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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怪占春(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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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猜错了。
竹林中传出大片竹节断落的声音。
猫又驮着青年在山中灵活穿行,身后声响却越发逼近。
九十九朝回头,看清了那个妖魔的模样。
人身蛛尾,小山般高。尖利的六只步脚油光漆亮形如钢刀,在雪地上留下狰狞的切割长痕。
那不是什么天狗,而是一只土蜘蛛。
牠刚刚身下坐着的不是巨石,是牠硕大的腹部,追逐的模样像是个方向盘失灵的卡车一样冲撞,诡谲的花纹在绒密的被毛上如活动的邪恶咒文,多看一眼恐怕都会令人心智发狂。不过最可怖也最具威慑力的,则是牠人身上的双臂,从肘下延伸出来的部分是足有人长的、雪亮又宽阔的斩刀。
刀风赫赫,向着九十九朝追来。
脑中的妖怪知识翻了一页,很快就检索到有关土蜘蛛的信息。
上古时期人们会把不愿意归顺大和王权或天皇的地方土豪,安上传说中妖怪的名字和形象,即“土蜘蛛”,最有名的土蜘蛛之妖传说诞生于平安时代往后两百多年的镰仓时代,那时的人讲述源平两家的故事,就有源赖光与土蜘蛛的对峙。
同样都是和源氏有关的故事,但却不是料想中的天狗,这让九十九朝意外之后很快就接受了现状。他记得这个和源氏有关的土蜘蛛,是化作了“怪僧”的形象接近当时的源氏大将,深夜手持蛛丝想要勒死对方的时候被识破。
所以现在也是想用僧人的形象接近佛寺么,然后碰壁了出来像个疯狗一样见谁咬谁?
九十九朝紧紧抓着猫又的皮毛以防自己摔下,定定神,低头在猫又耳朵旁说了几句话。
黑色的猫耳一下立起,猫又不确定地问:“朝义大人?”
九十九朝:“没事,听我的就好。”
月光再次被隐蔽,他们冲出竹林,盘根错节的根道与林荫树海像是无垠的噩梦,嶙峋坚硬的奇石怪岩扭曲着大地的轮廓。土蜘蛛圆顶的笠帽下,四颗眼珠冒起通红的光,牠发出意义不明地野兽般的嘶吼,六足收合,猛然弹跳而起,双刀如旋风割断树枝,动作比山中最迅捷的猎豹都要快。
锵的一声,牠的双刀再次落空。
青年与黑猫分开了,没有负重的猫又速度提升,一下便奔至远处。被放下的青年则在原地,身前两颗粗壮笔直的高树像是护卫他的武士,可惜树干上出现的切口利落,雪粉噗噗泼洒,两位武士轰然倒下。
土蜘蛛没再上前,牠六足点地,身躯紧绷起来。
一颗刺目的星子出现在人类的手掌中。
青年衣发仿佛无重力地跟随着光芒的出现漂浮,他抬起手,让星子上升到高空,参天的树木间,黑羽连接的长翅垂落,天狗荧惑应召而来。
金属色的双目定定凝视林间的蜘蛛,漆黑手腕上环绕的陨石带飞速散开,在高空接连点燃,然后被沉重的力道驱动而下。
山林中发生了一场小型的流陨,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凹陷的土坑。
土蜘蛛蛛腹摇颤,灵活得不像话,躲避着开砸向自己的燃烧的陨石。
漆黑的双翅缓缓舒展,银色的星子更加耀眼,将这片山地照成白昼般的领域。
“不用浪费力气,这里不是适合你的场所。”
九十九朝看着土蜘蛛,对天狗说话,呼吸出的白雾朦胧住他脸上的表情。
他目光锁在蜘蛛脆弱的腰腹上,毘沙门天化身的长戟在牠的身上留下烧灼的佛法,几乎要把牠拦腰斩断,现在那里正裹着一层霜白,冰雪封住了牠的伤口,缝隙仍溢出翠绿的毒血。
九十九朝问天狗:“你能让我变轻吗?”
身体轻盈起来的那一刻,他一边感受着这样的变化,一边随手捡起一根枯枝,脚尖触地,土蜘蛛奔袭而来,他就已经如一片雪花跃过妖魔的头顶。
深色的衣摆如同夜幕,随着主人腰身一旋,便裹着无形的刀锋劈下。
土蜘蛛便直起身展臂一挡。
九十九朝的出刀和他现在的状态一样轻,在刀锋对撞间被轻易弹开,然而就在这时,漆黑的野兽从被树影间猛地蹿出,扑向土蜘蛛的上半人身,低吼一声大张血口,一口咬断牠举高伸长的手臂。
土蜘蛛发出受难的吼叫,雪亮宽阔的斩刀连同血肉上臂高高飞起,剧毒的血液四处泼洒,猫又一击得手,谨慎又飞快地离开毒血的范围。
像鸟停靠在树干上的青年轻轻松开手,捏出飞来的刀尖,剧烈的高温从他另一只手中出现,狐火倾倒在白银的刀面上,照亮他脸上冷酷而锋利的笑。
不论是鞍马天狗,还是土蜘蛛,都和源氏有关系,而这个源氏,恰好也都和他的刀有关系。
和他的刀有关系,九十九朝的干劲不就来了么。
传说里的源赖光手持名刀,追杀土蜘蛛至莲台野,斩杀这个妖怪得胜,手中的刀便多了个别名。你说巧不巧,他恰好前几天还和那把刀在领域里聊天喝茶,研究怎么想办法让他出来。
强大的妖火融化蜘蛛的斩刀,光阴赋予的名号连通了刀剑的神明,滴落下的铁水化作纷纷扬扬的樱花。雪与花的风暴以青年为风眼形成,柔软繁丽的细碎片瓣间,他的神态轻狂起来,那双朦胧的眼睛抬起,倒映出刀光和星光。
源氏·重宝·蜘蛛切。
蜘蛛天下足,虚空织横罗。
土蜘蛛咆哮,牠走过的雪地上,遗留下的雪白蛛丝破浪般拍起,牠也藏刀进这片黏稠的白波,但却像狂澜般扑向那由脆弱之物组成的风暴。
旁边待命的猫又紧张地看着雪白的丝浪山洪一样就把九十九朝淹没了,半点人影都看不到,惊慌地想要上前,天狗落到它的身边,阻止了它。
时隐时现的月光变得不再重要,一根根树木的影子在蛛丝中被腐蚀,轰隆作响的声音在土蜘蛛酷烈地进攻到蛛网中心时停止。蛛丝其实是银色的,笔直纤细,冻人心扉,但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这些蛛丝成为的刀锋的痕迹,就像是有人斩出成千上万刀,用奇妙的咒术将这些锐利之意凝结在半空,然后同时释放,将空间中的阻碍物尽数切开。
刀光与蛛丝混成一片,眼花缭乱地交织。
土蜘蛛发出摄人恐怖的叫声,但只要一分辨,就能听出那声音里满是痛苦。
牠的另一只手臂,六只步足,就像是棉花抛入滚烫的网格铁丝,默不作声地散落成块。
黑色制服、绿色短发的付丧神在牠坍塌的身躯旁收刀,赫然是之前在领域中的源氏重宝之一,膝丸。
日本人为武器起名总是很随意,砍过鬼的就叫鬼切,砍过烛台的就叫烛台切,砍人砍到膝盖的,就被按上“膝丸”这个名字。然而刀刃存在近千年,主人会更换,名字也会更换,总有一款新名字要适合当下持刀者的口味。
膝丸经历过的主人基本都是历史上有名的英雄,所拥有的别名也一同流传了下来。
九十九朝依旧轻飘飘地落到付丧神身边,吓了这位老实的刀一跳。
“主人,您这副身躯……”
九十九朝拍他肩,很努力地拍他肩。
“长得很像也是个优点,其余的就不要在意了!”
膝丸个子高挑,是个穿着干练的成人男性姿态,和三日月、髭切的年纪都差不多,但性格却没有被岁月消磨掉真挚冲动的部分。此时忍不住露出很明显的担忧表情,盖因他的主人,在光阴中集结了他们、把咒术界搞得天翻地覆、在一堆妖魔鬼怪混杂的现世生杀予夺的审神者,竟然被困在这样无力的皮囊中。
而且因为皮囊的容貌和本体的相像,更有一种落差感。
领域中肯定是看不出来的,这下好了,一出来,膝丸就差没急得像是他哥又整蛊他说把他忘了一样。
九十九朝见他这副模样,伸出手点了点他腰间的刀柄。
“来平安朝本来就是冒险之事,意外已经很多了,但我还能全须全尾顺利把你召请出来,证明还没到火烧眉毛的地步。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现在不过是一时寒冬,再那么难过下去,我会认为你对我没什么信心了。”
本体被手指点出声响,膝丸神情一凝,闭上眼睛,稳住情绪,才和审神者一同看向倒在地上的土蜘蛛。
妖怪不会那么简单就死去,哪怕八条肢体都被切成段块,斗笠下的四只眼睛依然亮着红光,毒血横流。
膝丸按刀,询问地看向九十九朝。
“留着牠,”九十九朝简单告诉膝丸冬之使者的事,“我还需要找到那个叫作雪走的使者。”
“这只土蜘蛛似乎没有智识,应当问不出什么。”膝丸道。
九十九朝笑了笑,向他伸出手:“不需要问。”
长刀落入手中,九十九朝蹲下身,伸出手按在土蜘蛛人身腰腹那道冰封的伤口上,这一步要由他来,因为只有他才能看见——
毒血再次溅起,在付丧神睁大的眼睛下,九十九朝直接把手伸进妖怪的腹腔,精准地扯出一片雪白之物。
……