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怪面燃（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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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九十九朝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比起做梦，更像是陷入一段浅短的回忆。
在他对御门院心生仇恨后，他总习惯坐在房中，看着“不退转”那三个字。
不能回头，没有退路，不可回转。
后来离开御门院时，他把御门院藏于二条城缝隙中的巨大邸宅烧了，什么都没留。
然后在决定前往平安时代前，他和笔墨的妖怪聊天，那妖怪说我送您一份谶言。谶是海对岸更久远的年岁中巫师、方士预示出吉凶的隐语。
妖怪泼下墨汁，纸的妖怪苏醒，被浇灌出黑色的发与眸，落入松枝间。
九十九朝拿下那个小小的卷轴，拉开，再度见到“不退转”三个字。
“离开了血肉之躯的限制，人类的灵魂永远是‘前进’的，代表着您这次绝对会有不菲的收获。”
九十九朝偏了偏头：“比如？”
书卷气浓郁的妖怪拉开新的卷轴，他为九十九朝的领域提过群山百川的诗句，希望他能如同辉的日与月高居于上。
“更锐利的刀锋，更深的联系，更宏伟的力量。”妖怪落笔，“或许会成为神明也说不定……毕竟那是个鬼神的盛世啊。”
这三个字再度挂上他领域中建筑的素净墙面，遒劲的走笔令不少付丧神都会在路过的时候停下观摩一阵，不过审神者不再看着它了，而是背对着它，望着庭院中的春曙夏夜，秋暮冬晨。
*
一阵古怪的震动让九十九朝清醒过来。
胸口和脑袋都沉甸甸的，呼出的空气却很热，九十九朝抿起的嘴角下撇些许，他有意注意这副身躯的使用，但体感的差距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忽视的。好在天狐的血统锁着血，他也就没太在意地折腾。
鬼王则跑到街道上，感受到了什么，回头喊他：“喂，你快来看看怎么回事！”
日与月交接是逢魔之时，是清晨与黄昏。天还是黑的，只有远处山巅有黯淡的白晕。
九十九朝原计划在这一时候去发现那个饿鬼留下的最重要的、足够直通牠所在的线索，可西京这带却发生了地动。
现代的咒术师们都有一个思考的习惯，那就是有地震不稀奇，但逢魔之时的地震，基本和超自然的力量脱不开干系，他们要早起上工了。
小小的鬼王等着震动过去也没感觉到什么，他双眼像是亮着的红灯，转头刚想抓九十九朝来问，却看到青年在感知间脸色一变，平静的神容骤然下沉，皱眉凝眸，往一个方向看去。
鬼王看出九十九朝有立刻赶过去的想法，冲过去问：“怎么回事，那边是西市，我就是从那里醒过来的，区区一只饿鬼怎么敢靠近那里！”
“你不是说，那个饿鬼的力量正在不断增强吗，你们的力量就是你们膨胀的欲-望，牠早晚会有骑你头上的想法。”
“那现在——”
“现在，”九十九朝打断他，从袖中拿出天狗的星子，“就希望宫廷的阴阳师们不要察觉得太快赶来吧。”
饿鬼的食欲也会跟着力量膨胀，两颗眼球、一只耳朵、一条舌头，再到某根肢体，某个内脏，某根肠子，人们的呼痛声是牠进食的信号，但这份食欲是无尽的，无论它如何饕餮，终究只是为它更加贪-婪的渴-望添上一层空虚。
吃到最后，人血肉皮骨都被吃殆尽了，或许觉得吃腻味了。那当然就要吃到美味的人魂了。
之前来市集做过仪式的那个阴阳师，不就是在生魂被逐步啃噬的状态之中吗，想吃到美味的东西，留下的力量痕迹必将明显得胜过其他文字。安倍晴明的占卜法是正确又规矩的答案，九十九朝则不需要那么麻烦，他只要找到这个“魂”字，就能看到饿鬼所在的方向。不过他需要把阿助带走，他是鬼王，一是不能让他吃了安倍晴明，二是自己还有事要弄明白。
或者让安倍晴明先回去。
所以当他像是颗流星一般飞过荒芜的西京，看见年轻的阴阳师散着白发，在西市的中心任由灵魂被饿鬼的力量扯出来的时候，都愣了片刻。
大地上，饿鬼的文字是饥饿的黑洞，安倍晴明跪倒在那，虚幻的魂魄形态长发莹白，在寸寸脱离血肉的限制。
剧烈的鬼气被激发而出，和纯澈的灵力狂舞到天际。
鬼王只感觉到目眩神迷的光，白狐之子的灵魂太清澈也太强大了，饿鬼感觉到了至高的美味，从黑洞中伸出尖利的爪子，勾住同样雪白的狩衣袖角。
灵魂和血肉，牠都想要……
九十九朝一步横过市街，锐利的刀气削开几只爪子，飞鸟敛翅般落到阴阳师的面前，身后亦有星光的留痕。
安倍晴明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艳，脚下的黑洞受到刺激，仿佛要撕碎一切的力量汹涌起来，拉扯落入陷阱的猎物。但他好似感觉不到灵魂与身躯分离的痛楚，看到九十九朝伸手过来要把自己拖出去，青涩的眉目蓦然透出一股偏执，一把抓住了那只手。
“想要找到饿鬼的方式还有另一种，那就是被牠吃进肚子。”
脱离血肉上的诅咒，安倍晴明以灵魂的形式开口，定定注视着青年，问：“这个办法，我做对了吗？”
九十九朝沉着脸。
少年的面庞在这激荡的气氛中显得格外惊心，眼中的光却澄澈得比明月还要亮。
“其实我听到了，那时候你来到我的身躯，是你的一句话作为了预言——你在想是否要杀了‘安倍晴明’。”
安倍晴明问：“为什么你没有那么做？”
此时甚至还能推他一把，不给他任何反抗饿鬼的机会。
被翻出当时在祸神面前的随口应答，青年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情绪的变化。
年少的阴阳师拉进他，他们几乎要额头抵着额头。安倍晴明像是要看进他的心底，去见到他所看过的那个命运。
“你的出现，我和你的相识，此时此刻我和你之间发生的每一瞬，你有看见吗？”然后他质问这个命运，声音中带起执着的回响，“——你所看见的我的成就和未来，这个未来里，你有出现过吗？”
周遭的景物渐渐扭曲，脚下的黑洞旋转地铺开，安倍晴明身体——灵魂一沉，仿佛从狱沼中伸出的利爪竭力地将他向下拖，但他的目光却没有从青年的脸上移开。
九十九朝沉着脸。
在他的眼里，安倍晴明从来都是温顺安静的，年幼的白狐之子起先因回到人类的世界而有些孤僻和别扭，却不难看出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他在学寮中认真而杰出，遇事也不会荒乱，早熟明理，顺风顺水，一条路努力地走下去，斐然的成就是必然的答案。
他在他面前更是有热切的关怀之心，总是带着求知的欣然和喜悦，从来没有……这么的不计后果。
九十九朝看到安倍晴明身上那一丝疯狂的味道。*
是因为他？
因为之前他说的话？
九十九朝突然怒火中烧，反手一拉，还真把少年从饿鬼手中拉出一截，提到自己面前，声音里暗涌流动的风暴。
“关你什么事？”九十九朝笑着反问，“安倍晴明，你不要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你现在那么幼稚愚蠢，不能让你对我的事了解到半分，还偏要死死纠缠过来。你到底想做什么，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会做出丢了脑子一样要把灵魂喂给饿鬼的可笑行径，就为了来问我一句做得对不对——我可从来不会理会这样的疯子！”
安倍晴明也收紧手，两人连力道都在争执，好像谁能抓得更死就是对的。他死死看着眼前瘦削的病容，怒意让青年的面色反而明艳得过分，像是皮囊后的灵魂都要呼之欲出。
“所以这个疯子……”他一字一句问，“是你看到的那个‘安倍晴明’吗？”
他看到的安倍晴明……
九十九朝在心中怔然，意识到自己情绪过激。更令他不敢置信的是，这个意识的反应不是源于他多冷静理智，而是因为他被这个问题摄住了——因此陷入思考，并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暴烈的雷火在眼部的神经滚过一圈，突如其来的剧痛令九十九朝忍不住捂住眼睛。仅仅只是一个念头，他的眼睛就想自动睁开，帮他去“看”到那个答案。
不行。
他不允许！
九十九朝疼得弯下腰，和自己的双眼对抗，他一放手，安倍晴明就被向下拖了几步，双手慌乱地在半空中挥舞了一下，却没想再抓住他，不得不与身下的拉扯挣-扎得气喘吁吁。
当少年要被彻底拖走的那一刻，九十九朝再度伸手拉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还捂在自己的眼睛上。
那一点力量的流出令饿鬼嗅到了新的美味，几只利爪从黑洞中伸出，勾到青年的衣摆。
“你！”安倍晴明一个激灵，飞快解释，“我因为……去研究过关于灵魂离开身躯的术式，我不是一时激动才来触发这个鬼的术式，让我过去，如果对方真的只是一个饿鬼，我有把握可以抓住它回来！”
他没说原因，很少会有阴阳师无缘无故去研究灵魂出窍这样的术，所以谁都知道他是为了什么。
那个满月之夜误入他的世界的魂魄，亦是安倍晴明的黑洞，无声又缓慢地，吸引过他的目光与思绪。
原来从很早之前，属于“安倍晴明”的未来就被他影响了。
九十九朝垂下手，身躯中的心跳和血液都在不自然地加速，眼睛布满赤红的血丝，眼眶边的红色浓得像是要流出血。
“你赢了。”九十九朝说。
看到他这个样子，安倍晴明像是头顶炸开响雷：“我从没有想要和你比较什么！”
“我说你赢了，也不是因为这个。”九十九朝的口吻恢复成寻常平静，在少年眼中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也不在意。他说：“我看见你了。”
意识到这句话的含义，安倍晴明如寒蝉般哑然。
这时另一道属于灵魂的光从贺茂朝义的身体里出现，沿着肌肤勾勒出相似的轮廓，只是皮囊下的这个灵魂更为丰-盈康健，走出窄瘦累病的身躯，青年轻松地就将安倍晴明从饿鬼的手里彻底抓出来。另一头的饿鬼震怒，是谁，谁把牠到了嘴边的美味夺走了！
九十九朝的行为简单粗暴，他干净利落地把安倍晴明塞回他的身体里，不顾少年混乱得快晕过去的难受。
“既然我还在这里，也做了约定，就不会由你来解决这件事。”
他把安倍晴明和贺茂朝义的身体都扔了出去，在暴风雨到来前的片刻宁静里，他对阴阳师说：“安倍晴明，我看见‘你’了。”
“不是未来那个大-阴阳师，而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你。”
“初次见面？”黑洞中的青年冷冷一笑，柔薄的红唇高傲如刀，锐气凛然，再干脆地说：“然后，再见！”
术式彻底发动，饿鬼的黑洞霎时变成血红，如血盆大口张开在空荡的市集中心，只为了一点灵魂的美味。狂风四起，周遭屋棚翻倒，无比混乱的视野里，安倍晴明拿不出半点力气，在晕眩中看着九十九朝就这么被吃下鬼的肚腹。在血口消失的最后一瞬，一股强烈的吸力又将吃惊在旁的阿助、停在路口拖车的土蜘蛛扯飞，一同落入这个陷阱。
徒剩少年在原地，手里还拽有失去灵魂的贺茂朝义的衣角，摇摇欲坠，随后便一头摔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怪面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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