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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千日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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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静谧的庭院像是落满了雪。
一条黑糊糊的、绳索一样的雾气如被扔到杂物箱中的活物,啪嗒一声落到庭院的地面上,半死不活地扭了扭,身上自带的黑雾才把铺在地面上黏糊的蛛丝给融了。
雪白的蛛丝如雪如尘严严实实覆盖住了这座庭院与宽阔的木质建筑,就连水池上都有交错的网格,黑色的绳索起先是找了个缝跳入水池中,把自己洗了洗,又慢慢爬了出来。
世间可能从没有那么古怪的生物,无眼无口,无鳞无羽,无爪无尾,却能像是蛇般蠕动前行,通体连纹路都没有,漆黑得比庭院外翻涌的诅咒还要可怕,随着前进的动作舒张出隐约的深色光晕,一下就把蛛丝灼黑了。
祂穿行在雪白的蛛丝之中,一路走一路融化已经消淡的力量,在干净光洁的木地面上留下凌乱的焦痕。房屋深处蛛丝越来越少,幽冥般的气氛反倒让祂前进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咻地一声往躺在帐台上的人跳过去。
突然,一把长刀横空劈来,与之碰撞出剧烈的火光。
九十九朝是在眩晕和耳鸣声中醒来的,一睁眼便是天星万斛,繁多的星芒围绕着他,隔绝了外界的响动。他微微把头一转,就见天狗和三日月宗近的背影,一妖一神拄在门口,不知道看着什么。
身上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伸手一抓,深绿的枝芽就落了满脸,发出嗡嗡的喜悦声。
九十九朝不免打了个喷嚏。
整片领域霎时寂静了下来。
他揉了揉鼻子,坐起身,撇开脸旁一颗星子。领域是他说一不二的地方,也是绝对属于他的力量,只要稍动念头,他就能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您醒了。”
付丧神第一个走过来,敛衣坐到帐台前,含着新月的双眸柔和温润,关切地看着他。
九十九朝动作顿了顿,才说:“醒了。但是我一向很公正的,谁打翻了东对屋的屋檐,拆了西殿的走廊,砍了坪中的假山八段,让你再来做说客也没用。”
三日月宗近笑容更胜:“见您仍洞若观火,我就放心了呀。”
在神明的地盘和祸神较劲肯定是吃亏的,所以在死死堵住神明想要出去的缝隙后,带着伤痛陷入沉睡休养是九十九朝意料之中的事。
沉睡前他用土蜘蛛的蛛丝铺满领域以稳固,所有的联系来协助他加强了与平安时代的联系,让自己堵在磐境和平安时代之间,不让半点灾祸和诅咒流露出去。
他的状态会影响到领域,现在他一苏醒,就发现领域出现了很大的变化。
在祸神的磐境之中,不和谐的人类领域一直如一座景观艺术品。
平坦的土地上有房子院子,虽说没有御门院可比城池规模的面积,但也可容纳下数十位付丧神的活动。能将领域的范围开拓到这个地步,九十九朝倒是知道自己在现代术师中是独一位的,后来当他强大到一个程度时,领域的变化就没什么明显的表现了。
反正付丧神可以自由出入他的领域,滞留在现世,领域的大小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之前雨女和青行灯进入他的领域之后,等于是这两个妖怪的幻境和他的领域进行了拼接,在庭院外向下延伸出面积。
青灰色的石径在绣球花的簇拥中,伴随着细细的雨丝蜿蜒进雨姬的花庭。青行灯的幻境则是芒草萤虫围绕的一盏幽灯,再进去,就是他所收集的种种故事与灯油。
九十九朝的领域就从一个平台变成一座小山丘。
不过妖怪们的幻境是不完全受他管辖的,他也没打算管,最多必要的时候会借用一下妖怪们的力量。
现在的话……
他走出门,就看到开阔的地界,就连本不大的池水都拉宽了面积,外界仍是漆黑的云层翻滚,一帮妖魔鬼怪在这块地上闹得沸反盈天——
几位诞生时间靠近平安时代的付丧神们都在追着一条大概小腿长的……泥鳅?还是蛇?出刀释放出锋锐无匹的斩击。刀剑的神明在剑术上可谓是至臻化境,但被他们追击的怪异灵活多变,一扭身,身边的空间便被折叠,没有运动轨迹般地出现在几米开外,让神明无法得手。
黑色的乌鸦已经长开到一米长了,翅缘的金色更为夺目,它好像找到了捕捉这个怪异的方法,几次折叠,它都像预料般地用尖锐的鸟喙啄去,可还是不够灵巧,在有山石的地方卡主翅膀。
青行灯尝试地洒下粉火,爆发的火光与香油的气味令雨姬退避三舍,她打起艳丽的纸伞,身下洇出扩散的潮湿。小孩子模样的鬼王对这热闹拍手大笑,不慎一脚踩到湿泥,即刻就被不知道从哪出现的蛛丝绊倒,气恼地露出尖牙,凭空抓出一轮和雨姬的伞般大的黑底赤心酒盏,砸了过去。
怪异窜过,石破天惊,给本就满是刀气沟壑的地面雪上加霜,砸得看不出半点草皮。
躲在树后的狐女被流石打到,惊叫了一声,变回原身,加入战场。
青年站在廊下,淡淡地说:“真有活力。”
站在他身边的天狗收回房间中悬浮的万星,重新变化成碎星带在四肢上,还没说什么,突然就觉得有点冷。
三日月宗近微笑着将腰间的本体捧到审神者身边,九十九朝反手拔刀,单脚施力,便如一支轻捷的游隼突入混乱的中心。
几声鸣响,青年的长刀刹那与出刀的付丧神们交错出锋利的银色星花。然后他身上徒然升起一层风压,在山石和土地上掀起气浪,强硬地推开这些神明,旋即脚下大地崩解,顺着这道压力平地朝一个方向拔起锋利的浪花,尖锐的土刺狠狠洞穿了燃着青焰的灯笼。
这几个动作仅发生在眨眼之间,青年旋身,黑色的衣料勒出紧绷的腰线,刀刃又格挡住三位没能刹住车飞身而来的付丧神。他和今剑错肩而过时,伸手夺下短刀的本体,随手便甩向抡着酒盏揍蜘蛛的酒吞童子身上。后者察觉到危险,酒盏立刻转向挡下神刀,再一拿开,就已经是逼近眼瞳的利刃。
“喂喂喂——!!!”男孩模样的鬼王大叫起来,识时务地举起双手,“我认输!!!”
长刀在他头顶上划出如山脊落雪般优美的弧线,九十九朝冷冷瞥他一眼,后斩的刀尖挑起弹飞的今剑本体,又以刀面为长尺,拍向到处乱飞的乌鸦头上。
“嘎——!”
叮地一声,好像早有预料那黑乎乎的怪异要通过折叠的空间再次出现在哪里,祂甫一出现,就被精准下坠的短刀当头扎下,钉得牢固,不可置信地疯狂扭动起来。
果断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将刀交回三日月宗近后,青年抖了抖身上的灰。
庭院再次安静下来。
一双灰色裂眸环视一圈,见所有人都老实了,九十九朝才把锐气一收,微笑起来,问:“闹够了吗?”
很好,他的体术和刀术都没有生疏。
付丧神们默默不敢言语,连审神者苏醒的喜悦都没敢表露,听从地将战场收拾起来。
被丢过来和他们一起铲草皮的酒吞童子还没回过神。
小小的鬼王自言自语道:“……见了鬼了,这人原来那么能打?”
解决完了这点小纷争,九十九朝拍拍手,向外走。三日月宗近借来雨姬一把伞,在他头上张开艳丽的彩绘,淅沥的雨水很快将伞面淋湿。
两人穿过绣球花与雨水的幻境,一条新的山道再度向下延伸,寂寂弯曲,弥漫着云霄流动的浅雾。付丧神靛蓝的袖摆沾湿出暗纹,等到审神者停下脚步,才说明眼下的情况。
“自上次你把此间的神明阻止之后,祂被斩倒的身躯倒在你领域之下,变成坚硬的朽石。被拉进来的妖怪们最多只能在庭院里造次,各自选了喜欢的地方拉开他们领域的通道,变成常来拜访邻居,”三日月宗近没有用敬语和矜贵腔调,打着伞,寻常地苦笑了一声,问道:“你和那位‘大阴阳师’发生了什么,弄得如此狼狈?”
九十九朝心虚了一下:“怎么猜到的?”
“因为与一个时代相连,这片空间中渐渐有了真实的四时昼夜,按照这个时间来算,你已经沉睡千日了。”
九十九朝:“……”
不是,你说什么?多久?
“自称是‘酒吞童子’的那个男孩,亦向我们绘声绘色地说明了他看到的情况。”
“他可不是那么多嘴的鬼吧!”
“的确不是,”三日月宗近补充道,“可你让青行灯阁下作为终身的见证者之后,他便有资格要求我们说出关于你的故事,酒吞童子因为好奇,被套话了。”
“……”九十九朝回想了一下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宽慰地觉得被一帮妖怪们知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在这个前提下,他跟安倍晴明之间又发生的事也跟着被抖了出去,就有点社死了。
“你现在对这位‘安倍晴明’,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三日月宗近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