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怪占春（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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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月东斜，安倍晴明火急火燎地来到指定的地方，不见半个人影。
八重衣被挂在白狐的尾巴上，因为前进的速度太快，它一路都紧张地抱着那条尾巴不敢松手。
高龙神没有透露九十九朝的位置，只是告诉他们迎接春神的地方，这是一片很大、地势没那么陡峭的山谷最低处，相对的，植物更加密集，风一吹，好像鬼影重重。白狐找到一片还算空旷的林地，甩下安倍晴明和脏兮兮的衣服，不配合地原地坐下了。
“他还没来？”安倍晴明左右看看。
“急什么，”变大后，白狐发出酷似少年的音色，嫌弃地说，“朝义大人那么厉害，肯定没问题的。”
八重衣从地上“爬”了起来，不安地说：“是因为黑猫在吗，可那是能冲撞雪走大人的妖怪，恐怕……”
白狐拿鼻子喷它：“朝义大人要是想，可以直接把你切开。”
“我只是一件衣服……”
安倍晴明不能理解小白狐这种盲目的自信，但他没说什么，让八重衣在这里等着，想要返回去寻找。
白狐变回原本的大小，一口咬住他的袖子，挂到他身上。
“不许去！”它叫道，“不然又要让朝义大人保护你！”
“什——”安倍晴明回头，见到小白狐的凶样，愣了愣。
小白狐：“你又不了解朝义大人，你怎么知道大人做不到，反而是你过去，帮不上忙，还要大人来保护你。上次不就这样吗！”
它说得没错。
八重衣在旁边弱弱道：“可是那位大人身体不是很康健……”
小白狐反驳它：“那你一开始为什么求的是朝义大人，而不是这个小子！”
虽然看着顽劣又不讲道理，但小白狐看得很清楚。若连保护自己的实力都不强硬，又谈何去帮忙。
安倍晴明冷静下大脑，把小白狐从袖子上捧起来。
小白狐对他呲牙。
“你说得没错，但是这和我的担忧不冲突。”安倍晴明暂时无视心中那份失落，向它保证，“我会小心，不会妨碍到他的。”
他用真诚的态度触碰小白狐，小白狐呆了呆，没再对他阻止和抱怨。可年轻的阴阳师还没出发，林间就传来了响动。
黑色的野兽踏着冰花姗姗来迟，背上的青年神采奕奕，不知为什么他把最外层的衣服脱了，拢在怀中，腰间则多了一把长刀，草草用布带缠着固定。
他看见安倍晴明手里抓着小白狐，二者几乎同步地看过来，连打量自己的动作都一致，九十九朝饶有兴致地说：“看来你们关系变好了。”
小白狐哼了一声立刻跳开，安倍晴明则上前，关心道：“高龙神告诉我你遇到了那个冲撞冬之使者的妖怪，你、你有没有受伤？”
他看了看青年腰间的刀，又看到对方衣服上大片的深色，闻到诡异的血腥味。
“一只蜘蛛妖怪而已，”九十九朝走下猫背，“刚好我认识一位专门斩杀过蜘蛛的付丧神，已经解决了。”
安倍晴明稍微放心下来：“是召请了神明吗？”
“那当然了，”九十九朝笑了笑，又说了一次，“我那么弱小，会恳求神明的力量很正常。”
安倍晴明眨了眨眼，口舌像是不听话般地沉默。向非人之物乞求力量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但自己现在似乎没有资格问对方付出了什么代价，才能召请力量强大的神明。
明明是自己邀请他来的……年轻的阴阳师在袖中攥紧了拳头，青年却刚好错开眼，拉开怀中拢起的衣物。
“八重衣，不来看一看吗，你的‘雪走大人’来了。”
肮脏的衣物闻声飞来，从他的手中捧起那块雪白之物：“大人，雪走大人……”
安倍晴明和小白狐的注意也被吸引了过去，定睛一看。
是一只雪兔。
一人一狐：“……”
“雪走大人……”八重衣轻声呼唤它。
雪兔，就是白雪做成厚饼形，贴了两条碧绿的柳叶，粘着黑色的石子做眼部。这位雪走大人头顶上还叉了两小节树枝，看起来是比一般雪兔威严，但实在让人想不到，这就是迎接春神的冬至使者。
九十九朝看到少年脸上纠结又不能外显的表情，忍不住偏过头弯了弯唇角，但还是太过明显，被发现了。
安倍晴明：“……”
九十九朝：“噗。”
安倍晴明无力道：“你早就知道了吗……”
“难道不是你把‘冬之使者’的出现看得太过严肃了吗。”九十九朝和他解释，“当然，就算是雪兔也是不能小看的，你怎么能知道这不是一个力量强大的雪兔？”
安倍晴明更无力：“如果是那么特殊的雪兔，也不会被轻易冲撞了吧。”
妖怪的力量多和形体挂钩，柔软的雪加上圆润小巧的形体，怎么看都不是一位他想象中的那种严肃冰冷，高大美丽，能在华丽的仪仗中主持迎接的仪式，为神明献上御衣的，性质更接近神明的妖怪。
结果只有一只雪兔和一件脏衣服，落差很大.jpg
九十九朝摇头，刚要再说什么，八重衣捧着它的雪走大人飞了过来，郑重地拜谢。
“万分感谢二位，这样迎接的仪式就能顺利举行了，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九十九朝只点点头，安倍晴明见他不打算说话，开口道：“我们其实是特意来观赏春神到来的仪式，我从书中看到季节之神交替更换时会有美丽的景色，就邀请了……这位贺茂阁下一起出游。”
“原来是京都的贺茂氏人，”八重衣显然听说过这个阴阳师名门，恍然道，“怪不得您有如此力量。”
“既然如此，请让我向二位推荐一处地点。”
*
春天的到来会是什么样？
很难有人能准确说出季节变化的明确交界线在哪，于是便有人说，那看花朵依次开放的方向吧。
安倍晴明睁开眼，木屋外传来了鸟叫声。
八重衣和雪走相聚之后，暂时和他们告别，约定春神到来之日再见。
本来计划寻找合适的观赏位置要花不少时间，可有了推荐之后，他和九十九朝就返回木屋休息了两天。天还没有亮时，九十九朝就把他叫醒了。
如何去形容春天的到来，登上半山腰来到指定的位置之后，安倍晴明才窥见这个答案的一二。
人迹罕见的山林还有不少地方覆盖着白雪，一个仿若由无形的山峦般的巨人踏出的脚步声缓缓从远方传来，起先是带着轻风，随着太阳升起，让世间的一起笼罩在朦胧而柔和的光里。
他们两人从高处举目望去，薄雾交织的山崖上，满是泥泞的八重衣迎风飘摇，像是有一个衣架将它架在那里。但是它依然脏兮兮的，委实不像是应该献给神明的御衣。
这时，一只雪兔跳到到它的袖子上，跳到它的肩部，然后朝着悬崖外跃去，化作这一带山林最后一道雪光，清晨的空气变得更加寒冷澄明，让他们心神一醒。
雪光勾勒出一双参天的双足的轮廓，然而不等人看清，八重衣陡然飞起，无限伸展拉长，抵达至高的天上，披在神明的肩头，遮挡住神明的身躯，亦曳地舒展，开始发生变化。
大地轻轻地震动，林木微微地摇晃，薄雾之间，动荡万物的脚步声被人仔细聆听，渐渐转变成一阵悠扬报春的鸟鸣。
安倍晴明眼睛一热，忍不住闭了闭，眼眶湿润起来，喃喃说道：“原来是那个‘八重’啊……”
幻色的雾气浮动在他们周围，盖因巨大的衣摆铺开在山间。细密的雨雪由天洒下，衣服上的泥泞便尽数生长出身姿曼妙的花草，依次从南到北地为大地增添色彩。柳枝已经垂下，却因桃树才发嫩芽，叹息地摇摆；藏在斜谷中的弯折溪流浮出土地，收纳最后一场雪与最初一场雨；色泽最醒目灿烂的金黄花朵从容转开片瓣，花开八重，坠下露珠，从丰茂的枝叶间呢喃着季语繁音，伸到九十九朝的面前。
山吹花开时是山魂苏醒的季节，为大地带来光明的色彩，象征着希望和美好的未来。
青年折过那只山吹，眼眸斜挑，柔软的花瓣擦过他的鼻梁，模样风流得不像话。细嫩的花枝在他手里颤巍巍的，像是羞赧于他眼底倒映的春光，又像是忐忑地等着他品评。
安倍晴明来到他身边，带着希冀道：“你看，无论怎么样，春天都会来的。”
他看着那双朦胧的眼睛，诚挚地说：“你的病也会好的。”
九十九朝便将手里的山吹花转向，递给他。
少年的白发在春风中扬起，他接过那枝花朵。
“很美好的景色，谢谢你邀请我，安倍晴明。”
他听到他这么说。
*
梦中。
少主慢慢松开正成的双手，双眼的水光滟着对方带来的春色，半晌，竟一声不吭地流下泪水。
年轻的阴阳师顿时慌了，想上前，又不敢上前，更不敢碰他。
“你、你，对、对不起，你还好吗？”
寂静无声的门外，黑气缭绕的池塘旁，一株嫩绿色的芽草顽强地从石缝中冒了出来。
……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怪占春（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