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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怪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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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天光破晓,照射在昏迷不醒的白狐之子身上。
尘世翻转,九十九朝的这一个夜晚却拉得仿若永恒那般长。
在脱离贺茂朝义身躯的那一刻,他就感受到了巨大的排斥感要将自己压扁,要是像往常一样直接返回领域,倒不会引起什么问题。然而现在——
他低头向下看,自己的脚踩在了那只贪得无厌的饿鬼的脸上。零碎不平的触感让他略带嫌弃地移开了脚,凭空站在漆黑混沌的空间中。
在他以灵魂的状态滞留在安倍晴明面前的时候,现世的排斥让领域自发延伸而来护主,两个空间同样冲突起来,饿鬼的肚腹顷刻被撑破,此时九十九朝一移开脚,便连惨叫都没有迅速消亡了。
可和他的领域一同待在一起的不止有黑暗,还有黑暗中不会放过任何祸乱机会的神明。
九十九朝抬头看向极天,空间的碰撞令那里出现了一道裂缝,在黑暗混沌的磐境中就像是一道开启的通往晨曦与自由的门扉。
这道微弱的光令磐境剧震,回响不绝的嗡鸣声中,祸神正在从古老的沉淀中上浮。
九十九朝的身影一闪,先一步抵达到这个裂缝之前,领域延伸铺展,他站在庭院中外望,直直对上硕大的古神之瞳。
领域中的刀剑齐齐出鞘,俯首待命。
千年后的人类与古老的祸神对视,相互不消任何话语就能明白对方的敌意。
祸神想出去,不好意思,这点上九十九朝还是拎得清的。这道裂缝就像是他心头上被安倍晴明的质问撞出来的裂缝一样,与这片翻涌的黑暗格格不入。
他本来就是出格的人,对出格的事态反而会审慎而看。
在祸神吹动这块硬生生劈进来的精巧领域之前,九十九朝招手,三日月宗近连刀带鞘落入他手里。他横举这把近侍之刀看向应召而来,从青焰之中走出的青行灯。
“我以我最开始的故事来交换,告诉我封上这道缝隙的办法。”
青色的笼灯火焰暴涨,收获了新的故事的物语之妖欣喜不已,恭敬地献上答案。
“联系,”青色的火焰环绕着青年,虫呤于他耳边低语,“您与此世本不可能建立的联系就是最精巧的丝线,可以稳定住这样的时与空、宇与宙。”
于是,艳丽的纸伞,物语的青灯,天狗的辰星,金黄的山吹出现在青年的面前,联系的力量继续牵扯,甚至将小小的鬼王、乌鸦、狐女都拉了进来,纯白的蛛丝同样蔓延,眨眼间就把整座庭院及屋宇包裹,蛾衣雀瓢,接受了祸神的第一次撞击。
神明身上巨大的鳞片黑气滚滚,祂是饥肠辘辘的嶙峋恶兽,一击不成,发出尖啸,又化出涂满雷霆的羽毛张开翅膀,翅下酝酿出远古暴戾的风雷。祂看准那一根根联系的丝线,张口就是血色的诅咒倾倒而下。
领域之下霎时变成了血海,青年身披金绿外褂,手捧日月金彩的长刀,古奥的咒语书写下禁忌的术式,最终引来煌煌不熄的狐火加持,形成贯穿天穹的刀剑。
“不够,”青行灯看着隐没于高天的刀剑,衡量着力量,“还不够,您还有什么故事可以交换的?”
九十九朝闭上眼睛思索。
他还有什么故事可以交换的。
所有的故事,从过去至未来,所有的故事。
契约结缔,火焰暴涨。青年再度睁开眼睛,银色的月轮裹着金色的日轮徐徐从他身后的庭院升起,烧灼所有飞来的血与咒,不漏一滴飞向裂缝外的人间。
血海之上,漫天的青灯跟着接连浮起,与之照亮一切流溢灾祸的阴翳,那光辉几息内升得极高,连祸神都抬起头,看到了悬在祂头上的利刃。
光割接层层黑云,神明的瞳孔骤然紧缩成点,又分裂出无数上望的眼睛,孢子般挤挤挨挨,看着这万万年来再次同辉于天的日月,坠向自己。
血泪终是从眼睛中流下,在青年的面庞上淌出殊异的色泽,他回头看向那道遥不可及裂缝,发现自己领域的力量竟然延伸到其间,拉近了那个仿佛无穷的距离。
动荡的空间中,利刃重重朝着祸神斩下,神明不知为何不曾抵抗,黑暗包裹的身躯轰然倒下,诅咒与灾祸如尘浪波涛,淹没到小小的庭院。
只听落锁般的巨响回荡,成功阻挡了神明的九十九朝亦沉入愔愔漆黑中。
*
时间往前拨动,暂时回到那个冬夜。
山下,贺茂学寮。
初雪刚过,有一年幼的阴阳师暂住于学寮中,研究着式盘和星辰变动。
既然他的占卜曾让青年进入自己的身躯,又有梦的连结,加上那个古怪的话语,这一切的一切发生得诡谲却又迅速自然,那么九十九朝这个人,是不是和他有什么关系?只是他自己不知道罢了。
——这个疑问早在这时候就被安倍晴明意识到了。
他想着,这抹孤魂选择贺茂朝义的身躯,同样是半妖,同样有狐狸的血脉,这是不是什么特定的条件,或者和自己也有亲缘?
毕竟安倍氏也曾是大和豪族,血脉也曾如开枝散叶的大树,世系长久。只是他从没问过九十九朝死了多久,不好推断。
年幼的阴阳师打了个哈欠,忽然感觉到窗外亮起了怪异的光。
有个笑声像是狡猾的佞人,对他的猜测做出回答。
“非也,非也。”又说,“然也,然也。”
安倍晴明警惕地转头,青色的火光染得雪发与年幼的眉眼看起来有几分妖异。
一个黑发,眼睛笑得眯成两条缝,穿着奇怪的单衣和外褂的男子出现在他窗前,肩头飘着一盏青色的四方灯笼。
面对按上符纸的阴阳师,物语的妖怪鼻头翕动,好像嗅到了美妙的气息。
“噢,”牠忍不住轻叹,“您也是位尊贵的客人啊,拥有如此丰厚的故事,啊呀……”
牠好像看到了更值得叹赏之物,说道:“竟和山上那位冕下也有不菲的关系。”
安倍晴明冷漠地看着牠,他不会太过相信陌生的妖怪的话语,即使提到九十九朝,他也神色未变,把手中的符纸抬了抬,另一手在袖间掐好了咒决。
“切莫紧张,贵客,在下作为妖怪是有原则的,”青色的灯笼被举到安倍晴明面前,“在下是个商人,已经到了粮绝之际,您瞧,灯笼中的火焰已经衰微,无法对您做什么。”
少年细细看了一眼,微微放松,这话是真的,眼前的妖怪几乎让他感觉不到什么力量,否则贺茂寮的结界也应该被触动了。
男子笑眯眯地继续道:“故事是有香气的,在下顺着香气在这山上山下逡巡,意外发现了奇妙的联系。”
“你发现了什么?”安倍晴明问。
妖怪惊喜地拍了拍手中的扇子:“山上那位大人的故事,竟然是从您身上发源的,您的故事,竟也是源源不断流向对方的!在下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故事联系!”
安倍晴明皱眉:“为什么会这样?”
物语的妖怪表示不知道。安倍晴明又问牠想来做什么,牠只说被香味勾过来了,既然故事还没有发生,您又那么警惕,牠只好继续去向山上的九十九朝讨要。
“等等。”安倍晴明叫住他,“他身体不好,不要在夜晚叨扰他。况且上面的结界也远比这处更加严厉,会让你大吃苦头。”
“哎呀。”男子朝他弯出一个诡异的微笑,“可是,在下已经坐到那位大人的面前了啊。”
安倍晴明:“……!?”
不是本体!?
“您要来加入吗,”男子邀请道,“讲故事的人自然越多越好,您若不放心这是在下的骗局,那在下就先行上去等候了。”
“等,”安倍晴明咬了下牙,又叫住他,“等等……你知道他和我的关系?”
然而物语的妖怪已经走远,只有青色的灯光在远处亮着,声音遥遥传来,钻入小少年的耳朵里。
“贵客,您与他的故事还未发生,若您好奇,不如就交给在下来记录。”
声音远远近近,安倍晴明在某一刻猛地回头,空荡的后院草丛上,漂浮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素布灯笼。
灯笼为他引路。
“仅是记录,您不需要现在答应,反正还未发生,多安全呀。”
命理是莫测的,安倍晴明作为阴阳师的预备役,不会拒绝能提前接触到这一个课题,他只是防备这盏灯。
“在下只能用誓言告诉您。你们将有十分紧密的联系,比友之坚,比亲之密,比情之刻骨,与天地共长,与日月共远……啊呀,真是精妙。”
牠形容着,又免不住感叹起来,成功勾动了年轻的阴阳师心中的好奇。
“真的吗?”他只问。
灯笼发出神秘的笑声:“倘若您不迈出步伐,故事又如何开始呢?”
“只是记录?”
“只是记录,”牠说,“供您随时翻阅。”
沿着枯草、积雪与青色的灯火,安倍晴明登上去往后山的石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