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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一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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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黑色的竹叶飘离枝头,白发的阴阳师奔跑在萦绕着黑雾的长长廊道上,脚步声响彻整座寂静的邸宅。
沿着熟悉的路线七弯八拐,好像脚下的樱木廊道也在跟着他的步伐往后移动,加快他前进的速度。
从前面的透廊向左转,经过一排厢房,再穿过两折的桥,旋即转过一个廊道……到了!
那扇熟悉的,用更轻薄的纸与木格制作的拉门闭合着,上面流动的咒文一如既往。阴阳师快步冲上去,猛地将门拉开。
『不退转』
——黑发的男孩仍旧定定坐在这幅字面前,听到拉门的骤响,才平静地回头,黑宝石般的眼睛像是历经千万滴晨露洗涤,透亮清澈,装下安倍晴明一脸汗水涔涔的模样。
安倍晴明向前走了几步,体力不支般弯下膝盖,在榻榻米上大口地呼吸着。
面料极好的衣物随着主人慢慢站起而发出舒缓的摩擦声,少主并未膝行,几步走到伏在地上的阴阳师面前,重新坐了下来,阴阳师垂落的白发触手可及。
“你做了什么?”少主问。
安倍晴明下意识问:“你‘看不到’吗?”
少主不出声了,阴阳师才抬头看他。
“你不是早就已经意识到了吗,”少主说道,“我是你梦中的人,每一次见面,这个梦中的一切都是重新出现的,我能看见你,不仅是因为这双眼睛,还因为你想被我看见。如梦之梦,我是你虚构的梦者,不过是继承了上一场梦的记忆。”
即是说,梦中这个年幼的九十九朝,是因为安倍晴明的结缘被从已经发生过的事实里截取出来,复现的过去。本来这样的梦醒了便是结束,但又因规格之外的双目与安倍晴明自身的好奇和力量,出现了“延续”的情况。
上一场梦境中的少主并非这一场梦境的少主,可受到入梦的人影响,他又记得梦境的前情。二者的力量相互交织,相互影响,达成如此怪异的局面。
安倍晴明麻木的惊惶地坐在地上。
“你做了什么?”少主又问。
“对不起。”阴阳师低低垂首,懊悔地说,“对不起……”
他在不断地道歉,没看见少主微微抬头,看向了他身后,无声地动着双唇,又问了一次这个问题。
*
昏迷在西市的安倍晴明很快就被赶来的宫廷的阴阳师发现了,同样被发现的还有没什么呼吸,半死不活的贺茂朝义。
万幸的是赶来主持场面的阴阳师不是别人,是贺茂保宪。
能在贺茂学寮后山上住着那么多年,贺茂氏上下较为接近家族中心的人都知道贺茂朝义的存在,只不过毕竟是和妖怪的混血,又天生缺失魂魄而不曾睁眼,众人便当不曾有过这位族子,皆闭口不谈。
贺茂朝义固然不会醒,可空荡荡的身躯却一直在发烫,宛如高烧不止的病人,好像最后那点生气都要被蒸腾回天地。贺茂忠行无法,将天狐叫了过来,安倍晴明这时候也清醒了,面如土色地与这位狐族的大长辈交谈,把一切都揽到自己的身上。
天狐的眼神不悦地滑过少年悔恨的面容,不免严厉道:“一个不知来处强借他人身躯的家伙,绝非善类,你怎能执迷到这样的地步。”
安倍晴明无言,面色苍白,肩头的白发也如霜雪颓唐。视线顺着延长的枯木纹帘,看到缝隙中横躺在内侧,烧得都发红的手背肌肤。
天狐开始觉得有些闹心了。
“说话!”
少年抬起双目,其中的昏沉之意不言而喻,却又像是有什么支撑着,竟还让他没有垮下背脊。
“母亲曾说过,身为人类和妖怪的孩子,不论在哪一边都会遭到排挤,她担忧我的孤独,才迟迟没有和父亲离去。她认为我如果选择作为妖怪成长,总有一天会被人类伤害,不得善终。我心想,就算我没有做出选择,都已经让她如此挂怀难过,人类的血脉的确很可怕。”
安倍晴明低低说道。
“离开森林之后,我想融入人类之中,却又害怕人类,不肯承认自己的与众不同,又不肯和人接触。矛盾至极时,他正好来了。”
天狐看着他的眼睛,那里的光像深夜里突然闪烁的萤虫。
九十九朝是带着善意与宽慰来的吗,不是,是端坐于高处的不在意,和裹在风流中疏懒于对他出鞘的刀刃。
他是有着目标的行客游魂,连白狐之子都只是眼角余光中的景色。
安倍晴明的语气又微微沉了下去,苦涩地叹息:“像是什么都不在意的鸟一样,只说见我碍眼,心生不满,想让我远离。”
他不愿意,那就换做他离开了。
若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离开,人类永远也无法追上云霞飞鸟,清风月明。
【你赢了,我看见你了。】
天狐见到他这副模样,莫测道:“看来是留下了不该留下的话啊。”
少年长长的睫毛上下一翻,眼中的光骤然一变,像是从天岩户中破空而出的日阳,穿透一切昏沉的阴霾,击碎所有的犹豫与恐惧,懊悔又明亮。
人类要改变起来太快了,只要你给他一个足够的契机,甚至能让神明和妖怪都觉得他们无所不能。
“晴明顽劣横逆,让前辈挂心,心中实为惭愧。”少年低头行礼,“日后定加勤勉修行,不再踌躇,动摇心神。”
一旦心中有了执念,任何动摇皆是空谈。
“吾见未来时势乖变,你已入大内,确实需要谨慎,”天狐慢慢道,“自古以来京都的地界除非是由人而生的妖魔,由人而请的神明,其余魑魅皆难作祟,可如今京都与妖的地界不太分明了,人类中也有不少魍魉滋生,这一方面,你也需小心。”
安倍晴明自然应是,虽然他可以说是出自于贺茂氏,但毕竟是异姓,还是显眼的半妖,有许多事贺茂氏无法帮他,天狐也无法帮他,他只能靠自己摸索前行。
心知他不会疏漏于这方面的事,天狐也没再多提点,不过少年人奇异的醒悟中仍有一丝魂不守舍被他捕见,面具后的金眸往那帐中凝了片刻。
其实别说安倍晴明,提到那个挥挥手就走的青年,天狐也觉心中有异,嘴边便勾起意味不明、危险的笑:“晴明哟,悉知雅士不惊燕雀,但有狐狸当道,又应何如?”
安倍晴明一时不解。
没有谁比天狐更懂怎么对付狐狸,自己的小辈被骗了,他迟早要让九十九朝好看。
*
隐去身份上的信息,断续地,将现世一些事告诉给梦中的少主之后,安倍晴明见男孩在听到“嫉妒”这一词时愣了一下,眼中切实闪过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原本的神色。
“恭喜,”少主说,“‘我’会那么说,未来的你肯定是拥有了不起的成就。”
“有一个妖怪也和我说,我们在未来将会有很紧密的联系。”
少主点点头:“然后‘我’逃了。”
阴阳师哽了一下:“是我的错。”
“不,是‘我’逃了。”少主笃定道,问他,“你没有发现矛盾吗?”
“什么?”
“‘嫉妒’这样的词汇是针对不可得之物的概念,包括怀疑、愤怒、恐惧、羞辱……倘若‘我’用双眼看过你的未来,那我已经将你看透并理解了,便很难再心生这些强烈的情绪,不是傲慢,这是人类理解的天性,人类会厌倦自己完全了解的事物。除非‘我’决定涉足其中,那又为什么要特意离开?”
就像他兴趣缺缺地坐在这里,没有走出去的能力和,亦没有走出去的念头。
少主说道:“也就是说,‘我’没有看过你的未来,我骗了你。”
安倍晴明下意识道:“你说了不会骗我。”
少主歪了歪,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安倍晴明在撒娇一样,终于展现出他们之间明显的阅历和年龄差。
他说道:“那么就只有两个答案。未来的我有其他的能力骗过你,也有其他的途径知道你的未来。”
安倍晴明全身一僵,仿佛被某种突如其来的冲击冻结了动作,他们的对话看似是年幼的九十九朝在与他讨论未来的九十九朝,实际上他知道,这是他自己分析出来的结论。
他捏紧放在膝头的手,越是分析,就越清楚他们之间的差距,和自己的一无所知。
“你想知道什么?”少主恰到好处地开口。
诶?安倍晴明眨了眨眼,迟疑道:“你能……告诉我什么?”
少主认真凝视着他的眼睛,发现他真没意识到,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你忘了吗,这又不止是你的梦,我也不止是你梦到的人,更不是未来的‘我’,会老老实实在这里和你一问一答。况且你现在能确定‘我’说的话,对你来说也是真实的,不会有隐瞒和暗示?”
阴阳师久久无言,看了看墙上的字,又看了看少主。
不要再妄想着别人会给你答案,也别再等待别人告诉你什么才是对的。你需要主动去理解、去争取属于你的东西。
你已经让他看见你,那就再让他看见只属于你的命运,这并非阴阳道中的学问或经典,而是人与人之间联系的道理。
男孩黑白分明的眼里写了一个词。
“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