，唯卿自救……”

　　这话激起一片沸腾，什么叫救尔等十之七八？入梦者本能地产生了危险意识，开始慌乱了。

　　神像的话音消失，神像面部上甘遂的样貌也消失了，恢复成了原本的石雕神像的粗糙五官，在月光下冷硬、寂静。
　　成了一座死物。

　　神像下方宋梨、奚歧、雁景时模样的是哪个诡异小人还在，三个小人口中小声高扬，音浪参天。
　　灰暗的夜空中，忽地从天际钻出无数的暗影，如暗夜里猎食的猛禽，从天空中俯冲下来，地面上的一个个入梦者，就是它们的猎物。

　　纪川惊声问：“那是什么东西？”

　　“死魂，被炼化的死魂，”萧玉河目光死死盯着天空中凭空出现的那些诡异暗影，隐隐还能看见人脸的轮廓，“为人趋势，在邪修中，俗称阴兵。”

　　眼看那些暗影就要伤人，几人迅速降身下去，挥剑的挥剑，施术的施术，却全都扑了个空，他们像是被隔绝到另一个空间，无法影响这个梦境中发生的一切。

　　几人心中大骇，却在下一刻暗影扑上入梦者时，绝大多数入梦者周身爆发出一层金色灵光，灵光灼热，将扑上来的暗影驱散。
　　发觉死里逃生的入梦者发出庆幸的呼声，但也说了，“神灵”只能救十之七|八，亦有倒霉的，入梦来的意识便被扑上来的暗影一口吞噬。捕获了猎物的猛禽于今夜得到了满足，终于又飞回天际，消弭无形。

　　下一刻，梦境散了。

　　驿馆内，凭借着入梦符进入方才那一方空间的众人，猛地惊醒。

　　几人睁开眼，房间里响起他们粗重的呼吸声，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明白，从明日起，就不得安宁了。

　　片刻之后，有人起身，望了一眼外边的月色，丑时刚过。
　　“行了，大伙先回房休息吧，明日……应当有事发生。”萧玉河最先出声，语气不似往常的爽朗，疲惫中带着些许犹疑。

　　这间房间是奚歧的房间，待众人陆续走后，奚歧收了地上的褥子，躺回了自己的床上。窗棂斜对着床，他依靠在床栏上，目光能透过窗花看见外面浓黑的夜色。

　　兴许是先前熬鹰等待入梦的时候带来的疲惫太多，他只闭眼，浅浅假寐的片刻，心神松懈的瞬间，灵台响起了一道轻缓的语调声。
　　——小奚歧，明日，不，之后的每一日，好好看看人性的丑恶。

　　他骤然睁开眼。

　　奚歧仍然保持着靠坐在床栏边的姿势，单腿屈膝，一只手搭放在膝头上，他警惕地环视了屋内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多余的存在之后，才稍稍松了脊背。他微微低垂下头，狭长的眼中，目光冷冽。

　　就方才那一小会儿，他被人入梦了。

　　戚离满是个极其擅长于魅人心神的存在，一不留神就会给他可趁之机。只是这一次奚歧自己是梦境的主人，掌握了梦境的主动性，他想让梦境结束就可以结束，并且，这一次戚离满似乎并未打算在梦境中对他做什么，好像只是单纯来传达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戚离满在缠着他，并且有种乐此不疲的执着。
　　最初时，他不懂，对此也并未察觉，因不知他的企图。后来自己有了母亲，觉醒了部分半魔血脉，自己也不修道了，对自己这一半魔的血脉了解越多，便逐渐猜到了戚离满的意图。

　　以戚离满的实力，若是一开始想杀掉他，并不是难事，但他就像玩弄小鼠，一点一点引诱你。

　　戚离满缠上自己的开端，是在落霞山湖底秘境之后，在那里，师尊毁掉了母亲的遗留下来的尸身。
　　当初戚离满破开封印之后直奔落霞山，他为的就是母亲的躯壳，那个跟他一脉双生的血肉，才是容纳他魂魄、发挥他实力的最佳容器。

　　可惜后来容器没了，自己这个有一半血脉的，也算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但是自己身上另一半人族的血脉，始终会限制魔血的发挥空间。
　　所以他开始蛊惑、打击，引导着他去无限放大负面情绪。
　　戚离满的主意其实没有打错，毕竟，一个无人引导的混血，堕魔来得实在太容易。

　　可是有的东西，就是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想到，连戚离满都觉得已死的双生妹妹，会被一个宋寒瑭因为同门之托，十数年以命相保，最后留下了神魂。

　　戚离满还算错了一件事，兴许就是自己身体里那一半魔血作祟，自己从小性子就跟固有印象中名门正派修士该有的样子不一样。
　　正直、明朗、仁善……像大师兄那样，才是仙门正宗的形象。
　　奚歧一早就认清了自己，偏执、淡漠，只在乎自己在乎的，这世上无关之事太多，他哪里在意得过来，只是守着师尊教授的规矩过日子，就算是他不辱门风了。世人是不是良善，人性是不是丑恶，其实他真的不在意，更等不到戚离满想要的信仰崩塌的那一刻。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

　　奚歧嗤笑一声，因为对方的错算，心中产生了一分近似于得意的快意。

　　明日之事，便等明日来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